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倆兄弟早就習慣了到哪兒都被人盯著瞧,他們按著來時爸媽教導的,先跟外公外婆問了好,又去給幾個舅舅舅媽拜年,這才跟表哥表姐們一起玩。
作為孩子王,強子當仁不讓的接管了新來的倆弟弟,橫豎在他看來,哪個都比他親弟弟來得乖。被瘌毛頭折騰太多回了,強子連脾氣都被磨平了。
直到小孩子們都出去玩了,趙紅英才問起宋菊花的近況來。
沒人注意到,一旁的袁弟來倆眼珠子都快黏在程家倆兄弟身上了,直到人都跑得沒影兒了,她才一臉不捨的收回了目光。
而這時,宋菊花已經說完了自個兒的事情,趙紅英更是迫不及待的去屋裡抱出了喜寶,一臉得意的顯擺著:「菊花你瞅瞅,這就是喜寶。喜寶看這邊,這是你小姑姑。」
宋菊花很是認真的打量著她媽懷裡的小侄女,憑良心說,小丫頭長得真不錯,哪怕年紀還小,也能看出是個小美人胚子。尤其是那雙大眼睛,黑亮中拖著一股子機靈勁兒,想來將來會是個聰明孩子。然而,即便這樣,她還是猜不透她媽心裡的想法,咋就那麼稀罕這丫頭呢?反正她是沒瞧出啥特殊來。
幸好,宋菊花有個很棒的優點,那就是堅定不移的相信,親媽永遠是對的。
猜不透就不猜了,宋菊花拿出了打小練就的嘴甜技能,可勁兒的誇起了喜寶。也幸好喜寶有很多可以誇,像長得洋氣啊,看著不像隊裡的,比人家城裡娃還要好看,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趙紅英高興得連臉上的褶子裡都透著笑意,她就喜歡聽人誇喜寶,可其他人誇來誇去就那麼兩句,不是說長得好,就是說脾氣好,聽久了耳朵都生繭了。也就宋菊花了,變著法子不重樣的誇著,叫她怎麼聽都聽不夠。
可憐宋菊花,她本是打算隨口誇兩句的,結果眼見她媽越聽越高興,只能被迫繼續往下誇。直到誇得腮幫子都酸了,好話也快說盡了,在猛灌了兩口水後,抬眼見她媽還等著呢,只好想法子岔開話題。
對了!
「媽,這是麥乳精,我託人特地從外省弄來的。專門給老人孩子吃的,味道好,還有營養。」宋菊花邊說邊從帶來的布袋子裡取出了兩個塑膠罐子,開啟其中一個,用勺子舀了一勺,倒水攪拌,「媽你嚐嚐。」
麥乳精?
這麼新鮮的玩意兒,趙紅英別說見了,連聽都沒聽說過。湊上去一看,淺棕色顆粒狀,拿水泡開後帶著一股麥子的香味,好像還有些甜味兒。聞著味兒不錯,她接過來小心翼翼的嚐了一口,立馬讚道:「這個比紅糖水好喝!」
「這哪兒能比?麥乳精裡頭擱了麥精、雞蛋、奶粉,還有好幾種糖,可有營養了。」宋菊花心道,紅糖起碼每個月都能弄到一些,價錢也不是很貴,麥乳精就不同了,他們這兒壓根就沒得賣,得託人去外省弄,貴不說,還得看運氣。
不過,只要她媽高興,一切都值得。
「好好,這下喜寶可有口福了。」趙紅英實在是捨不得喝,叫兒媳拿了調羹過來,極有耐心的一勺一勺喂喜寶喝。
喜寶早在香味飄出來時,就已經眼巴巴的等著了,她倒是沒鬧,就這麼瞧著。眼看奶奶舀了一勺送到了嘴邊,趕緊把小嘴張開,「啊」的一口下肚後,黑漆漆的眼睛瞪得老大,不過緊接著就笑得眉眼彎彎了,高興的再度張開嘴,坐等投餵。
其他人見狀,當然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生怕被受了牽連。唯獨只有袁弟來,遲疑的立在堂屋裡,不安的絞著手指,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趙紅英一貫看不上老三媳婦,要不是她家老三太沒用,沒本事長得還寒磣,都二十好幾了還沒討到媳婦兒,她也不會看上袁弟來。
這袁弟來甭管怎麼說,模樣還是不賴的,就是身子骨太差,養了都兩年了,還是身無二兩肉。更別提當初相媳婦兒的時候,那可真的是一陣風就能刮跑。此外,老袁家的名聲也不好,男的好吃懶做百無一用,女的更是生來一副受氣媳婦兒樣,說個說比蚊子還小聲,叫人聽著就來氣。
「杵這兒幹啥?多吃點兒多喝點兒,可別餓著我的喜寶。」趙紅英皺著眉頭瞪了袁弟來一眼,目光還在她那平坦的胸前停留了一瞬,心下忍不住嘆氣。
這要是喜寶是從老大媳婦肚子裡出來的,她還用得著操這份心?咋就偏偏輪到老三媳婦兒呢?要不仔細養著,真怕冷不丁就給斷了奶,叫她的喜寶白白跟著遭了罪。
……
這日過後,宋衛國背了兩袋子粗糧就往縣裡去了。晚間回來時,他告訴趙紅英,妹子家裡雖然還沒斷炊,可縣裡的糧店的確已經有兩日沒開門了。
城裡人吃的是供應糧,每人每月都限量供應的,原本前兩日就該供應這個月的新糧了,可誰知,糧食遲遲沒收上來,縣裡的三家糧店齊刷刷關了門,去問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會有糧食。偏偏城裡人極少有囤糧的習慣,再說就是想囤糧也沒轍兒啊,誰叫每月的供應糧都是堪堪夠吃的。
要是這一回宋衛國不去送糧食,他妹子家裡估計都撐不過五日。
「媽你也不用太擔心,聽妹夫說,上頭已經在申請調糧食了。國家不會不管咱們的,人多力量大,從別個地兒調一些過來,總能撐過去的。」宋衛國開口安慰著。
趙紅英也知道這個理。說白了,她也是救急不救窮,這要是叫她養嫁出去的姑娘,那興許還成,可叫她養姑爺一家子……
做啥春秋大夢呢?
整整兩袋子粗糧,勒緊褲腰帶起碼能吃上半個月,這要是半個月後糧食還沒調運過來,估計城裡得餓死一大片。不過,那就用不著她操心了,再說誰家還沒幾個親戚呢?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個理,誰家都有幾個親戚。可惜,多半人家有的都是那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窮親戚。
他們大隊是隸屬於紅旗公社第七生產大隊,因為土地還算肥沃,每年出產的糧食都不少,哪怕交了公糧,分得的糧食也能叫全家上下把日子捱過去。
可今年,不是情況特殊嗎?
整個公社裡,除了他們第七生產大隊外,其餘的生產隊盡數遭了秧。有些動作慢的,反而還算幸運,起碼地裡頭的糧食保住了,等暴雨過去後,仔細的將地頭翻了一遍又一遍,糧食一點點的全部曬乾曬透,多少也能留下一些來。倒霉的反而是勤快的大隊,比顆粒無收更慘的就是,所有的糧食盡數被暴雨沖刷走,丁點兒都不曾留下。
這城裡還能等調劑供應糧,鄉下地頭咋辦?就算國家不可能不管他們,這幾日咋辦?去年的糧食早就沒了,秋收前都是靠吃野菜喝稀粥勉強混個水飽的,那會兒起碼還能看著地裡的收成自我安慰,可現在呢?
借糧!
必須想法子借糧!
於是,唯一大豐收且保住了全部糧食的第七生產大隊,就成了眾人眼中的大肥肉。
一時間,他們這兒人來人往,好多五六年乃至十幾年沒見過面的親戚,就這麼急吼吼的過來拜訪了。都不用問來意,傻子都知道是為了借糧。
「不借不借,我們家也沒糧食!」
「這是我們一家子上下一整年的口糧啊,要是借了你們,我們吃啥?吃西北風去啊?不借!」
「你這是借糧?你這是借命!走走,再不走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你說啥?我沒良心?我要是有良心,全家上下都得餓死!「
……
一幕幕借糧的情形不斷的在他們大隊裡上演。
其實,若真的是近親,哪個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親人去死。可借糧這種事情,卻是萬萬不能開口子。一旦起了頭,借了東家,西家也想借,你十斤我八斤,任你有再多的糧食都不夠借的。再有,既是借那啥時候還?總不能等來年秋收吧?真到了那份上,借出口糧的人家還能喘氣?
所謂口糧,本就是用來餬口的。為了全家老小的性命,再自私又怎樣?總比丟命來得強。
不過,宋家這頭卻格外得安靜。
老宋家,其實是兩戶人家。多年以前,老宋頭的老孃沒了後,原本的宋家就從院子中間用一堵泥牆隔開,左邊歸了老宋頭,右邊則住著老宋頭的弟弟宋二拐。
說來也是湊巧,老宋頭和宋二拐是親兄弟,而他們娶的媳婦兒則是一對姐妹花,不過是隔房的堂姐妹。老宋頭的媳婦兒是趙紅英,宋二拐的媳婦兒叫趙紅霞,姐倆打小一道兒長大,因著家裡就倆姑娘,加上性子相似,又嫁到了同一家,感情格外得深厚。
瞅著這兩日外頭的鬧騰,趙紅霞乾脆利索的關了門戶,旁人家愛咋咋地,反正她是不伺候的。
趙紅英更能耐,她只自顧自的過日子,全然不怕有人上門借糧。對了,上一個膽敢來借糧的人,被她一手擀麵棍一手殺豬刀,生生的追出去十里地,最後嚇得摔到了苞谷地裡,屁滾尿流的落荒而逃了。
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趙家這對姐妹有多彪悍,所以宋家才格外得安靜。這要是拼著挨頓打就能借到糧,咬咬牙也忍了,可事實卻是捱了也是白挨,那誰還會去觸黴頭呢?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像趙家姐妹那般豁得出去,譬如老袁家。
第七生產大隊裡,最出名的是趙家,因為大隊長就是他們家的。其次是娶了倆趙家女的宋家,再然後就是老袁家了。
比起以不好惹出名的趙、宋兩家,老袁家出名的理由有點兒丟人。
面、慫、窩裡橫……總之就沒一個好詞兒。不過,擱這會兒,老袁家卻彷彿一下子變得炙手可熱了,一個兩個的都眼巴巴的上門套近乎說好話,再不濟也就是嗷嗷哭叫兩聲,了不起再往地上一趟,只要捨得丟開臉面,總能借到糧食的。
短短兩日時間,隊裡其他人家為了保住自家的口糧,那是煞費苦心,好些都忍不住動了粗。獨獨老袁家,愣是因為舍不下顏面,把一年的口糧借了個七七八八。
沒法子呀,不借不成啊,到底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啊!
……
在見到親媽時,袁弟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上次秋收時瞧著還行,頂多也就是看著疲憊得很,精氣神還是不錯的,可秋收都結束了,也尋不出什麼活兒了,怎麼瞧著還不如之前呢?
袁弟來被唬住了,一臉驚嚇的看著她媽,結結巴巴的開口:「媽、媽你咋了?」
原本,老宋家是不歡迎外人來的,畢竟眼下情況特殊。不過老袁家跟他們是一個生產隊的,就算壯勞力少了點兒,可分得的糧食應該也是夠吃的。既然不是來借糧的,趙紅英覺得自己還是很好說話的,見就見唄。
於是,袁弟來見到了她親媽,順便被嚇了個半死。
「弟來啊!」她親媽未語先落淚,伸著那雙形如雞爪的手抓住了袁弟來的胳膊,聲淚俱下的說,「媽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過不下去了。這回你一定要幫幫媽,求你了!」
「咋了?到底咋了?」袁弟來還是很心疼她親媽的,趕忙連聲發問,就怕家裡發生了什麼慘事兒。
是挺慘的,說是慘絕人寰都不為過。
一家子一整年的口糧都被借走了,你說慘不慘?當然,也不是一丁點兒全無,可剩下的那一點,最多也就撐個一兩月的,還不知道明個兒會不會再有人來借糧。
作者「寒小期」的其他小說
《七零年代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