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松桃三霸

販賣私鹽在歷朝歷代都是要抄家的,跟印江縣私自採礦是同一罪名。嶽肅當然不能放過。

「您這話說的一點也不錯,這三家的下人都兇得很,剛剛您不也見識了。要是不慎走到他們家門口,人家瞧你不順眼,或許那天心情不好,都極有可能揍你一頓,而且打了也是白打。咱們城裡,現在都沒人敢靠近這些人的府邸。」接著,小二還真詳細地告訴嶽肅,這松桃三霸的名字與住址。除常秀嶽肅知道外,另外兩個,一個叫魏剛,一個叫田崇。

嶽肅牢牢記在心裡,又說道:「你們在城裡開店的,要交平安銀子,我這走南闖北辦貨的,不知用不用交錢。對了,你們這店一個月要交多少,餘下的可夠餬口?」

「外地來辦貨的倒是沒有交錢,魏員外也知道,強收外地客商的錢,以後誰還來松桃做買賣,這裡的商鋪豈不是得歇業,對他沒有什麼好處。至於說要交多少平安銀子,那就要看店鋪的規模,一般的店鋪每月總得二三吊錢。這個數字雖然不小,但也不至於讓各家買賣幹不下去,所有城裡的商鋪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買賣還得照常做。像我們這小客店,本小利薄,拋卻吃穿用度,和每個月的平安銀子,都剩不下多少,趕上哪個月生意不景氣,連平安銀子都交不上,老店主還得去挪借。」說到這裡,小二顯得很是無奈。

嶽肅微微點頭,賞了小二一把銅子,讓他去下去,然後開始用飯。

在此住了一夜,次日清晨,眾人打道回府,這種骯髒的地方,嶽肅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他已經拿定主意,一回銅仁,就要好好懲治這些惡霸以及貪官汙吏。

迴轉銅仁府,一路上,嶽肅再沒有遊山玩水的心情,自己治下竟然出了這麼多王八蛋,長此以往,百姓不逃走也會給逼得造反。

輾轉私訪一月有餘,這一日,終於回到府衙,剛一進門,金蟬就迎了出來,腳步很急,看模樣,似乎是有很要緊的事。

「大人,您終於回來了。」金蟬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嶽肅面前。

「金蟬,這段時日出什麼事了?」嶽肅連忙問道。隨後又對阮傲月、杜十娘等人道:「這些日子舟車勞頓,也累了,你們先去內宅休息,我到後堂。」

說完,不再停留,直奔後堂而去,金蟬在後跟著,到了後堂,把門關上,金蟬才道:「大人,出大事了。」

「到底是什麼大事,你且詳細說來。」

「我一到貴陽,就聽說安邦彥已經率先起兵造反,統兵兩萬,一舉攻克遵義,四方土司紛紛響應,隨即兵發貴陽,現大軍已有十萬眾,安邦彥自稱羅甸大王。張總兵在龍里與安邦彥對陣,雙方大小七戰,互有勝負。大戰一起,我軍糧餉不足,巡撫李大人上本朝廷,請求增兵派餉,然而朝廷正積極籌措對遼東用兵,無暇他顧,對李大人的告急置之不理,同時還聽說朝廷言官正在攻擊李大人。李大人一氣之下,用八百里加急上書朝廷,請求致仕還鄉,朝廷這才給了說法,準李大人退休,命一個叫王三善的為貴州巡撫,責令李大人在新任巡撫未到任前堅持職守。但仍不調發糧餉,只讓貴州地方自行籌措。」金蟬說完,從懷裡拿出一個大信封,又道:「這是李大人讓我轉呈您的公文。」

明朝自張居正死後,國庫日漸入不敷出,九邊軍費壓的朝廷已經喘不過氣。平時發餉,層層剋扣,多以寶鈔頂替,到了士卒的手裡,能有一半已算不錯,大戰之時,若仍如此發餉,誰還給你賣命。前線告急,如朝廷不發足餉,若大軍臨陣譁變,貴陽必不保矣。

這一點,朝廷也不是不知,但遼東據北京太近,權衡利弊,只能先顧遼東。此時遼東的努爾哈赤已建都盛京,改國號為金,以「七大恨」誓師討明,毀撫順,拔清河堡。萬曆皇帝再也坐不住,聚集重兵準備圍剿,糧餉方面,當然要顧這邊。所以給貴陽方面的答覆,是自行籌響,以解燃眉之急。

嶽肅拆開公文,仔細觀瞧,前面寫的內容是朝廷對謀害郡主謀反案的處理結果,陳威漢滿門抄斬,姑念其對破案有功,免幼孫陳果一死,充軍遼東。通判葛墉滿門抄斬,家丁葛智戴罪立功,免其一死,監禁七年。前布政使聶高超滿門抄斬。參將林蕭風乃陳威漢親屬,是否涉案猶未可知,為不致姑息養奸,斬立決。

看了判決,嶽肅微微點頭,又接著下看,內容和剛剛金蟬說的差不多,安邦彥造反,前線吃緊,朝廷令貴州地方自行籌措軍餉。銅仁府須在兩月內籌措糧秣三萬石,銀三萬兩,以充軍餉,過時不到,以貽誤軍機罪論處。

「糧秣三萬石,銀三萬兩……」嶽肅看罷,不由沉吟一聲,喃喃自語道:「這麼多,讓我一時上哪裡去籌措……」

「金蟬,你速將府衙主簿喊來。」

「是,大人。」金蟬趕緊出門,到公房將主簿叫到後堂。

主簿姓邱,名叫邱崛,進門後先給嶽肅請安,嶽肅直接問道:「邱主簿,現在知府衙門有令,讓地方籌措軍餉,以資前線,我們府庫裡現有多少糧秣可供調撥?存銀又有多少?」

「回大人,糧秣有一千三百石,銀一千六百兩。」邱崛如實答道。

「這麼少?」記得當初在廣西做知縣時,縣衙番庫內還有近千石糧食,銀子也有一千多兩。怎麼一個府衙,就這麼點?嶽肅疑惑地問道。

「回大人,我們貴州並非產糧區,民間糧食多靠湖廣米商往來販賣,庫存能有這些,已然不少,可供天災等應急之需。至於存銀,前任的知府老爺未致仕前,曾修葺過府衙,鋪過道路,花費著實不小,餘下的只有這麼多。」

嶽肅苦笑一聲,心道自古當官不休衙,這前任知府還能做到修衙鋪路,不管有沒有造福一方,對下任來說還是有功的。便道:「現在巡撫衙門有令,要糧秣三萬石,銀三萬兩以供軍需,限期兩月,若不能如數上繳,以貽誤軍機論處。我們這隻有這麼點糧銀,到時如何讓我交代。」

「大人,您辦案精明,怎麼在這個時候犯了糊塗,這等事算不得什麼。」邱崛輕描淡寫地說道。

「哦?」嶽肅眼睛一亮,問道:「你有什麼好的辦法,能在兩月之內籌到這麼多?」

「這還不簡單,巡撫衙門能攤派到老爺頭上,老爺當然也能攤派到周邊各縣的頭上,給他們限期一月,籌措銀兩、糧秣,過期不到,老爺就先辦了他們。這些人平時在下面都是土皇帝,撈銀子有的是辦法,諒一月之內,定能籌到。」

「攤派給他們……」嶽肅心中一動,可轉念一想,認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這樣做,他大聲道:「本府攤派給他們,那他們又攤派給誰,還不是都要落到無辜百姓頭上。本府即便不要這烏紗,也不能做出這等荼毒百姓之事。若是在這個節骨眼官逼民反,豈不更亂!」

「大人……」見嶽肅發怒,邱崛把頭垂下,低聲道:「可您要是不攤派給他們,那您怎麼辦……咱們上哪裡弄這麼多銀子……」

「你且下去吧,容本府再想想。」

將邱崛打發出去,嶽肅坐在公案後冥思苦想,卻怎麼也想不出什麼好的法子弄錢。他天生就不是會做生意的人,撈錢更是不會,金蟬在一邊看的也是心急,不過他和嶽肅一個想法,寧可不當這個差,也不能把負擔壓到百姓頭上。

嶽肅心下憋悶,自行走到院中,現已到了申時,他抬頭仰望天空,口中喃喃自語,「絕不能攤派在百姓身上,那又要到哪裡弄錢呢……」

他一臉愁容地站在院子裡,金蟬也跟了出來,見嶽肅發愁,自己也想不出辦法,一思量,不如去找童胄他們合計一下,畢竟童胄當了這麼多年的捕頭,法子一定比自己多。他一路小跑去找童胄,只留下嶽肅一個人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嶽肅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子清脆的呼聲,「嶽大人,您在為什麼發愁,似乎有煩心的事呀。」

乍一聽到有女子的聲音,嶽肅忙轉過身子,一見來人,立即躬身施禮,「下官給郡主請安,不知郡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沐國公府郡主沐天嬌,她不等嶽肅把話說完,就嫣然一笑,說道:「嶽大人多禮了,是天嬌讓下人不許通傳的,冒昧打擾,還請嶽大人不要見怪才是。說真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嶽大人如此愁容不展,不知有何心事?」

嶽肅苦笑一聲,說道:「安邦彥造反,前線告急,急需糧餉,朝廷許貴州地方自行籌措,巡撫衙門來了公文,讓下官籌措糧秣三萬石,銀三萬兩。下官這裡,連個零頭也湊不上,貴州百姓本苦,本府又不忍負擔於百姓身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去做。」

「大人果真愛民如子,寧可不要前程,也不願給百姓增加負擔,天嬌佩服。」這一次,沐天嬌沒有自稱「本郡」,而是自稱名字。「但前線吃緊,大人即便為百姓著想,也要想出應對的法子也是,要知一旦戰敗,貴州全境必遭生靈塗炭。」

「郡主教訓的是,怎奈一時間真想不出兩全的法子。」嶽肅無奈搖頭。

「大人不要犯愁,所謂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天嬌不才,願捐白銀三千兩,助大人略解燃眉之急。」沐天嬌誠懇地道。

「這如何使得……郡主……」

「嶽大人客氣了,大人憂國憂民,又為先夫報了血海深仇,天嬌還未來得及報答。這點錢,就算我為國家盡得綿薄之力,只望大人不嫌棄。等下我回府之後,立即叫人送來,大人萬不要推脫。」

「如此,下官就代銅仁百姓先謝過郡主了。」嶽肅說完,深深一輯。

沐天嬌跟著還禮。嶽肅跟著問道:「不知郡主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我……」沐天嬌今日本是來向嶽肅辭行的,她昨日接到父親的來信,提及安邦彥造反,擔心銅仁有變,讓女兒先回昆明居住。但她到來之後,看到嶽肅為國為民,不禁深被感動,突然又不想走了。從她中蠱被嶽肅抱回府衙解蠱後,就對這個年輕的知府有一種難以釋懷的感覺。也曾有過稟告父親嫁給嶽肅的衝動,但最終還是鼓不起勇氣。

她臉色微紅,頓了片刻,說道:「我的訊息也算靈通,安邦彥造反之事已然聽聞,知道大人或有為難之處,特地過來瞧瞧。果不其然,大人還真為軍餉的事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