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期間,趙紅英也把喜寶的冬衣、冬被拿過來了。偏心歸偏心,她還是給瘌毛頭準備了厚棉布和棉花,咋做就不關她的事兒了,哪怕張秀禾又想做成麻布袋子,她也懶得管。
事實證明,這回趙紅英猜錯了,張秀禾沒把瘌毛頭的冬衣做成麻布袋子,她直接做成了小棉被,出門就往毛頭身上一裹,晚上睡覺直接當被子蓋,還是半蓋半墊的。一被三用,回頭等毛頭長大了,還能拆掉重新做衣裳,簡直不能更划算。
趙紅英:…………
懶得理會這傻婆娘,趙紅英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盼啊盼啊,終於盼到了隊上分豬肉這天。
每個生產隊都在年初開春那會兒養了豬,這算是公家的,不過卻能在年底分給大家,前提是先上交任務豬。他們第七生產大隊之前交公糧及時,這回交任務豬當然也不能落後。不單不能落後,還得收拾乾淨了,給上頭送去。好在,今年隊上養了五頭大肥豬,送上去三頭,還能留下兩頭。
分豬肉啊,這是全隊上下盼了一年的好事兒,關係到過大年時,桌上能不能有道葷菜。
兩頭大肥豬真的不算少了,可是第七大隊人也不少。分到每家每戶頭上,份量依舊不多。再就是,豬肉也分檔次,這年頭誰家都想要大肥肉,因為能煉出豬油來,對於農家而言,在沒葷腥的日子裡,能嚐到丁點兒油花,也算是解解饞了。
可惜,肥肉只有那麼點,所有人都盯著,就單看大隊長趙建設咋分了。
交任務豬時,宋家仨兄弟都去了,等他們回來後,就該分豬肉了。兩頭大肥豬都已收拾妥當,按說,分豬肉該是不管豬下水、豬血之類的,不過這年頭啥都稀罕,趙建設可不想為了貪這點小便宜,被人戳脊梁骨,索性一併分了。不止這些,肥肉之類的格外受歡迎的,也被切成好多塊,肥瘦搭配,省得到時候挑三揀四的。
豬肉是按人頭分的,領的時候卻是一家子算在一起的。一年才領一回豬肉,大家得了訊息後,都早早的過來排隊了,宋家這邊當然也不例外。
輪到趙紅英時,負責切豬肉的人自然心領神會的稍微多切了點兒肥肉。拿到豬肉的趙紅英喜滋滋的回家去了,強子、大偉等幾個孩子更是忍不住高呼著「晚上能吃肉了」,顛顛兒的跟著走了。
在其他人伸長脖子排隊等分肉時,袁婆子把袁弟來拽到一邊,連聲問她:「你咋沒還動靜?都快三年了才生了個丫頭片子,你說你咋那麼不爭氣?難怪你婆婆不喜歡你。擱我,我也惱你。你這樣咋立得住呢?」
袁婆子也沒法子,她自個兒經歷過連生五個閨女的事兒,加上她兩個兒媳婦兒裡頭,只有小的那個給她生了孫子。所以,她覺得特能體諒趙紅英的心情。
連兒子都生不出來,要你何用?
看到袁弟來漲紅了臉想說什麼,袁婆子眼珠子一轉,問說:「對了,聽說你婆婆挺喜歡你閨女的?」
袁弟來點了點頭。
「真有那麼稀罕?」袁婆子還是不信。
「是啊,也不知咋想的,稀罕得很。」袁弟來想起這事兒就覺得怪異,見她媽還不信,她又再度肯定的說,「是真稀罕。」
袁婆子又問了一遍,納罕得不了,回頭又轉身問道:「那你閨女呢?咋從沒見你帶著?」
這生不出兒子怨她,咋不帶閨女還能被埋怨呢?袁弟來有些不樂意了,想了想就說:「媽你不是也常跟我說,只有兒子才靠得住。那就是個丫頭片子,別餓死就成,費那麼多心幹啥?」
「不是……你婆婆既然喜歡,你就順著點唄。」袁婆子也懵了,閨女這話聽著咋有些不對勁兒呢?
「不就是個丫頭片子,這會兒是挺稀罕的,能稀罕多久?就是養得再好也是別人家的。你放心,我和衛民打算努力努力,下回一定生個兒子。」袁弟來一臉‘你放心我有數’的神情,只說,「媽,你的話我都記著呢,生閨女沒用,不稀罕。」
「那不是……」袁婆子活生生的被噎住了,懵了半天才回神道,「閨女你就不管了?你現在還沒生兒子呢,有個閨女總比沒的好啊!」
袁弟來反問道:「遲早是要嫁出去的,跟沒的有啥區別?」又勸她,「我大嫂樂意帶,就叫她帶著唄。先前勸她別太費心,她還不高興了,這不正好。」瞅著人群散去了很多,她趕緊催她媽,「下回再說吧,我知道最緊要的就是先生個兒子出來。」
說著,她就快步往家裡去了。
此時的宋家,就算站在院子外頭都能聞到香味兒,那是趙紅英親自在熬豬油。
成塊的肥肉都被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倒入鍋裡大火熬著,到時候不單能熬出豬油來,剩下的油渣都是難得一見的美味。當然,豬油都留下來,來年慢慢吃,油渣就能叫大家都過過嘴癮。因為歷年來的情況都差不多,強子和大偉幾個孩子,早早的就守在灶間門口,吸著哈喇子,盼著能早點兒吃上油渣。
終於,豬油熬好了,趙紅英對王萍說:「去洗兩棵白菜,切好拿過來,咱們晚上就吃油渣炒白菜!」又拿了個小碗盛了一些油渣給強子和大偉,「去吃吧,別逗喜寶和毛頭,他們不吃。」
強子和大偉一陣歡呼,高高興興的去找妹妹們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正值晚飯時間,宋家所有人都聚在堂屋裡,喜寶那一聲高呼,叫所有人都聽了個正著。一瞬間,除了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喜寶就不用說了,她啥都不懂,只衝著張秀禾揮手叫著:「媽!肉肉!」
張秀禾一臉的尷尬,像是解釋一樣的對喜寶說:「我是大媽。來,叫‘大媽’。」
「媽!!」
見她這樣,張秀禾知道再解釋也沒用,只好嘆著氣端起給毛頭準備的那碗肉糊糊給她瞧:「我有,你自個兒吃。」
兩碗肉糊糊瞧著一個樣兒,又因為毛頭胃口大,他那份看著比喜寶多。喜寶看了看,立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扭頭衝著趙紅英說:「吃!」
趙紅英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順手餵了喜寶一勺:「啥時候才會叫奶奶呢?喜寶,來叫奶奶。」
喜寶忙著吃呢,肉糊糊被煮得透爛,雖然裡頭只擱了一點點鹽,可味道卻十分的不錯。一口肉糊糊被嚥下肚,她趕緊再度「啊」的一聲張開嘴,像極了鳥巢裡嗷嗷待哺的小幼鳥。
小半碗肉糊糊很快就叫喜寶吃了個乾淨,當然毛頭吃得更快,至於其他人,除了給餵飯的兩人留了肉外,也趕緊一筷連著一筷吃。算算日子,自打過年分的肉吃完後,這還是今年第二回嚐到肉味兒。
至於先前那段小插曲,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所有人都齊齊的選擇了沉默。
也不是真的沉默,等入夜各回各屋後,宋衛國還是說了張秀禾幾句。張秀禾也委屈啊,她真的只教了「大媽」,誰知道喜寶會這麼叫的?不過,轉念一想她就樂了,這說明了啥?喜寶跟她有母女緣唄!
最終,宋衛國放棄了給媳婦兒說理,愛咋咋地。
而對面西屋裡,宋衛民心裡也挺不好受的,在宋家老倆口的影響下,他其實並不重男輕女。相反,因為喜寶是他頭一個孩子,他心底裡還是挺喜歡的。可惜呀……
袁弟來進屋後,一眼就看到他滿臉苦悶的坐在床沿上,就問:「想啥呢?」
「想喜寶。」宋衛民悶悶的開了口,抬眼看她時,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那已經顯懷的肚子上。
「有啥好想的?」袁弟來扶著肚子走到床沿坐下,「我媽說的沒錯,閨女就是賠錢貨,這才丁點兒大呢,連親媽都不認了,等我老了還能指望她養我?」
「這不是還小嗎?」
「打小就這樣,長大了還得了?老話都說了,三歲看到老,那就是個白眼狼!」袁弟來越說越氣,胸口連帶肚子都起起伏伏的,「從來只聽說爹媽不認孩子的,沒聽說還有倒過來的。這閨女有啥用?得虧我原就沒指望她。」
宋衛民還想勸,可袁弟來卻急急的打斷了他:「你別勸我,我不指望跟著她享福,你也別叫我惦記著她。好歹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我可沒對不住她!」
「這不是……算了算了,聽你的,都聽你的。」宋衛民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其實他們哥仨性子太相似了,說不過媳婦兒,那就只能認了。
……
第二天,趙紅英出工時一直在想心事,她昨個兒就琢磨了半宿,回味著噴香的野雞肉。等出了半天工,她就尋了個由頭回家去了,她打算再試試,驗證一下百世善人的能耐到底有多大。
回家後,趙紅英第一時間摟過喜寶哄她說話:「來,跟奶奶說,喜寶要吃肉肉。」
喜寶剛午睡醒來,睡眼惺忪的望著前方,半天沒吭聲。趙紅英毫不氣餒,又連著教了好幾遍,可喜寶還沒咋的,一旁的毛頭就不幹了,憤怒的瞪圓了眼睛,「嗷」的一聲哭了個驚天動地。
「肉!吃肉肉!」喜寶被嚇了一跳,總算把憋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了。
這可把趙紅英樂壞了,一疊聲叫好,又瞅了瞅一旁哭得厲害的毛頭,順手拎起他玩了一把舉高高:「你說你這啥破孩子,見天的想飛,你倒是自個兒飛一個叫我瞧瞧啊!」
被舉高高的毛頭,一秒破涕為笑,高興的手舞足蹈,遠遠的看去就像是個亂蹦躂的小煤球。
見他不鬧了,趙紅英抓緊時間拎上揹簍,匆匆往山上去了。
因為是有備而來,她一上山就往昨個兒那地方去,沒多久就尋到了地頭,可惜土坑依舊,裡頭卻並不見野雞撲騰。她還不死心,蹲在旁邊守了好一會兒,見實在是沒有不長眼的倒霉雞飛過來,這才站起來邊拾柴禾邊留意著那頭的動靜。可直到揹簍都滿了,也沒有見到一隻傻雞。
哪兒出錯了呢?趙紅英百思不得其解,瞅著天色不早了,只能苦著臉慢騰騰的往山下挪。
萬萬沒想到啊,她才走到半道上,遠遠的就看到了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在山路中間。趕緊貓著腰顛顛兒的跑上去一看,好傢伙,老肥的一隻野兔子。
四下一張望,她趕緊手腳麻利的撿起肥兔子就往揹簍裡塞,還特地整理了一下,掩飾工作做得相當完美。做好這些,她立馬腳步飛快的往家裡趕。
趙紅英邊趕路邊納悶,兔子入手她就知道已經死了,而且毛上也的確沾了血跡,可因為摸上去還是溫溫的,再說上山和下山那根本就是一條路,要是之前死在那兒的,她能瞧不見?所以,這到底是誰打了兔子擱那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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