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喜寶感受到了傳媒的威力。
她不是前兩年奧運會那樣的大幅照片中的配角,也不是新聞聯播裡一閃而過的背景,而是實打實的上了電視。哪怕在整個談話節目過程中,她其實統共也沒說過幾句話,後期剪輯之後更是隻剩下了寥寥幾句。可就算這樣,她還是紅了。
「宋言蹊!我在電視上面看到你了!」
「對對!就是那個《今晚有約》!還有你哥你媽你奶!話說回來,咋你們家四個人四種長相呢?感覺誰跟誰都不大相像。」
「天,那個‘黑子哥’、‘宋衛軍’的扮演者真的是你哥哥嗎?親哥哥?雙胞胎哥哥?你爹媽可真是有夠對不住他的,把你生得那麼好看,他……還好還好,我看他對你挺好的。」
「你來,跟咱們說說嘛!」
「……」
喜寶一臉的懵圈,她才剛開啟宿舍門,本以為今個兒是報道的第一天,自個兒一定又是頭一個到校的,哪怕不是第一個,也該是前頭幾個。萬萬沒想到,宿舍門一開啟,她愕然發現自個兒好像是最後一個。再仔細一看,哦,王丹虹不在,那她就是倒數第二個到校的。
見喜寶還沒回過神來,劉曉露仗著平日裡比較熟悉,搶著把她拉過來,其他舍友也幫著她拿包,暫時先擱在了宿舍裡的大木桌上,爭先恐後的丟擲了一連串的問題。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大學宿舍的隔音很一般,她們這邊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直接導致相鄰的兩個宿舍紛紛開啟門,捧著熱水袋的,端著茶缸子的,都跑了過來。
「我、我是不是記錯時間了?其實今個兒不是報道第一天?」喜寶不禁有些自我懷疑了,以往開學肯定沒那麼熱鬧來著,有時候到了晚上都不一定能全部到齊,而這會兒,才上午九點不到。
「沒記錯,這不是最後一個學期了,輔導員還有些事兒要說,能提前回來的,就都趕回來了。」劉曉露把喜寶擋在身後,一副老母雞護犢子的模樣,「你們別急,好歹也得讓咱們同宿舍的先趕個先,回頭再跟你們說。」
「你們一個宿舍的,啥時候問不是問?就不能先叫咱們說幾句嗎?」隔壁宿舍的女同學笑著搶話道。
都是同一層的,還全都是外國語系的同屆生,哪怕分屬於不同的科系,這都三年半光景了,怎麼著也混了個眼熟。興許早幾年剛入學那陣子,還有人被喜寶那高冷女神的外表所矇蔽,可到了如今,大家夥兒基本上都知道這姑娘只是外表高冷,內心整一個缺心眼兒了得。
同宿舍的六個女生,隔壁兩個宿舍也來七八人,十來個人把喜寶圍在中間,弄得她兩眼發直,最後不得不舉手投降,讓她們挨個兒發問。
其實,大家夥兒問的也簡單,甚至有些並不是真的好奇,而是看了電視以後,忍不住跑過來瞻仰真人。
當然這裡頭也確實有那麼一兩個心懷叵測的人,想著喜寶大一冬日裡那會兒,她爸開著軍車過來瞧她,那會兒她也被問出了些許家庭情況來,不過照如今看來,必然是摻了假的。
心眼好的覺得編排幾句謊話也沒啥,再說過繼這事兒總歸有些不太能說得出去,聯想到她爸為國家奉獻了一切,完全可以包容理解的,可這裡頭肯定也有人不那麼想,在湊熱鬧圍觀了一陣後,當面沒說啥,轉個身兒卻又扯出了閒話來。
喜寶從九點不到,被圍觀到將近十一點,好不容易送走了隔壁宿舍的,又被同宿舍的纏著一起去食堂吃飯。無奈之下,喜寶只得先把包袱囫圇放到櫃子裡,又拿了飯缸子和上學期用剩下的飯菜票,這才跟著舍友們出了門。
到底是剛開學,還是大冬天的,學校裡普遍給人一種冷冷清清的感覺,全然沒有往昔的熱鬧非凡。
一群女學生從宿舍樓裡走出來,剛開始還嘰嘰喳喳的沒完,等走到了林蔭道上,卻瞬間住了嘴。沒法子呀,太冷了,不單沒了說話的興趣,腳步都快了不少,急吼吼的往食堂裡衝。
儘管這會兒才剛十一點,食堂倒是已經開了,就是統共也沒幾個視窗,幾乎所有賣炒菜的視窗都關了,開的那幾個不是賣麵條、餛飩、餃子的,就是各種湯湯水水的,對了,還有賣包子、饅頭、燒餅的。
「你們吃什麼?咱們分開排吧。」
「吃點麵條吧,大師傅不在,湯麵起碼不會坑人。」
「我去胡辣湯那頭排隊……」
呼啦啦的來,又呼啦啦的走,等喜寶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被劉曉露塞到了肉夾饃的隊伍裡。好在她也不挑食,有啥吃啥,再說肉夾饃的味道也不錯。
等幾人再度匯合時,各自手裡都有了吃食,喜寶打了一缸子的胡辣湯,配上一個肉夾饃,熱騰騰的吃得很是歡快,且邊吃邊聽舍友們熱烈的討論著。
還有最後一個學期了,考慮到大多數人都會提前去單位實習,等於這才剛開學,就差不多面臨著分別了。再往後,像呼朋喚友的去食堂、去開水房、去上課這些原本很平常的事情,就變得遙遠而不可及了。也就喜寶這種不太容易感傷的人了,其他人無一不早早的感性上了。
「總感覺咱們這才剛入學沒多久,怎麼說畢業就畢業了?」
「還沒畢業呢,你著啥急?」
「差不多了,咱們宿舍除了宋言蹊之外,還有人要繼續考學嗎?應該沒有吧?」
幾個女生你一言我一語的,全然沒了剛才在宿舍裡八卦喜寶家裡人的歡快,有的全是濃濃的感傷。有時候就是這樣,在一起的時候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可臨近分別,那些負面情緒卻一下子都湧了出來。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她們這一批大學生,都是由國家分配到本市各個央企國企、事業單位的,總得來說,還是在同一個城市的。
喜寶淡定的喝著胡辣湯,吃著肉夾饃,心裡頭雖然也有小小的不捨,可仔細一想,怎麼說離正式畢業還有一整個學期呢,不著急。又見她們確實有些難過,她認真的想了想,決定開口安慰一下相處了三年半的舍友們。
「不是還有畢業論文、畢業答辯嗎?其實也不是馬上就要分開。」
這句話一齣口,剛才還傷感滿滿的舍友們瞬間就收了口,同時目光齊刷刷的投向了喜寶,哪怕她們六個模樣均不同,至少在此時此刻,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是認真的嗎?
喜寶當然是認真的,她很認真的在開解勸慰舍友們,就是太認真了,在人家忙著傷春悲秋之際,她愣是拋卻了所有的感情,直不愣登的提出了畢業論文和畢業答辯。
面對喜寶誠意滿滿的臉龐,劉曉露第一個敗下陣來:「宋言蹊,我現在真的懇請老天爺讓你考上研究生,單位可不是學校,你這個性子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學校一輩子吧。」
「對,你記得讀完研究生繼續往下讀,咱們國家還是很需要科研型人才的,我看你特別合適。」
「讀研讀博,然後你就申請留校當老師好了,挺好的,反正教授、領導們都喜歡你這個性子,至於學生們……」
一想到喜寶看似松泛實則較真的性子,讓她當老師估計會造成學生們的噩夢。譬如,人家討論週末去哪裡玩,她能給出去國家大圖書館這種良心建議;又或者,臨近期末埋首苦讀沒工夫談戀愛時,她一定會真誠的鼓勵談戀愛沒用,沉迷讀書才是正道。
劉曉露被自己腦補的情況嚇得一個哆嗦,不由的慶幸她跟喜寶是同學,這要是再晚幾年,估計……
「宋言蹊,你得答應我,一定要好好念下去,然後留校當老師!到時候,我弟弟高考了,我一定要逼著他報考京大,你幫我逼死他!」劉曉露突然醒悟,她自個兒是不願意給喜寶當學生,她弟弟可以啊!
喜寶還真點了點頭:「我努力吧。」
「哦不,需要努力的人應該是我弟弟。」劉曉露對喜寶特別有信心,假如今個兒喜寶的目標是升官發財,那她肯定勸說趁早放棄得了,可如果是繼續進學考研考博留校等等,絕對沒問題。
另外幾人也紛紛表示贊同,就喜寶這性子,進社會以後,不是她被人逼死,就是她把人逼死。還是學校好,畢竟學校裡脾氣古怪的老教授也不少,相對而言,喜寶至少模樣討喜,就算哪天一句話把學生噎死了,對方應該也會選擇忍氣吞聲的。
喜寶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默默的低頭繼續吃午飯。
新學期就這樣開始了。
既是新學期,也是喜寶這一屆本科生待在學校的最後一個學期了。好在,除了那些淡淡的離別愁緒外,更多的則是意氣風發。這兩年,有些學校已經沒了國家分配指標,就算有,數量少質量低,唯獨京大這邊,年年臨近畢業都有不少的單位哭著求著要人才,給解決戶口、包分配房子、各種福利誠意滿滿。
在這樣的大前提下,不少同學都率先簽定了意向書,包袱款款跑去單位實習了。
開學不到一週,宿舍樓就空了一半。
也就是這個時候,王丹虹揹著行囊姍姍來遲。
京大雖然比京電那頭校規森嚴得多,不過也還是很講究人情的,王丹虹年年都得優秀,二等三等獎學金從不落空,要不是有喜寶這座大山壓在頭上,她興許還能衝擊一把一等獎學金。就算有喜寶在,她也依然是外國語系的優秀學生,因此請個假並不算太難。
她回宿舍的時候,裡頭就喜寶一個,其他人不是已經去了單位實習,就是忙著提前將這學期的功課完成,唯獨喜寶不緊不慢的接了翻譯任務,坐在書桌前,認認真真的邊打草稿邊翻譯文獻,手邊放著一杯泛著熱氣的糖水,以及一本已經被磨損得很厲害的牛津大字典。
「我回來了。」
「我也打算要考研。」
王丹虹一回宿舍就放了個大炸.彈,可惜她面對的是碰上啥事兒都沒啥太大反應的喜寶,預期的驚訝完全沒有出現,喜寶在愣了兩三秒後,面露喜悅的道:「好,我可以把複習資料跟你分享!」
說著,喜寶起身離開書桌,拿鑰匙開了衣櫃的鎖。才剛開學沒多久,她就帶了兩身厚衣服作為替換,其他的都擱在小院裡。所以,對於其他學生而言小得可憐的衣櫃,對她來說卻是措措有餘了。
她的衣櫃裡,大半個都是擱了書本、試卷等複習資料。
王丹虹:……………………我真是謝謝你了。
沒有預想之中的刨根究底,這讓一路上做了不少心理建設的王丹虹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她想了不少說辭,也準備好了應對舍友們、同學們的問候,結果到了喜寶這邊,除了被分享了一臉複習資料外,啥都沒有。
等把行李都歸置好後,王丹虹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裡的狐疑:「你就不好奇我為啥突然放棄工作,回學校考研了嗎?」
「因為考研比工作好呀。」喜寶很是理所當然的回答道,「我鄉下三嬸還讓我堂弟考京大呢,她那人沒讀過書,也知道繼續進學比種地、比上班更好。」
這個回答,王丹虹表示無法接話。
幸好,喜寶的好奇心真的很微弱,見王丹虹又忙活去了,她就順勢回到了書桌前,繼續看她的原文書。
等王丹虹從紛擾的思緒中理順出來時,就看到喜寶又已經翻譯了好幾頁,草稿紙上滿滿都是華麗的外文,一旁那本厚厚的字典也被稍稍挪了點兒位置。
陽光、窗臺、書桌、原文書、字典,以及端坐在桌前的美人兒,整體如同一幅淡雅的畫,看得人一時間心神恍惚。
「其實,做個簡單的人挺好的。」王丹虹低聲喃喃自語了一句,轉身提了熱水瓶出了宿舍門。
已經開始一週了,又是大冬天的,開水房早已恢復了一日三次的開放頻率。王丹虹掐的時間還挺準的,剛過去沒多久,就開始打水了,就是有些人來得比她更早,她排在約莫十來人開外。
就聽得前頭有人絮絮叨叨的說著話,這也是常有的事兒,畢竟排隊等候的時間感覺特別慢,閒聊嘮嗑自然是打發時間最好的辦法,畢竟就算是在學霸雲集的京大,也不可能盡出像喜寶這種滿眼都是學問的奇葩。
可聽著聽著,王丹虹就覺得不對勁兒了。
「……可不是滿嘴跑火車嗎?說啥爹媽非要把她給過繼了,還不是她看著那頭有錢有勢的,上趕著貼上去?不然家裡六個孩子,怎麼就非把她給過繼了?」
「只聽說過過繼男孩的,沒聽說過繼女孩的。我也不是重男輕女,可你們想想,過繼這個風俗都是哪年的老黃曆了?既然要過繼,那為什麼不乾脆過繼個男孩?那個宋言蹊,不是還有個比她小了一兩歲的弟弟嗎?就是那個奧運冠軍宋濤。」
「就是呀,她家裡六個孩子,三男三女,她前頭有哥哥姐姐,下邊也有個弟弟,怎麼就偏偏挑中了她?我看就是她想過上好日子,可勁兒的討好,這才如了願。」
「對對,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我還以為她真的是隻知道做學問,其他都不想呢。」
王丹虹這個寒假裡經歷了不少事兒,別說看電視了,她連吃飯喝水睡覺的時間都是硬生生擠出來的。所以,前頭那些女生說的話,她完全不知道。不過,就算早先不知道,這會兒聽了個囫圇,也大致上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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