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水衝了龍王廟

「還有一包。」薛長波說完,讓吳二又取出一個大包來。鐵虯再次點頭確認,嶽肅見沒有錯,便道:「這兩大包正好夠用,不知這位客人現在何處,請他過來,憑著寶行講明銀價,立即銀貨兩清,免得耽誤工夫,我們也好快也回去交差。」

薛長波沒想到嶽肅如此痛快,心下高興,也是難道碰上這樣做買賣的。隨即對吳二說道:「殷客人今日在李老爺府上打牌,你快去請他即刻過來,就說有人要收全包。」

吳二答應一聲,匆匆而去,張掌櫃也跟著告辭,說怕有客人投店,耽誤生意。

嶽肅由他離去,自顧同薛長波閒聊,暗中對金蟬、鐵虯做了個手勢,只要認清來人,不必請示,立即便可動手。

等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吳二陪一青年漢子來到門首,鐵虯認出是推車之人,衝金蟬努努嘴,金蟬馬上明白,只等這人進屋之後,一同出手拿下。

嶽肅這會也看到來人,只見這人身高七尺,生來黑漆面龐,兩道濃眉,一雙虎眼,腳蹬快靴,身穿長襖,一看就是江湖上的人物。嶽肅心中暗道:「單看模樣,這人也不像是什麼販私的客人,分明是一個匪頭。」

薛長波見人來了,忙起身引薦,「殷老兄,這位便是從洛陽府前來的買絲客人。你們好好敘談。」

青年漢子同吳二走進店來,那漢子十足一個江湖人的做派,衝著嶽肅一抱拳,說道:「在下……」

然而,不等他將話說完,金蟬與鐵虯已經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左右夾攻。漢子見狀大驚,好在他也是身手敏捷,向後一退,扭身朝門外竄去。金蟬、鐵虯怎能容他逃掉,一同追擊出去,分為前後,將他夾住。誰料那漢子倒也不是真的要跑,只是覺得外間寬敞,能施展開拳腳,出門之後,以一敵二,三人打作一團。

嶽肅親到門口觀戰,這時候,街上已經亂了,見有人鬥毆,紛紛圍攏過來,聚成一個圈子,有那好事的還鼓掌叫好,「打,使勁打!」

漢子的本領著實不弱,嶽肅看的出,若是金蟬、鐵虯與他單打獨鬥,都未必擒得下他,好在是以二敵一,不到二十個回合,漢子已支援不住。金蟬抓住空檔,一腳將漢子踹翻在地,鐵虯飛撲過來,就要將漢子拿住。可漢子的經驗實在豐富,就地一滾,閃了過去,躍將起來大聲喝道:「我和你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與我為難?」

「等將你拿下再告訴你!」金蟬欺身而上,腳踢連環,鐵虯在旁策應,再次將漢子逼的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商行裡面的薛長波看到這一齣,嚇得直打哆嗦,唯恐出了人命,跑到嶽肅身邊,說道:「這……這位客人,他是我家老主顧,何以未曾說話,就先動手,有什麼事好說嘛。」

「拿下再跟他說!本……」嶽肅看了薛長波一眼,當下就要表明身份。這時,卻聽場內傳出一聲悶響,金蟬一拳砸中漢子胸口,將漢子震得是口吐鮮血。

鐵虯隨後跟上,扭住漢子的胳膊,說話間便要押到嶽肅面前。也就在這節骨眼上,有人分開人群衝了過來,大聲喊道:「金兄弟,手下留情,都是自家人!」

聲音一落,眾人扭頭觀瞧,被鐵虯抓住的漢子,趁機回身一掌,逼退鐵虯,快步衝到來人身邊。

只見來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上前兩步,走到金蟬面前,說道:「金兄弟,你我兄弟好久不見,怎麼今日有空來到這裡?」

金蟬一見這人,馬上高興地道:「沒想到師兄也在此,這最好不過,先將那人擒下,咱們等下再談,他乃人命要犯!」

原來,這人也是江湖中人,與金蟬師出一門,姓李名忠,為人極講義氣,道上的朋友送他一個外號,叫作賽雲長。後來改邪歸正,在這雙峰寨當了地保。李忠聽金蟬如此說話,先是一驚,隨後將圍觀人等全部遣散,這才對金蟬道:「我這位兄弟名叫殷柱,是與我自小長大的朋友,雖是生意中人,彼此常有往來。兄弟何故與他動手,又說他是人命要犯?」

「這事說來話長,兄弟現在已經是陽朔縣的捕頭,追隨嶽大人為民伸冤。因一樁命案趕到這裡,對了,這位便是我家大人。」金蟬說著,給李忠引見。

嶽肅走下臺階,李忠上前兩步,給嶽肅跪下,「小人雙峰寨地保李忠給大人請安,迎接來遲,還望恕罪。」

嶽肅讓他起來,說道:「此間不是說話之所,咱們進屋談吧。」

眾人當下進屋,嶽肅既已表明身份,便當中而坐,餘人皆站立一旁。嶽肅環視一圈,將目光定在李忠身上,說道:「敝縣十里屯發生命案,死者系販絲客商,贓物便是這兩袋絲貨,現在物證在此,還請壯士將此人交由本縣,本縣隨後便知會蒙山縣,也算你大功一件。」

嶽肅雖是上官,但也是跨縣拿人,李忠非嶽肅管下,言語上自是要客氣幾分。

李忠見嶽肅要人,是左右為難,不知怎麼說辭。這時,青年漢子搶先開口道:「大人,這是小人受人之愚,此案實非小人所幹,還請大人明鑑。還有,大人所說的兇犯,想必姓邱,湖廣人氏,這人家住何地,小人甚是清楚,大人若是相信,小人願助大人擒拿。」

嶽肅點了點頭,說道:「那人確是姓邱,你如何知道,而你又姓甚名誰?」

「小人姓殷名柱,乃本地人士,大人若是不信,可尋人來問。」跟著,殷柱又道:「大人要拿之人,名叫邱懷禮,與我生意上多有往來。他每年都帶著蠶絲到處跑碼頭,只要哪裡給的價高,就賣於哪家,雖無一定的地方,但也不出左近幾省。月前我在黃州辦貨,正好碰到,我先一步而行,他那時和一個年輕後生一併前來。日前在半路巧遇,他獨自推輛車在路上行走,於是我上前閒聊,他說同來的後生半路暴病身亡,現在過了收絲的時節,又不敢回家,怕後生的家人找他要人,正左右為難。隨後向我借了二百兩銀子,將絲貨交我代賣,自己暫時到別處跑碼頭。我信以為真,就收了絲貨,給他銀兩,誰知他做了如此昧良心的事,連我都給坑了。」

「哼!」嶽肅冷哼一聲,說道:「照你這麼說,他是遠走高飛去了,你焉能知道他的所在?」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有個師兄,先前以為邱懷禮是個老實的後生,將妹妹給他為妻,誰知過門之後,夫妻不睦,他將這妻子氣死。後來聽說,他又結識了一個寡婦,住在烏懷縣靠山鎮。那時因不關我事,所以也沒多加理會,現在既犯了這案,我願帶大人前往,將他拿住。別看他跟我師兄學了幾年槍棒,縱是有點本事,諒也平常,只要我去,必是手到擒來。」

嶽肅見他說的真切,倒也半信半疑,無法作準。金蟬看出嶽肅的心思,說道:「大人,我師兄交友一向謹慎,能和他肝膽相照的朋友,絕不會是殺人越貨的奸邪小人。」

有了金蟬這話,李忠忙躬身說道:「小人願以身家性命擔保,這事絕不是我兄弟所為。」

金蟬的為人,嶽肅自是清楚,當下再不猶豫,點頭道:「好!那就在此暫住一晚,明日啟程趕往烏懷縣。」

嶽肅如此做,一是他相信金蟬,二是有心賣一個人情。可以說,現在立刻回陽朔縣,讓孔老頭認人也不是不行,但這樣一來,萬一不是的話,殷柱大可袖手旁觀,幫你是人情,不幫你是本份。

當晚到李忠家中下榻,李忠置辦酒菜,給嶽肅洗塵,並與金蟬訴闊別之情。酒席之上,嶽肅察言觀色,確定李忠和殷柱都是直爽的漢子,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

一夜無話,天明之後,眾人啟程。由殷柱帶路,嶽肅、金蟬、鐵虯並那差役一同前往烏懷縣。

快馬趕往烏懷縣不過兩日的路程,這日縱馬賓士,已經可以看到高聳的城樓。靠近縣城,官道之上,百姓串流,嶽肅等人只好放慢速度。

放眼道路兩旁,稻田裡,百姓們正揮舞著收割的鐮刀,回想年少之時,嶽肅也曾下田做活,幫家裡收割。那個時候,他的心情十分愉快,別看一身汗水,但聞到稻香味,他絲毫不覺得疲憊。

正走著,嶽肅突然覺得有些不對,田裡幹活的人,不少都穿著長袍,活脫脫的書生打扮,看他們幹活的架勢,似乎是初次下田,手忙腳亂,笨拙不堪。

在明代,讀書人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下田幹活更加不可能,像嶽肅這樣的,已算另類。他實在是想不到,烏懷縣的民風竟是如此淳樸,連讀書人到了秋忙的時候,也能下田。

繼續向前,不遠處有個茶棚,茶棚裡坐著不少莊稼漢子,大家都在閒聊,彷彿這秋割跟他們沒有什麼關係。

看到這一幕,嶽肅更加糊塗,這世道難道變了,讀書人下地做活,莊稼漢去茶棚高談闊論。嶽肅想不明白,索性去問個明白,讓大家下馬,到茶棚休息,吃杯茶再走。

五個人圍坐一張桌子,夥計拎來茶壺、茶碗,給他們倒茶。藉著功夫,嶽肅問道:「茶師傅,我們也算是走南闖北的了,不論到哪裡都是農夫在田裡做活,你們烏懷縣還真奇怪,怎麼反倒是書生在田裡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