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臣子為君王效忠,焉能有功利之心!」蘇京連忙上前表白。
可惜自古表白多白表,朱慈烺並不吃這一套。他只是低頭檢視劍穗的繫結,隨口道:「既然不求戰功,為何如此莽撞?竟無視孤家令旨,不知道孤乃代天御狩麼?」
「殿下恕罪!」蘇京聽出這話音裡的不善,尤其是驚恐朱慈烺解開劍穗的動作。他連忙拜倒當中,低頭盯著地上青磚,彷彿磚面上寫了發言稿,一口氣辯解道:「殿下不知當前情形。寶豐乃是偽官匯聚之地,唐縣是闖賊老營。之前寶豐一戰,官軍大勝賊兵,如今闖賊本人就在襄城苟且!我秦兵遠來,河南又是貧瘠之地,不利於僵持,只能速戰!」
蘇京偷偷抬頭看了看太子,見朱慈烺沒有反應,連忙又解釋道:「我軍糧草轉運三百里,若是從江南就糧則更不知有多遠。闖賊卻可取荊襄湖廣之糧,沿途所耗更少於官軍。莫說如今我軍形勢佔優,即便是勢平,也只有決一死戰。此正所謂:箭在弦上!」
朱慈烺終於解開了劍穗,道:「只說糧草這一點,的確有速戰的理由。」
蘇京登時輕鬆起來,趁熱打鐵道:「殿下,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糧草實在是最最要緊之事了。我軍早日打下襄陽,便能早日與左鎮夾攻漢陽、武昌,收取兩湖糧倉,天下當可定也!」
朱慈烺微微搖頭:「你們連襄城縣都未必能打下來,還說襄陽?孫傳庭要是能給我打到南陽,我就徹底服他!」
蘇京剛剛騰起的氣勢頓時一挫,十分不解太子殿下為何如此悲觀。
朱慈烺放緩口吻:「糧草固然重要,行軍打仗難道就沒有其他緊要處了?軍心如何?秦兵遠道而來,不佔地利人和。賊兵在此佔據經年,蠱惑人民,熟知地利,是否勝了一籌?賊兵老營被屠,只願殺身報仇,戰意正盛,豈非哀兵?此時此刻,不說回兵避其銳氣,起碼也要固守城池,以當其鋒,焉能硬拼?」
蘇京本來不善軍陣,聽太子如此說來,心中也是一顫,只覺得還是頗有道理。不過他釋褐六年來屢蒙拔擢,始終記得皇恩浩蕩,不肯辜負崇禎皇帝的信任,強詞道:「殿下紙上談兵,豈能斷軍情於千里之外!」
「我紙上談兵……」朱慈烺頗有些氣惱的,「瞎子都能看得出闖賊實在誘敵深入!」
「殿下,那是兵部一面之詞!」蘇京叫道。
「我且問你!」朱慈烺厲聲道:「為何老營在唐縣,偽官在寶豐,而闖賊精銳在襄城?」
蘇京一愣,沒預備太子問出這麼專業的軍事問題。他搜腸刮肚想了想,道:「大隊人馬焉能走一條路?必然是分路撤回,導致所在不一。」
「我說的是位置!」朱慈烺持劍而立,兩步跨到蘇京面前,哐噹一聲拔出尚方寶劍,寒芒閃過,在地上點了三點。
石屑飛濺,蘇京膽戰心驚地看著地上三個白點,總算與腦中的地圖契合起來。
「襄城縣最北,已經過了郟縣!」朱慈烺劍尖指著最下面的白點道:「焉有撤退時不派兵殿後,保護老弱文官之理?這顯然是闖賊精銳由襄陽北上,而老營、偽官撤回不及,被秦兵追上了!秦督若是再追,可就不是闖賊的誘敵之兵,而是精銳大軍了!」
見蘇京還要辯解,朱慈烺冷哼一聲:「若是我所料不差,闖賊伏兵就在郟縣等你們呢!」
朱慈烺知道歷史大勢,卻不知道孫傳庭具體敗在哪裡。來到汝州之後,他調集當地方誌,繪製戰略要地的地形圖,對於郟縣格外矚目。不僅僅是因為孫傳庭曾在郟縣敗過一次,也因為易位而想,如果他是李自成,也肯定是要在郟縣設伏的。
從地形圖上看,寶豐、郟縣、襄城三縣構成了一個穩固鐵三角,在山脈交匯的平原、低崗處扼守了南北、東西通道。這肯定也是古人選擇此處繁衍生息的緣故。
這三縣又都處於伏牛山脈餘脈,各有山峰數十。然而山體走向和位置,決定了三地的戰略區別。
寶豐縣西靠伏牛山脈的外方山麓,西、南、東三面有山,其中又主要集中在西、南面,東面只有兩個山頭超過百丈。
郟縣同樣被群山環繞,卻是呈現出一個馬鞍形,東南、西北高,中部低。東南部為外方山餘脈,低山綿亙;西北部為萁山山地,峰巒起伏;中部為北汝河沖積平原,沃野坦蕩。
襄城的西南部則是連綿矮山,北部為丘陵,中東部是平原。這些矮山低崗在地理學中屬於「矮」「低」,實際上卻也有百丈之高,足以成為攔截大軍的屏障。
將這些山畫在紙上,一目瞭然可知寶、郟、襄三縣之間的平原地貌便是主戰場。
如今官軍佔據寶豐,等於佔了這個三角形的一個角。
李自成佔據兩角。其中襄城有群山為屏障,要想攻打襄城只有先打郟縣,否則便有被抄後路的危險。
中間平原為兩軍通途,皆不得地利。
對於官軍而言最好的決戰處是往西靠,借山勢設伏。
對於闖營而言,則是往東就郟縣設伏,只要引官軍進了「馬鞍」中間的平原地帶,足可以加以重創。
如今孫傳庭正是一門心思要往敵人的彀中鑽,這怎能不讓朱慈烺焦急上火?偏偏孫傳庭、蘇京等人還格外有信心,好像只要發兵,必然能贏一樣。
「去年秦督就是在郟縣設伏打得李自成好生肉疼,若不是因為軍紀渙散而遭敗績,焉能有李闖今日?」朱慈烺再次耐心勸道:「如今只是主客顛倒?秦督莫非就識不得了麼?」
「殿下,秦督長於戰陣,自己用過的路數,自然有破解之法!」蘇京總算找到了反駁的角度:「殿下只管在洛陽督戰,坐收捷報便可。」
「愚昧!」朱慈烺終於忍不住罵道:「那汝州怎麼辦!大軍屯糧之地,只有三千殘兵看守麼!」朱慈烺也是來到汝州之後才知道孫傳庭留下三千兵護糧,想想也不會是什麼精銳。
「白沙更在汝陽以北五十里,」蘇京道,「距離洛陽也不過五十里,闖賊大軍如何抄我糧倉?」
白沙是汝州北端,在白降河邊,也是孫傳庭屯糧的確切地點。蘇京對於太子殿下的擔憂並不以為然:白沙作為屯糧地乃是軍事機密,就算營中許多將領都不知道,更別說闖賊了。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闖賊知道屯糧之地,又如何繞過大軍聚會的大路,繞到如此後方之地?若是兵多,難以通過伏牛山窄道。若是兵少,即便去了又有什麼意義?
朱慈烺緩緩收起劍,看著伏在地上的蘇京,終於無奈道:「你起來吧,該說的我都說了。本來吳先生的意思是他跑一趟寶豐,但我以為這事最好是我親自說,以免你們胡思亂想以為有人蠱惑我。現在看來,秦督是鐵了心要打這一戰了。」
蘇京聞言,心頭不由一軟,嘴上卻不放鬆,仍舊跪在地上道:「殿下,戰陣之事,還是交給秦督便可。」
「就連等等左良玉都不行麼?」朱慈烺迂迴道。
反正左良玉是死都不會來的。
「軍情如火,等不得了啊,殿下!」蘇京動情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