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武將而言,如左良玉、方國安、鄭芝龍等人,其根底在手中兵將。只要兵將不散,便是一方藩鎮。入其軍中如入敵國,性命全在其掌握。故而逆儲非但不敢去湖廣,更不敢呼叫這些藩鎮之兵。那些藩鎮悍將,自然也不屑理會勤王之旨。」
「而為夫以政爭獲罪,雖然得赦,卻無實職,朝堂高官為何與我議事?也是因為根底!」錢謙益說罷,頗有些自豪。
「老爺的名望自然是極高的。」
「不止是名望。」錢謙益搖頭道:「這名望只是虛的,十停之中倒有八停是花花轎子人抬人,抬出來。
我所謂的根底,乃是江南鄉紳、勢家、豪族!
朝廷要徵糧,田地在這等人手中;
朝廷要徭役,民夫在這等人手中;
朝廷要官吏,士子在這等人手中;
朝廷要海稅、商稅,你看哪艘海船不是這些人的資產,哪家商號沒有這些人的銀兩?
這些才是真正的根底。只要有根底在手,朝廷南幸之後,自然能夠從容施為,驅除小人,拔擢君子,再開眾正盈朝的局面,早日光復山河社稷!」
柳如是雙眉微跳,道:「老爺今日所言,果然振聾發聵!」
「愚夫山隱十年有餘,方才悟透這王霸之術。唉,可惜啊,此等至理不能示於人。」錢謙益遺憾嘆道:「只要南都眾臣齊心一致,截斷山東錢糧,逆儲能撐得幾日?還不是得乖乖南下?如今他們紛紛北上,正是棄了自家根底,任人魚肉。更可嘆還有南人不願朝廷南幸,生怕加稅攤派,真庸人也!」
柳如是突然一個激靈,道:「老爺,前些日子妾身聽到一則訊息,只以為無稽之談,故而未曾放在心上。」
「是何訊息?」
「有人暗中煽動,要在南京議立監國。」
「這事我已經得知了,是高弘圖、呂大器等人的愚行,且不用管他們。」錢謙益面露不悅,也為東林這塊招牌再難聚攏人心而悲哀。
「可是,有人說是老爺首倡議立外藩為監國,以為聖天子奧援。」柳如是小心翼翼道。
錢謙益聞言又驚又怒,失態叫道:「此言當真!」
柳如是點了點頭,道:「有人說因為老爺見罪於聖上,所以朝廷南幸之後,必然不得用,所以暗中聯絡,議立藩王監國,謀取顯職,又使聖駕不敢南下。」
江南名士愛名妓,乃是風氣。柳如是作為脂粉班首,自有許多姐妹在江南名士府中為妾為友,往來交談中常常能套出許多內幕,這也是她的主要訊息來源。另外還有她直接與名士結交取得的訊息,誰都不會提防一個以才情聞名的女子,自然可靠性極高。
錢謙益知道愛妾的訊息來源可靠,頹然落座,神情恍惚,良久方才悽苦道:「愚夫還是小覷了那些小人!不想他們竟然會攀誣至此!我等君子焉能在聖駕未歸之時議論監國!這豈不是亂臣賊子麼!」
「老爺,」柳如是上前輕輕搖動錢謙益的膝蓋,「既然不是老爺的主意,我們自然要高聲說出來,以免那些小人攀誣!」
「本就是流言風語,徒然辯誣,只怕讓人說是心虛……」
「《通報》!」柳如是的目光落在那報紙上:「既然逆儲有《皇明通報》為其張目,老爺為何不能辦一份《君子報》、《士林報》?辦這種報刊要幾個錢?咱們全出了白送給人看!看還有誰能血口噴人!」
「卿卿果然高見!」錢謙益頓時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