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單第七生產隊的知青點再度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整個紅旗公社裡頭,類似的事情都在各個角落裡不斷的發生。
公社幹部這段時間忙得是焦頭爛額,他們弄不明白這些小道訊息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偏偏訊息詳盡得很,乍一聽都不像是隨口編排出來的。再說了,編排這種訊息有啥意思呢?
這不,趙建設騎著大紅旗飛奔在公社和生產隊之間,大冬天的,他愣是忙出了一頭的汗。幸好今年的收成還湊合,要是跟去年一樣,又攤上了蝗災,他都能一頭撞死了。
其實吧,知青們的選擇也好理解,鄉下地頭的姑娘們不也總是盼著找個城裡的丈夫吃上城裡的供應糧嗎?哪怕城裡的日子也未必好過,那也比天天下地幹活還要看天吃飯的鄉下好多了。那些知青本來就是大城市來的,多的已經留了十年了,少的也來了有兩三年了,這還是最近兩年紅旗公社不接收知青的緣故,事實上年年都有大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知青下鄉。
農活有多累,幹過的人才知道。現在,乍一聽說有回城的機會了,也難怪那些人直接瘋了,想方設法的也要回去。
可這訊息是假的啊!
趙建設一回到生產隊,就立刻通知開大會。
不出半個小時,社員、知青們都已經匆匆趕到了糧倉前頭。大冷天的,今天還下了雪,儘管雪並不大,也凍得大家夥兒夠嗆,所有人都裹著最厚實的衣裳,拼命的搓手跺腳。小孩子們更是被家裡的大人攬在懷裡,有些甚至直接裹著棉被就出來了。
「點名!十歲以下的孩子不用管,其他人必須全都到齊,尤其是知青們!」趙建設臉色鐵青,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旁邊幾個隊上的幹部忙下去點名數人頭,確定人都齊了後,這才宣佈開會。
這回,確實是有要緊事兒,趙建設沒再念那些慷慨激昂的語錄,只開門見山的說:「關於之前謠傳知青可以回鄉這事兒,已經證實是假訊息!」
底下「轟」的一聲的嚷嚷了起來,主力軍就是知青們。
趙建設怒吼道:「安靜!上頭會這麼開玩笑嗎?我實話告訴你們,開春以後,還會再下來一批知青。什麼可以回城了,全是哄小孩兒玩的!」
「不不,不可能的,我家裡說了,是真的!」姚燕紅臉色慘白,狠狠的擠開了人群,差點兒把旁邊的孩子給擠倒了,捱了人家大人的白眼後,她愣是撲到了前頭,「我的家信裡有,上頭已經開始準備叫知青回城了,這是真的!」
「所以,這就是訊息的來源?」趙建設怎麼也不敢相信,他們這些幹部查了那麼多天,愣是沒發現謠言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結果居然是家信?
姚燕紅重重的點頭:「不信你問其他人,不少人都是接到了家信才相信的。」
這話,趙建設倒是信了幾分,畢竟知青又不是傻子,這麼大的事兒不可能聽風就是雨。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如果是這樣,我會跟上面反應的,不過還是那句話,至少我保證,在咱們公社裡,沒有回城這個事兒!」
底下的社員們笑嘻嘻的湊成一團說話,像是都大鬆了一口氣。就連跟喜寶緊挨著的蘭子也高興壞了,拍著巴掌說,這下小靜和小敏不會沒媽了。
知青們的反應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尤其是已經悔婚的,還有雖然沒來得及離婚,卻已經跟對方徹底撕破臉的,還有就是有交情好的朋友已經跑路了的……
就在這時,趙建設又開口了:「先前劉家的那個女婿跑了,還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昨天已經找到人了,錢財全部歸還,人也進去了。這個事情相當得惡劣,要批.鬥!要判刑!要勞改!還有,哪怕過些年,國家真的允許知青回城了,最後要在同意書上簽字的人,是我!」
姚燕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然不顧地上被踩得亂糟糟的雪和泥,然後當著全生產隊的面,捂著臉放聲痛哭。
「是想好好過日子,還是想去勞改,隨你們的便!」
趙建設沒說太久,新得到的情況他得立刻告訴上頭,招呼宋衛國過來把上頭的檔案念一念,他又頂著風雪急匆匆的走人了。
可以想象,今年的年關怕是所有人都過不好了。
等趙建設一走,宋衛國也沒念多久,主要是他老孃殺氣騰騰的在下頭盯著他,弄得他冷汗淋漓,以最快的速度唸完了上標頭檔案後,就匆匆忙忙的宣佈了散會。不過,臨結束時,他還是盡職盡責的告訴大家夥兒,年裡頭肯定還要開大會。
「這還沒完沒了了?」趙紅英煩得不得了,一面幫喜寶拍打頭上肩上的雪花,一面拉著人急急的往家裡趕,「莊稼把式一年到頭就歇那麼幾天,還讓不讓人過日子了?那些知青也是,想回城你倒是別結婚別生娃啊,這會兒又後悔了,早幹啥去了?」
「奶,建設叔不是說他們不走了嗎?」
「風大雪大,你別說話,小心吃到了冷風。」趙紅英拉了下喜寶的帽子,把她往自己懷裡拽了拽,回頭又去懟宋衛國,「老大你說,這叫個啥事兒啊?」
宋衛國啥都不想說,只能狂點頭,反正他媽說的都對,真要是錯了也是別人的問題。
倒是老宋頭講了句實在話:「十來歲的丫頭伢子下鄉來,這都快十年了,萬一沒法回去,叫他們都不結婚生娃嗎?」
「結啊,生啊!誰不讓他們結婚生娃了?倒是別後悔呢!老頭子,你看我生了這仨蠢蛋,我後悔了嗎?老三媳婦兒蠢成那個德行,我就算再後悔,我還能把人攆出家門嗎?」
於是,老宋頭也默默的閉了嘴。
「我們李老師就沒結婚。」喜寶嘀咕了一句,然後立馬用手捂住了嘴。
趙紅英低頭瞅了她一眼:「你那個李老師,她是心氣高,整個生產隊連帶那些知青們算在內,她就沒一個看得上的,你真以為她不想嫁人?上回還拐著彎兒的託人來我這兒打聽,我一聽就明白了,人家怕是看上衛軍了。」
喜寶瞪圓了眼睛。
「可那有啥用呢?衛軍又沒看上她。」趙紅英似乎想起那人是喜寶的老師,又額外添了一句,「這事兒你不用管,她就是心氣高,人不壞,最多也就是刻意討好賣乖。真要有壞心眼,建設也不能叫她進學校教書。」
姚燕紅就是最好的例子,她都嫁給了趙建躍,還替趙家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然而,趙建設還是死咬著不鬆口,就是不讓她進學校。
聽奶這麼一說,喜寶不吭聲,可她還是無法想象,原來李老師喜歡她爸啊!
再轉念一想,她爸那麼好,也難怪李老師會喜歡了。
趙紅英見喜寶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的,當下又擔心上了,這孩子咋就那麼沒心眼兒呢?虧得有老天爺這個親爹在,不然還不知道啥時候被人坑了。
……
這一年的冬天,果然如先前預料的那般,統共也沒過上幾天清靜日子。趙建設就不用說了,最多的時候,一天往公社能跑八回,那他那腿都給倒騰細了。當然,他也沒少折磨隊上的人,一開始是叫全體人員集合,後來似乎是被誰罵了,轉而改成了所有知青必須到齊,還有就是跟知青結婚的人家也必須都到,至於其他人,就不強求了。
雖然沒要求其他社員也到場,可毛頭卻是天天往那頭跑。帶上他的小板凳,裹上他的小棉被,每回都是頭一個趕到的,比他爹宋衛國都勤快。看個全場後,他還能回家演一波,務必要將上頭的意見徹底傳達給每一個家裡人。
喜寶倒是蠻開心的:「哥你真棒!我也好想跟你一道兒去,可奶不讓。」
「奶是怕你凍著。」毛頭一口氣灌下了一大碗熱水,剛要往旁邊放,一旁跟在張秀禾身後的臭蛋立馬搶過了碗,轉身就給倒了七八分滿:「要多喝熱水!」
毛頭斜眼看了他一會兒,很快就決定還是不跟他浪費口水了,接過大碗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繼續跟喜寶說話:「你都不知道,隔壁生產隊還出了個倒霉媳婦兒,被她男人哄住了,說啥他先走,回頭一定來接媳婦兒孩子,那倒霉媳婦兒還真就相信了,拿了家裡的口糧和所有的錢,都給了那人。」
喜寶忙問:「那後來呢?」
「跑了唄,到現在還沒逮著人。」
其實知青們統共也就那麼幾個選擇,要麼就像曾校長那樣直接留下來不走了,要麼就偷偷的收拾東西跑路,還有像毛頭說的那樣,忽悠媳婦兒許諾將來會接她進城啥啥的,捲了錢就跑。
就目前看來,多半跟知青結了婚的,這心裡都是七上八下的,生怕轉眼人就跑了。尤其出了姚燕紅那事兒後,隊上的人終於明白,別說辦酒結婚了,連已經生了孩子也照樣不保險,這下擔心的人只會更多。
可日子還得過,過一天算一天。
等到春暖花開之時,又一批知青下鄉後,生產隊裡才漸漸恢復了平靜。雖然這一批知青人數不多,可種種跡象已經表明,當初的那些訊息確實是假的。
不過,知青點還是熱鬧依舊,先前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希望,現在起碼有了點兒盼頭,哪怕贏面不大,他們也願意賭一把,尤其是新來的這一批,他們直接不跟社員們來往,打從一開始就疏離得很。
社員們又不是賤得發慌,誰還會主動湊上去。沒過多久,隊上就愈發的魏晉分明,社員和知青們完全不來往了。
這個現象,還蔓延到了學校裡。
喜寶他們高年級的倒是還好,班上並沒有知青們的孩子,可一二年級卻有不少,有些父母都是知青,有些則有一方是知青。甭管是哪一種,都被其他人默默的隔離開了。
這天下午,喜寶就意外的目睹了小靜被同班同學欺負的一幕。
趙小靜就是姚燕紅的大女兒,過年就是六歲了。因為小學學費全免的緣故,隊上不少人家都會提前送孩子上學,尤其趙建躍家裡亂鬨鬨的,他爹媽倒是還在,可畢竟年歲也不小了,帶個小孫子就很吃力了,今年春季開學,就託著趙建設把小靜塞到了一年級班裡。
插班生,又是知青的孩子,加上年歲也小,她一上學就被班裡的同學孤立了,喜寶看到她時,她正被幾個女同學推推搡搡的往角落裡去。
這要是換個人,最多也就是去找老師,可恰好叫喜寶看到了,她跟趙小靜嚴格來說,還算是表姐妹。心下一著急,她就直接衝了過去:「小靜,你奶叫你放學立刻回家。」
幾個一年級女生當下一鬨而散,本來就是毛孩子,能成啥氣候,眨眼間就只剩下了抹著眼淚鼻頭通紅的趙小靜了。
喜寶不敢放她一個人離開,又怕毛頭找不到自己擔心,忙把她從角落裡拉出來:「走,我找我哥一起送你回家。」
「我哪兒還有家?」趙小靜哭著說,「大伯都說了不能回城,我媽為啥不相信呢?她為啥就是不肯回家呢?」
趙小靜嘴裡的大伯指的是趙建設,其實喜寶也更相信她建設叔的話,無奈姚燕紅就是鑽了牛角尖,說啥都不肯回去,還扯什麼不回去興許還有回城的機會,要回去了就真的不可能了。
這話,喜寶沒法說,她只能儘可能的安慰小表妹:「那你不是還有爸嗎?也有爺和奶,還有你弟弟。家還是在的。」
「可我沒媽了!」
「我也沒啊。」喜寶一臉的無辜,「你忘了我被過繼給我爸了嗎?我也沒媽,可我有奶,還有毛頭哥哥……哥,你跟我一塊兒把小靜送回家吧。」
興許是被喜寶的大實話給驚到了,趙小靜倒是沒有再反對,老老實實的由著表哥表姐把自個兒送回去。在聽喜寶說,小靜被同班女生欺負時,毛頭還替她出主意:「你就說你大伯是趙建設,看她們還敢欺負你不。」
趙小靜點了點頭:「好。」
把人送到了地兒,喜寶和毛頭這才往家裡趕,當然還有從頭到尾都被拖來拽去的臭蛋。
走在路上,毛頭還嘀咕著:「趙小靜啊,我覺得她是長相隨媽,性子隨爹,居然還能被一年級小女生欺負。」
喜寶認真的想了想:「總比反過來好吧?」
毛頭一琢磨,頓時打了個寒顫:「對對,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又想起了一事兒,「喜寶你知道嗎?奶那天在灶間裡跟媽說,說扁頭弟弟是長相隨爹性子隨媽。」
趙紅英當時還總結了一句:這孩子啊,算是砸手上了。
……
回城的風波到底還是平息了下來,哪怕姚燕紅信誓旦旦的說,家裡人不會騙她的,可其他人顯然更願意相信趙建設。再說了,新的知青又來了,回城一事似乎更加不靠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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