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行,我讓秀芳去把園子裡的香椿芽給摘了,另外炒一盤蛋。」我出去讓人添碗筷,加菜,順便把孩子交給杏花帶,這小子是坐不住的。

常遠招待小葛大人道:「都是本地的一些小菜,你別嫌棄。」

他絲毫不客氣道:「先給我來一碗飯!」

常遠為他打了一碗飯,遞給他,他夾了一塊馬鮫魚,使勁地扒拉了兩大口才說:「就這一口白米飯,我這一路行來都成了奢侈。」

常遠笑他道:「你這就是胡說了不是?就算是天下大旱,這揚州府還缺東西?」

「揚州府倒是不缺,我只是穿過揚州府,沒有停留,我一路是這麼過來的……」他說著路線,給我們描述了一路的見聞,餓殍滿地,他說:「耀亭,民不聊生啊!竟然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的臉色十分沉重。

常遠掰開饅頭,夾了辣醬,一口一口地咬著吃道:「那就賑災啊!開倉放糧,開粥廠。」

「我初出京城的時候也這麼想,才到德州地界兒,那裡受災不嚴重,我去看那粥廠,那粥薄地就跟水一樣。一個七八歲的娃娃,去領粥,拿了小半罐。路上灑了一些,就蹲在地上大哭。我那時心想,這特麼是粥嗎?調漿糊還要比這個稠一點吧?當時我氣勢洶洶地去質問粥廠的官員,問他們知不知道,本朝律例,筷子浮起,人頭落地?他們一個個都說自己清楚,我一腳把那個粥廠的主事給踹飛了,拿了他的倉庫鑰匙開了糧倉,那裡稻穀都見底了,而且一半稻穀一半黃沙啊!可隨著我再往下走,情況只有越來越糟,你告訴我拿什麼去開倉放糧,拿什麼去開辦粥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小葛大人滿心憤慨,常遠看他兩碗飯已經吃了下去,給他倒上了一杯酒。

這期間還有秀芳拿進來一盤子香椿炒蛋,常遠對他說:「來來,先吃一口香椿炒雞蛋,這雞吃得是螞蚱,味道跟咱們京裡的略有不同。」

「說起螞蚱,你知不知道,過來的路上蝗蟲遮天蔽日……」葛筠繼續形容道。

常遠笑著看他,這個時候已經吃了半飽的葛筠,看向常遠道:「耀亭,怎麼你都這樣沒什麼想法?也沒什麼講法!你之前不是都跟太子爺提了很多建議嗎?太子讓我來找你一起商量怎麼應對目前這個局勢。」

「那不知道葛兄有什麼高見?」常遠端著酒杯,喝著酒問道。

小葛大人說道:「我唯獨到了你海陵境內,才發現一切秩序井然,與你相鄰的鏡湖已經亂成如此模樣。你這裡絲毫不見恐慌,街道上的人群也並見饑民。這樣情形,你來問我有什麼高見。耀亭你這是要藏私嗎?」

「我沒有什麼能多做的了,葛兄啊!說實話,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是我常遠殫精竭慮並且是提前了一年半的時間佈局,才做到的。想要再來一個海陵,時光已經回溯不到一年多前了。我能想到的策略都及時寄給了太子。」

小葛大人站起來臉色肅然對常遠說:「事已至此,已經回不到過去,你這裡能不能一起想想辦法?你知道沿途的那些糧倉全是空的。這些人要麼餓死,要麼就是如鏡湖一樣,成了亂匪。不用幾個月,如果事態控制不住,你要知道人一多,到時候會怎麼樣?危及國本啊!」

常遠坐著問他:「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想要我怎麼做?」

「常遠我問你,海陵的官倉還有多少糧食?」

常遠坐著回答他:「沒有了!我來的時候海陵的官倉如你沿途看到的一樣都是沒有糧食的,就去年秋天收了一些上來,之前有外縣流民進來開倉賑了災。所以也沒有了!」

「那現在海陵的這些糧食是哪裡來的?海陵的糧價比周邊低了三成,不是一直在賣嗎?你現在每天發的那些饅頭是哪裡來的?」葛筠繼續問道:「你不要藏私了!都什麼時候了?」

常遠站了起來問他:「葛兄,你怎麼說話的?我怎麼藏私了?」

小葛大人對著常遠說道:「你如果有糧就拿出來,先安定一下鏡湖。把這個事情給解決了。」

常遠臉色不好看了,對著葛筠說道:「我現在這樣叫藏私?」

葛筠看著常遠這樣的態度。「你要考慮大局!你不僅僅要為海陵考慮,你想想那些旱區餓死的饑民。你想想那些被煮食的嬰孩!你也有妻有子,為什麼就不能為那些人想上一想呢?常遠我一直以為你是顧全大局的人,我一直引你為知己。」

常遠呵呵一笑道:「你若是這樣說,這知己一詞,我看也就罷了。你讓我拿出我所有的糧食嗎?」

「為了多救幾個人,你勻一些出來。」

「我若說不呢?」

「你為什麼這麼執拗呢?」

我站起來,拉了拉常遠的袖子道:「阿遠,好好說話!小葛大人與你是好友,有什麼不能攤開來說嘛?先坐下!葛大人,您也坐下,容我說兩句。」

兩個人慢慢地坐了下來,氣氛很是緊張,我緩緩開口道:「小葛大人,您容我慢慢說來,如果不想聽,我跟阿遠是一樣的態度,您打哪兒來回哪裡去。」我看向他,希望得到他的保證。小葛大人點頭。

「前年,咱們看到糧價過低。太子讓阿遠藉著我回鄉的機會來南邊檢視情況。那時候阿遠說了什麼?我記得咱們到海陵的時候,海陵也是窮困,我們還發現大量的良田都是種草。阿遠連發九封信給太子,都是肺腑之言,最後太子讓他留在海陵。面對如此境況,我們拿出了買掉定西侯府的錢並且將我婆婆和他先夫人的嫁妝也抵押換了錢,並且全換成了糧食,原本是想要做什麼?您知道嗎?」我看向他。

葛筠兄看向我問:「您說!」

我繼續說道:「為了賺錢,我們可以肯定地是種草這麼多,定然來年糧價會上升。春天糧價果然上漲,我們翻倍賣出。之後,我們也怕大家夥兒都吃不上飯,所以我們想出了曬鹽之法,那是去年的春天。如果去年春天,太子能按照常遠地計策,在沿海推行曬鹽之法,種草良田恢復耕種,你知道我開給農民的收糧價格比周邊府縣高了多少嗎?三成。我們的錢又全部壓了進去。」

「你可能會說,後來這些糧食漲價了,但是我告訴你,這些糧食漲價而賣出的少,給那些身上沒有一分錢,過來逃難的流民吃掉的多。所以到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拿過來六七萬兩銀子,我們一家一當全部進去,如今還剩下多少?就是倉裡的這些糧食,還有手裡幾千兩銀子!要我拿賬本給你看嘛?葛大人,你嘴上激動地說,咱們也行啊!可我想問問,就現在,你剛才錚錚鐵骨之下,悲天憫人之言後,你願意拿出你的全部身家來賑濟災民嗎?如果你願意,朝廷裡的大臣各個都跟常遠一樣,捨棄自己的身家,這個災怎麼就救不了?」我反問他。

他一下子噎住了,我說道:「常遠做的這些事情,已經不是當初六七萬兩的本錢做的事情,是幾十萬倆做的事情,最後呢?明明我們可以賺地盤滿缽滿,我們卻用這些錢養活了這一城的百姓,你自己去問問,這裡的百姓有多少是本地人?還有多少是外來逃荒的?如今,我們說我們要管住海陵這些人的命已經捉襟見肘,您現在卻要我們管的更多。大人,不是我們不願意做,是我們已經到了極限,做不了了!」

常遠坐在桌邊,嘆息道:「葛兄,你比我年歲大,葛相又是國之肱骨。想來見的也比我多,想得也比我多。說實在話,對於海陵春耕下去,秋收上來,基本上困局就解了。對於海陵現在的境況我自認上對得起皇恩浩蕩,下對得起這裡所有的百姓。你說吧!讓我怎麼做,我該怎麼做?」

葛筠聽了這些話,他抓住常遠的手道:「賢弟啊!你一片赤誠!愚兄……」他說不出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真正的悲劇,不是出現在善惡之間,而是在兩難之間。」

兩人看向我,我站起來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