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本文設定了自動防盜,訂閱比例≥50%方可正常閱讀。不耐煩聽裡屋的動靜,趙紅英摟著喜寶走到老宋頭跟前,衝著外頭努了努嘴,問:「衛國他爹,咱們生產大隊的糧食都收上來了吧?其他地兒呢?」

老宋頭猛抽了兩口旱菸,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一旁的宋衛國趕緊接了一句:「咱們這兒鐵定沒事,連地裡的零碎都被半大小子揀乾淨了。我親眼瞅著大表哥給糧倉落了鎖,碗那麼大的鎖頭,他還把鑰匙揣懷裡帶走了。」

「其他地兒呢?」趙紅英再次問了一聲。

宋衛國不大明白為啥他媽非要追問其他地兒,秋收這陣子所有人都在地裡忙活,他一個壯勞力更是哪兒都跑不了,只能像老宋頭那樣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見他媽一臉的嫌棄,他又添了一句,「我記得其他生產隊應該沒咱們這兒熟得快,別怕是還在地裡忙活吧?」

要還在地裡頭,只要不是倒霉的連下好幾天雨,那還能保住不少。萬一正好攤上壩子曬糧,就這麼點時間,怕是搶不回多少,那才是最要命的。真要這樣,保不準連公糧都交不上了。

這些事兒大家其實都想得到,慶幸他們生產隊不曾遭難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疼起來,說到底那可都是救命的糧食啊!

一時間,宋家裡外除了雷聲雨聲,就只剩下宋衛國家那小兒子嗷嗷哭叫的聲音。那孩子比喜寶早生了半個月,因為在孃胎裡養得不錯,倒也長得挺白胖的,就是模樣不咋地,這都滿月了還沒長出頭髮來。趙紅英偶然間瞧了一回,癟了癟嘴隨口給他起了個小名,叫瘌毛頭。

張秀禾:…………那是你親孫子!!

可惜,瘌毛頭的爹媽都是老實頭,儘管心裡頗有怨言,嘴上卻仍道挺好的。小名兒嘛,他們這一帶的習慣就是賤名好養活,聽聽這個名字,多賤呢!再琢磨下喜寶這名字,由此可見趙紅英這個當奶奶的,對親孫子絕對是真愛。

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這麼自我安慰了,不然還能咋滴?

宋家四子分別名為衛國、衛黨、衛民、衛軍,除了老四衛軍早幾年當了兵,前頭仨都留在了村裡。到現在,衛國家兩子兩女,倆兒子也就是宋強和瘌毛頭,倆閨女分別□□麗、春梅。衛黨家是一兒一女,兒子宋偉,女兒春芳。衛民家就一個喜寶,衛軍還沒成家。

趙紅英一面小聲的哄著喜寶睡覺,一面想著事兒,等喜寶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了,她才衝著大兒子吩咐:「衛國,等雨停了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其他地兒咋樣了,再問問城裡會不會缺糧。」

這場暴雨來得突然,瞅著還不小,怕是附近一帶都要遭殃。偏臨近交公糧的時候,萬一真的遭了災,只怕到時候連公糧都交不上。趙紅英不擔心其他人家,她就心疼嫁到了城裡的小閨女。要知道,鄉下地頭交的公糧那都是往城裡送的,要是交不上,城裡人就算手頭上有糧本有糧票有錢,也未必能吃得上供應糧。

宋衛國答應了一聲,表示記住了。

事實證明,趙紅英的猜測一點兒也沒錯。其實,也不是附近一帶糧食晚收了,而是他們生產隊糧食提前成熟、提前收割、提前曬乾,自然也就是提前入倉儲存了下來。而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又是個能耐人,在幾乎所有人家都是泥牆稻草屋的情況下,唯獨隊裡的糧倉是一年兩修,不單地勢最高,還在房前屋後都挖了溝渠,一直挖到了河邊上,哪怕連著下個幾天暴雨,糧倉裡的糧食都是乾的,半點兒不會受影響。

這場雨,足足下了大半天,到半夜裡才停了。趙紅英半夜裡起身,聽著外頭沒啥動靜了,還道運氣不壞,摟著喜寶美滋滋的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隊長趙建設立馬召集人手,趕緊將糧食往城裡送。夜長夢多啊,橫豎公糧每年都要交,晚幾日交,那倉裡的糧食也不會下崽,還不如早交早了事,也好叫他徹底放下心來。

這回,倒不用所有人齊刷刷上陣了,每家每戶都出五人,宋家是老宋頭父子四人加上老二媳婦兒,畢竟只有她不用奶孩子。早早的出發,又因為人多力量大,一天之內就將所有的公糧交了上去,還得到了上頭的表揚。

宋衛國沒忘記他媽叮囑的事兒,打聽清楚後,晚間回來告訴她,情況比原先猜測的更加嚴重。

卻說附近一帶,儘管糧食是比他們大隊晚熟了些,可其實也沒晚幾天,地裡的糧食差不多都收割上來了,正在壩子上曬呢。誰知暴雨說來就來,壩上就留了兩人看著,等其他人急吼吼的從地頭趕過來,說啥都晚了。糧食直接被衝了個一乾二淨,留下一幫人在暴雨中抱頭痛哭。

地裡頭倒是還剩了點兒,可就那麼點兒連交公糧都不夠,管啥用?而且,今年交不上公糧,那就得先欠著,來年接著補!

趙紅英抱著喜寶坐在床沿上,從聽了個開頭就開始皺眉,等宋衛國說完了,她又吩咐:「你明個兒去問問建設,咱們隊裡啥時候分糧食?等分完了,你給你妹子送兩袋去。」

他們生產隊是肯定餓不著,頂多就是沒精細糧食吃,單混個肚兒圓還是容易的。可城裡就不同了,別看月月都有供應,可要是限糧了,就是凌晨兩點去糧站門口排隊,都未必能買到供應糧。

「好,我明個兒一早就去問。」宋衛國點頭答應了,橫豎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就是他舅家的表哥,平日裡也沒少打交道,再說分糧嘛,遲早都要分的,就趙建設那性子,只怕巴不得早點兒分完早點兒了事。

還真別說,事兒就是這樣的。宋衛國第二天在村裡轉悠了一圈,回來就告訴趙紅英,等午飯後就開倉分糧。

說起來,糧食也分好幾種,他們生產隊有好些田地在半山腰上,不適合種麥子,只能種一些土豆紅薯之類的粗糧。不過粗糧也有好處,那就是量多,五斤粗糧可以抵一斤細糧。依著工分來算,今年是四個工分換一斤細糧或者五斤粗糧。

話是這麼說的,可這年頭填飽肚子尚且不易,誰家願意要細糧了?恨不得全都換成粗糧。

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一早就統計好了交完公糧後的糧食總量,規定每人都是五份粗糧搭配一份細糧。當然,等分好糧食後,社員私底下再交換,他是不管的。偷偷賣糧食,那叫投機倒把,但以糧易糧卻是完全被允許的。

分糧,永遠是社員最高興的時候。尤其他們今年大豐收,哪怕是工分少的人家,分到糧食也夠一年吃的了。一想到接下來用不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大傢伙各個都是喜笑顏開的。

糧食都被曬得乾透了,實打實的份量,所以即便份量很重,佔的地方倒是不多。各家各戶都不是頭一回分糧食了,或是拿麻布袋子,或是揹著細竹簍子,輪到誰家都是顛顛兒的上前核對,就算知曉肯定有自家的,也生怕慢人一步。

他們這兒每人的標準口糧是按照壯勞力、婦女、老人、孩子,各有不同。

宋家上下四個壯勞力四個婦女還有七個娃兒,本來就能分到不少糧食,算上粗糧那就更多了。只可惜不讓全換粗糧,不過想想其他生產隊,就沒啥好抱怨的了。

有趙建設這個趙紅英孃家侄兒在,宋家人才剛到糧倉不久,就被叫上前分糧食了。這明著給他們好處是不行,可給些方便卻是沒問題的。其他社員還在排隊等著呢,他們已經肩挑手抬的往家裡運糧食了。

瞅著堆了小半個屋子的糧食,宋家上下都高興得很,尤其是趙紅英,她只是跟著一道兒去分糧食了,家裡壯勞力多,並不用她親自上陣運糧食。因此,她早一步回到家,摟著喜寶就這麼看著兒子兒媳把糧食擺放齊整。

「這些細糧該是夠了……」趙紅英低頭盤算了一陣子,大概估摸著夠吃了,又想這細糧換粗糧難,粗糧換細糧可不是容易得很嗎?索性也不算了,真要是不夠吃了再跟人換也來得及。

想到這裡,她往喜寶臉上親香了好幾口,越瞧越高興,笑得連牙豁子都露出來了:「奶奶的喜寶喲,快快長大。等出了牙,奶奶給做麵疙瘩,咱們喜寶頓頓喝稠粥、吃包子餃子。」

宋家眾人有點兒懵,趙紅英聽著沒聲兒了,扭頭一看。好傢伙,兒子兒媳都跟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裡,她登時臉子一拉,沒好氣的嚷著:「衛國衛黨衛民,你們仨明年給我好好幹,多掙點兒工分,聽見沒!」

噴完兒子她還不歇氣,又將炮口對準了兒媳,「還不趕緊做飯去!杵這兒當門神呢?給老三家的做個糖水蛋,可別給餓斷了奶。」

老宋家這邊倒不愁,人多連分到手的豬肉也多,肥肉都煉了油,剩下的豬肉切成條抹上鹽巴醃製起來。再有就是城裡買來的糖塊瓜子,還是自留地裡產的蔬菜瓜果。今年宋家種了不少蘿蔔白菜,多半都醃了起來,炒菜費油,很多時候就是靠這些醃製的小菜下飯的。

等這些都忙完後,就該過大年了。

近幾年,上頭一直提倡消除封建思想殘餘,很多習俗都被迫減少或者簡化,像過年時的祭灶神、祭祖乾脆就是被禁止的,好在掃塵一類的習俗倒仍在。

待大年三十這一天,吃過一頓簡單的午飯,趙紅英就帶著仨兒媳婦兒在灶間裡忙活起來。除了要忙著整治晚上的飯菜外,還得防備著時不時偷溜進來的孩子們。誰叫一年到頭也就今個兒有好吃的呢?隔著一道門都能聞見裡頭的香味,幾個小姑娘還好,強子和大偉就沒消停過,完全不怕冷似的,就在屋裡、院中瞎轉悠,盼著能討到一點兒好吃的。

討到了好吃的,強子還去屋裡顯擺。幾個小姑娘都不理他,唯獨毛頭被逗弄了幾次後,扯著嗓門放聲大哭,作為始作俑者的強子,被他爸拍了一下後腦勺,叫他安生點兒。

被警告了的強子,沒安生多久就跑出去蹦躂了,他還沒忘跟大偉抱怨:「毛頭真煩啊!」大偉贊同的點點頭。

他倆又鬧騰了小半天,直到飯菜上桌,才歡呼一聲再度回了堂屋。

趙紅英沒管飯菜上桌的事兒,她把自個兒收拾妥當後,就去抱喜寶了。雖說依著習慣,小孩子是不上桌的,可喜寶和毛頭都還小,不抱著咋辦?

不過,就算都還小,倆人的區別也挺大的。身為哥哥的毛頭一直在哭,從最初的放聲大哭,到後來小聲抽泣,就算嘴裡塞滿了吃的,也不妨礙他自顧自的委屈唧唧。反觀喜寶,一天到晚的就瞎樂呵,尤其被趙紅英摟在懷裡後,更是不停的手舞足蹈,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饒是這樣,袁弟來羨慕的目光都始終衝著毛頭。

愛哭咋了?那也是個男娃子。努力這般久都沒見成效的袁弟來,就只剩下一個念頭了,就是多跟男娃子相處相處,也好招個兒子來。偏偏強子和大偉都鬧騰,她琢磨著,要不要年後求求張秀禾,讓她來帶瘌毛頭。

心裡揣著事兒,難免動作就有些慢了。這要是擱在平時完全無所謂,可今個兒吃的是年夜飯啊!

宋家其他人都使出了飛筷絕招,每一下必挾到一塊肉,幾息之後所有盤子裡的肉塊、肉片、肉沫,都徹底消失無蹤了。再片刻,連沾了油腥的鍋邊素也被挾了個乾乾淨淨。倒是幾樣醃好的小菜沒人動,原是咋樣現在還是老樣子。

等袁弟來回過神來,說啥都晚了。

這時,趙紅英從兜裡掏出了準備好的壓歲錢,把孫子孫女們喚到跟前:「還是一人一分錢。對了,強子和大偉你倆這回考的咋樣?沒掛紅燈籠的話,就給兩分錢。」

剛聽說要分壓歲錢時,強子就「嗖」的一聲竄了過去,又猛的在趙紅英跟前急剎車停下。因為動作太快太迅猛,還嚇了喜寶一跳,不過驚嚇過後,喜寶卻是咧開嘴「咯咯」直笑,還拍著小肉手起勁兒的鼓掌。

然而,強子並不感到高興,只低著頭蔫巴巴的說:「奶,你給一分錢就好了。」

趙紅英給了他一分錢,又問大偉:「你呢?」

大偉「嘿嘿」笑著撓了撓頭:「我也要一分錢。」

懂了。

給每個孩子包括倆小的都分了壓歲錢,趙紅英目光掃過仨蠢兒子以及倆蠢孫子:「以後這樣好了,讀書的只要考得好,壓歲錢就翻倍。」

這話一齣,被趙紅英目光掃過的幾人頓時身形一矮。尤其是宋衛國仨兄弟,他們不由的想起了多年前,每回過年老四和菊花都能拿到比他們多一倍壓歲錢的情形,登時有種很委屈的感覺。

就知道親媽偏心,光疼聰明的,也不知道疼一下他們幾個傻的。說好的老天疼憨人、傻人有傻福呢?

……

過完年沒幾天,宋菊花帶著老公孩子回孃家了。

前兩年正月她都沒回來,第一年是忙著懷孕,第二年倒是生了,可孩子太小。好在今年孩子大了,她媽還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一定要回孃家,來看看她那據說長得極有福氣的小侄女。

結果,小侄女還沒看到,倆兒子已經被攬了過去。

宋菊花那倆兒子,大的叫程茂林,小的叫程修竹,長得虎頭虎腦,不像爹媽倒是有點兒像去部隊當兵的四舅宋衛軍。而且這倆還是雙胞胎,不單長相一般無二,連穿的衣褲都一個樣兒,並排站著時,那是既搶眼又喜慶,叫人看著就高興。

聽說女兒回來了,趙紅英歡歡喜喜的迎了上去,先把倆小外孫攬在懷裡稀罕了一番,這才叫人進屋,又吩咐倒熱茶,暖身子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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