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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沒法子,出去賺工分總有收工的時候,幹家務活那也有結束的時候,上學也會放學,照顧小狗就更不用說了,本身就是以玩鬧成分居多的。唯一隻有張秀禾,一天到晚,就連夜裡睡覺都得起來幾趟。
她本人並不覺得有什麼,這些年來她都已經習慣了,尤其相對之前而言,她從照顧五個孩子,變成了現在只需要看著倆,還覺得鬆快了不少。再一個,瘌毛頭雖然不大好帶,可喜寶卻是當真乖巧得很,加上她天天雞蛋麵條小米粥的,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舒坦了。
可她男人不這麼想。
宋衛國想起他媳婦兒好像自打嫁給他以後,就一直在不停的忙活。懷孩子、生孩子、奶孩子、帶孩子,春耕秋收還要下地賺工分,平時也得忙活家務,當真就是一年到頭沒個閒下來的時候。好不容易前頭幾個大了,又來了個難伺候的瘌毛頭,可好歹那是親生的,都生下來了,總不能不管吧?結果,還來了個喜寶。
喜寶天生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憑良心說,宋衛國挺疼這個侄女的。可再疼也不能叫他媳婦兒受那麼大罪吧?小孩子本來就難帶,尤其是這種剛出生不久的。別的就不說了,光是夜裡起來餵奶就夠折騰的了,白日里還得抽空洗衣服洗尿布,簡直就是把他媳婦兒當老牛使喚。
一想到張秀禾一天到晚都是連軸轉的,可老三倆口子卻是一下工就歇著啥都不幹,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宋衛國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乾脆找了個機會,把老三給堵了,誓要問個清楚明白。
「衛民。」沒給老三發問的機會,宋衛國開門見山的說,「我說,你們倆口子到底是咋想的?真就把喜寶丟下不管了?到底是誰的閨女來著?」
宋衛民被問得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的說:「這、這不是媽說的……」
「對,媽說的,叫我媳婦兒幫著喂孩子。可媽她沒說,把喜寶給我們家當閨女吧?你自個兒說說看,從孩子生下來到今天,你倆幹過啥?」
嚴格來說,喜寶剛出生那會兒,還是袁弟來喂的奶,可趙紅英擔心她沒帶孩子的經驗,所以除了餵奶那會兒,旁的時候都是由趙紅英帶著的,就連晚上也是跟著老倆口睡的。後來,張秀禾接了喂孩子的活兒,順手也把旁的事兒一併接過去了。從那以後老三倆口子就輕鬆了,啥事兒都不管,連孩子都沒來看過一眼。
宋衛國真的很想問問老三,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被問到了眼前,宋衛民也是有點兒懵,他是真不知道帶孩子有多辛苦,身為家裡的老三,前頭哥哥後有弟妹,他又早早的被親媽打上了蠢笨的戳,所以家裡人對他的要求一貫都是老實待著沒惹事兒。因此,哪怕下頭有弟妹,他也沒親自照顧過。想著,養孩子還不容易?他當時就保證道:「大哥你放心,回頭我就叫弟來把喜寶抱回來。就是吧……我怕媽不放心。」
說到這裡,兄弟倆都沉默了。
趙紅英為啥那麼疼愛喜寶,宋家只怕除了老宋頭外,沒人知道真相。反正他倆是肯定不知道的,就是覺得納悶,又因為親媽太能耐,倆人不約而同的跳過這個話題,單說喜寶這事兒。
宋衛國說:「誰天生就會帶孩子?不會帶還不能學嗎?敢情你倆往後都不打算生孩子了?還是說,生了繼續丟給你嫂子養?」
就算宋衛民他再傻,這會兒也聽出話裡的□□味兒了,忙不迭搖了搖頭:「咋可能呢?我看,還是把喜寶抱回來我們養吧,橫豎就是個丫頭片子,養著養著,不就會了嗎?」
話是這麼說的,可這話推脫的意味太明顯了,宋衛國當時就沒好氣了:「別搞得好像是我非要把喜寶趕出來一樣。那是你女兒,本來就該你們倆口子養著她。再說了,不會帶孩子,還能不會洗尿布?啥事兒都不管,撂開手自個兒歇著去了,這算啥?管生不管養?那你們乾脆別生!」
「我……對不起了,大哥。」宋衛民沒想到他都願意把喜寶抱回來了,還能被堵成這樣,憋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乾脆認慫了。
宋衛國想想也不能把他給逼死,只最後說了一句話:「不是當大哥的說你,你媳婦兒成天該惦記的不惦記,不該惦記的老惦記,你也該管管了吧?」
「好,都聽大哥的。」宋衛民被說得面紅耳赤,終於徹底服了軟。
……
這廂,宋衛民去找他媳婦兒了,那廂,宋衛國覺得自己總算幹了件能耐事兒,心下得意得很,轉身回屋就找張秀禾顯擺去了。
屋裡,張秀禾剛給毛頭喂完奶,正抱著他在屋裡不停的走動著,這孩子就這點不好,吃飽了就非要人抱著到處走,一放下就扯著嗓門嗷嗷大哭,比他幾個哥哥姐姐難帶多了。
結果,這邊剛哄得差不多了,她就聽了她男人複述的話,好懸沒原地爆炸。
把毛頭往宋衛國懷裡一塞,張秀禾衝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你啥意思?我自打嫁了你,家裡家外都是我操持的,還給你生了四個孩子,哪裡對不住你了?好不容易過了兩天好日子,你就上趕著來拆臺?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宋衛國被訓得灰頭土臉,偏他懷裡的毛頭本來都已經快被哄好了,聽到這一通罵,立馬「嗷」的一嗓子,哭了個驚天動地。等他手忙腳亂的哄好毛頭,再抬眼看去,剛才還張牙舞爪跟個母老虎似的媳婦兒,這會兒已經坐在床沿上哭開了。
「我容易嗎?四個孩子都是我一人帶的,光是尿布我洗了多少?我不求你幫忙,上工也累得很,可你幹嘛非得跟我對著幹呢?媽叫我喂喜寶,天天叫我吃好吃的,我這輩子也就這倆月舒坦了,你偏就……」
「我這不是、不是怕你太累嗎?」宋衛國急了,他要是那種不知道心疼媳婦兒的人,幹嘛特地去跟老三說那些?不過照這會兒的情況看來,還不如不說呢。
「我不管!要是回頭媽不叫我喂喜寶了,我就回孃家去!你自個兒帶瘌毛頭吧!」張秀禾說著,伸手就將躺在床頭的喜寶摟在了懷裡,「你看著辦。」
喜寶還在睡夢中,屋裡那麼大的動靜也沒能驚醒她,仍舊睡得噴香。長長的眼睫毛蓋在臉上,粉色的小嘴微微開合著,小拳頭原本是放在耳朵邊上的,這會兒被張秀禾拿下來擱在身前。似乎是感覺到自個兒被抱起來了,她還略微調整了下姿勢,把小臉往張秀禾胸口湊了湊,接著做她的美夢。
可憐的宋衛國,原本是真好心,結果卻落了個裡外不是人。偏生這事兒還必須解決,不然他媳婦兒回頭還得鬧。
抱上瘌毛頭出了門,宋衛國毫不遲疑的再度尋上了他三弟,開口就道:「衛民啊,剛才是大哥我說話重了點兒,算了算了,反正你嫂子帶孩子有經驗,乾脆喜寶就叫她帶著吧。你們倆口子啊,趕緊努力一下,再生個兒子。」
宋衛民被他大哥這前後完全相反的態度,弄了個一頭霧水,只能下意識的點頭說好,回頭琢磨來琢磨去的,還是沒弄明白,等晚間袁弟來進屋後,他也不知道該咋開口,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二哥都有兒子,就咱們沒……」
袁弟來愣了一下,眼圈立馬就紅了。她就知道,婆婆叫她出去賺工分,卻叫倆嫂子待在家裡,肯定是因為她不會生兒子。
那頭的事兒,宋衛國他們倆口子不知道,他回去後只說事情解決了,張秀禾等到晚間也沒見袁弟來找她要喜寶,當下就放心的歇下了。
這張秀禾是放心了,宋衛國卻越想越不是滋味。他還是覺得自家媳婦兒受委屈了,就算喜寶真叫她帶了,身為親媽的袁弟來幫著洗下尿布總行吧?不對,那不叫幫著,那就是應該的!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毫無變化,反正老三倆口子是該幹啥就幹啥。宋衛國不敢再惹媳婦兒生氣,也不好對弟媳婦兒抱怨,只能把這筆賬記在了三弟頭上。這人真是一點兒眼力勁兒都沒有,那是他親閨女,不說幹活了,倒是來看一眼呢。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也漸漸轉涼了。張秀禾和王萍趁著這天太陽不錯,把秋衣秋褲都翻出來,放到院子裡曝曬,順便再看看孩子們的衣裳還能穿不,褲子不夠長的還得再補一截,哪裡要是破了也要趁早打上補丁。
這裡頭,唯一不用愁的就是喜寶的秋衣了,早幾天,趙紅英就拿了幾件秋衣過來,跟其他孩子穿肥大的衣裳不同,她給喜寶做的秋衣處處妥帖,全都是按著尺寸做的,哪怕顏色仍是以藍灰為主,可穿在喜寶身上,就是顯得好看極了。
別說秋衣了,她連冬衣冬被都早早的準備好了,花的是老四的津貼,菊花給的票,她本來就手腳麻利,辛苦了幾天就把東西趕出來了。不過,冬衣冬被她沒急著拿出來,藏屋裡,只等到日子了再說。
當然,瘌毛頭也得了塊料子,趙紅英沒幫著做,張秀禾接手後,就忍不住造孽了。
小孩子嘛,長得本來就快,尤其瘌毛頭能吃能喝的,幾乎半個月就肥一圈。生怕衣裳做好了沒多久就穿不上了,張秀禾直接做了件褂子,寬寬大大的,穿身上就跟套了個麻布袋子似的,哪怕沒補丁,瞅著也格外的寒磣。偏她還不覺得是做工問題,堅定的認為,兒子隨爹。
本來,只要袁弟來稍微有點腦子,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可偏生她蠢到連掩飾都不會,去給喜寶餵奶時,連眼淚都沒擦乾,看得趙紅英心裡直冒火。
如今這年景,吃飽喝足都叫奢侈,像袁弟來這種天天吃細糧雞蛋紅糖的,只怕整個紅旗公社都尋不出第二個來。換個人就該感恩戴德了,還整天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樣兒,咋個意思?
趙紅英既想破口大罵,又怕把人嚇得斷了奶,正糾結著呢,隔壁趙紅霞過來串門子,看她一臉的殺氣,忙問:「咋了?有人來跟你借糧啊?」
「來啊!看我不打斷他的腿!」趙紅英擺手叫袁弟來一邊待著去,順口回了一句,「你家呢?有人借糧不?」
「沒,白瞎了我特地把菜刀磨得蹭光瓦亮的。」趙紅霞一臉的可惜,全然沒注意到剛走出兩步的袁弟來被她們姐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只自顧自樂呵呵的說,「你知道不?咱們隊上這兩天老熱鬧了!」
是挺熱鬧的,別看老宋家這頭安靜得很,可隊上其他人家那是真的一天到晚都沒個消停,每家每戶都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的。這麼說吧,甭管是上門借糧的還是不願出借的,所有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既拼演技又拼臉皮,簡直就是拿生命在唱大戲。
為了照顧喜寶,趙紅英自打秋收後就再沒出過門,這會兒一聽,倒也覺得挺有意思的,趕緊催她接著往下說。
「前頭二禿子那老舅媽來借糧,他家婆媳仨都上了,把人撓了個滿臉開花。要我說,該!前頭得有十好幾年沒碰面吧?這會兒倒是蹦出來擺長輩的譜了,早幹啥去了?傻子才會為了舅舅一家子餓死自家人!」
「咱們那七叔公也是命不好,一把年紀了還叫人給賴上。他孫媳婦兒孃家真不像話,把自家孩子往人家院子裡一丟就跑了,還說啥反正回去也是等死,就看他們家良心了。」
為了掙條活路,所有人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偏糧食有限,救了別人,自家人就得餓死。只要想通了這一點,要做到鐵石心腸其實一點兒也不難。
「對了,還有那老袁家!」
「一幫子窩囊廢,看有人上門借糧,老袁家的爺們都溜出去了,躲得老遠,喊都喊不回。剩下老婆子和倆兒媳能頂啥用?一家兩家的都上門借糧,只要有一個頂不住,糧食就保不下。我聽人說,他們家已經沒糧了,少說也借了二十家!」
聽到這裡,趙紅英就忍不住呵呵了,這下她可算是明白袁弟來為啥會是那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了。不是沒吃好喝好,也不是叫人擠兌了,而是孃家沒糧了。
一個沒忍住,趙紅英就把這事兒說了出來,順便她也想討個主意。
「這還不容易!」趙紅霞立馬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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