常遠回房,我靠在視窗的榻上拿了本書看。瞧他進來,我問他:「兩個人呢?都安置了?」
「嗯,送他們去驛館了!」他脫了外衫。挺好,可不就是該住館驛嗎?
我放下書,坐起來,手搭在他肩上道:「恭喜啊!榮升揚州知府。」
他拍了拍我的手道:「同喜啊!以後還是內閣夫人!這次太子自以為下了血本了。」我記得前生,被上頭要求做一個演講從零開始一年之內做到營銷額一個億,當時一下子愣住了。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不是開玩笑嗎?畫大餅嗎?無非是上頭給下頭畫,下頭給上頭畫。我記得那時候,悶在家裡一天,穿著睡衣,盤腿在沙發上,顏色豐富的圖表加上詳盡的敘述,這個大餅我做了整整三十頁。
最後成功了嗎?我只記得資源是下撥下來了,但是所謂的一個億,那是一年以後的事情,到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我說道:「空麻袋背米,這還叫血本?」
「所以我說是自以為,他連個揚州知府的空銜都肉疼著呢!」常遠靠在我身邊攬著我。
我靠在他胸口問:「那你的打算呢?」
「等揚州城破,只能這樣了!」他嘆息著,我說道:「就算是揚州城破了,搶過一回了,漕運要道,這個城可不是鏡湖和山陽,亂軍哪裡捨得放棄?而且他們一旦搶到了,揚州那裡的金銀錢財,足夠支援他們發展壯大,你還有什麼勝算。揚州城裡最大的財富是那些富商,有了商人才能發展市場,我這幾日想著,只有保下這群人的財富,才有出海的動力與資本。」
「你說!」他看著我。殖民擴張最初的原始動力是在跟東方的貿易中出現了貿易逆差,導致了歐洲白銀外流,開始尋求黃金和白銀的來源。到後面珍妮機的出現,讓紡紗效率大大提高,大型工廠的出現,生產效率的提升,所以需要開拓新的市場。前世的書上記載,最初歐洲人想要在中國開拓的是布料市場,但是在中國他們厚重硬實的毛呢並沒有獲得市場,反而除了一貫的絲綢,瓷器之外他們還發現了柔軟耐用的松江布,從而在歐洲開啟了銷路。
「既然上頭讓我當這個揚州知府,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我便借了這個機會佔了這個城。你說呢?」
商量到了深夜,我躺著睡覺,腦子裡是怎麼將生意擴大,他也是輾轉反側,幾次下來,他問我:「還不睡?你撐得住,孩子可不行!飯一口一口吃,事情一件一件來不是?」
眼看就要過春節,我的身子日益笨重,秋收冬藏。我專心致志在給兩個洋人找樣品的樂趣當中。春梅姐按照我的要求,找了很多樣品過來,包括了草編的一些工藝品。昨日我讓人去請那兩個老外過來看樣品。
老陸沒想到這次回來,大周已經亂成這樣,他得以靠岸之後以為回來的三船貨恐怕會賠得血本無歸。
不過,反轉的是原本是走私的東西,到了我這裡,悉數全部吃進,雖然對於有些東西,我不太喜歡,但是出於鼓勵,包括他壓船艙的那些木料,全部被我收了,在大周還流行金絲楠木,並沒有對這種來自東南亞的硬木有認識的時候,都是白菜價,沉入後面的荷塘中存著。
這麼一來把老陸給樂壞了,不過他出去走了一圈了之後發現,也沒什麼可樂的了。如今兵荒馬亂的,原本跟他一起合作的江浙小商號,現在連路都不通,想要把東西運出來再發出去成本就高的嚇死人。
收來的東西,我自然可以大喇喇的往夕雲樓裡面擺,有些事情就別多計較,既然人太子不想出錢出人就要常遠搞定揚州。窮得叮噹響的我們,撈點錢總是說得過去的吧?我寫信讓春梅姐大膽放心地賣,有啥說到我們身上,就說是海陵這裡來的。
我站在書桌前,提筆作畫,一幅牡丹繁花圖,以我對於歐洲人的瞭解,此刻的他們走出正是文明大爆發的時候,喜歡看到的就是色彩奔放熱烈的東西。而牡丹之美兼具了東方韻味與西方的審美。
「奶奶,陸老爺,胡先生和安先生到了!」杏花與我說道,我示意她讓他們進來,我繼續拿起硃筆畫花瓣。
眼角餘光看見杏花將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們輕聲,他們的腳步聲傳來,我將筆擱下,示意他們坐下,紅泥小爐煮水烹茶,杏花倒茶。
安德烈對我說道:「夫人,今日找我們來不知道有什麼好東西嗎?多謝夫人為我們奔走,才能讓我們的貨這麼快就置辦好。」他們的幾條船已經裝滿了貨物等待出發,出發之前,我要給他們看最後一批的東西,春梅姐那裡蒐羅來的很多手工藝品,作為樣品,讓他們帶回去看看。
「陸和我家大人是多年的好友,剛好我又有這麼一條路,跟你們一起做,不是很正常嘛?」我坐在椅子裡和他們邊說,邊拿出最新收集來的漆器和精緻的銅器,其中一個小巧暖手用的湯婆子,上面圖文繁瑣,精緻。
我與安德烈講怎麼用,他覺得這樣的工藝品直接擺在家裡看就行,而一邊的胡里奧卻對我的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叫一聲:「安德烈!」
安德烈站起來看過去,他站在我的畫前端詳,他問我:「夫人能不能贈予我一幅畫?」
我笑著說道:「這幅畫我可不能贈予你,這是要用於打樣的圖,杏花將前幾日的那塊披肩拿過來。」
杏花哎地應了我一聲,去裡面拿了一個盒子過來,將盒子開啟,裡面是用半透明的熟宣做襯,揭開宣紙裡面躺著的是盈盈湖水綠為底,我走過去拿出披肩抖開來,一幅用素縐緞為底的大方巾畫卷,上面繪了荷香滿塘,鴛鴦成對的圖案,圖案很有大周的風情,但是色彩卻是飽和濃烈,「不知道這樣的東西,能不能在你們那裡賣個好價錢?」
我不想賣織錦緞,那東西雖然好,但是真能欣賞的人少,而且十分耗費功夫。手繪絲綢在解決了染色和色牢度之後,採用粉本的方法,有一張樣張就能復刻出很多的手繪綢緞來,在效率上遠超刺繡,而對於洋人來說這又是手工藝品,帶有東方色彩。
安德烈從我手裡接過披肩,撫摸著絲滑的面料他說:「夫人,這是珍品。」
「當然是珍品!」我指了指披肩的一個角落,祥雲如意的圖案與古樸的如意兩字。我說道:「這是夕雲樓的奢華品,有如意這個標誌的都是限量的產品。在我們大周同樣的東西不超過一百件。我希望這些東西只賣給你們的貴族。我不樂意見到你們那裡有不正確的人穿著它。」
「什麼叫做不正確的人?」安德烈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