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舫瞪了他一眼:「傻子!」
小和尚低了頭,把下巴抵在了膝蓋上,美滋滋的笑,還真是個傻笑。他從小就有派頭,難得這樣傻笑,玉舫又盼著他長大,又怕他長大,就因為怕他長大之後,會為了外面某個不知從哪裡來的丫頭髮痴發傻,怕著怕著,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了。她心裡恨起了馮家的瑪麗,小和尚愛傻笑就傻笑去,橫豎有她在一天,瑪麗就別想進他雷家的門,她不能往兒子身邊放那麼個怪模怪樣的雜種小妖精。
不過小和尚也真到了娶妻的年齡了,再不娶就嫌晚了,可要想讓她找到一個不恨之入骨的兒媳婦,也難。她孃家有個外甥女,長得平頭正臉白白淨淨,一臉有福氣的安靜樣子,她倒是覺得不那樣可恨。反正是娶妻娶德,少奶奶只要別醜,看著別討人厭就好。兒子娶了這樣的少奶奶,想必不會和她眉來眼去的很恩愛,那也沒什麼關係,將來自己另買幾個好模樣的丫頭,送給他做妾就是了。
對待兒子,她願意多花一些心思去籠絡,多花心思多花錢,她都肯。給他一個美麗的姨太太,就夠他感激她好久的,他愛他的姨太太,間接的也就愛了她。
玉舫想到這裡,就又對她的小和尚招了手:「過來,陪著我躺會兒。你是大人了,我讓你也燒兩口煙嚐嚐,別上癮就成。」
小和尚歪在了她的對面,用煙籤子挑了鴉片煙膏,自己燒煙自己抽。玉舫心想他若是抽慣了這一口煙,大概也能變得懶些、安穩些,不會再有精力跑去馮家看瑪麗了。
於是她喃喃的又道:「上了癮也沒什麼,橫豎咱家抽得起。」
玉舫打錯了如意算盤。
她的小和尚抽大煙喝大酒,花天酒地的在外面胡鬧,可是依然那麼生龍活虎,依然有精神頭去追求馮家的瑪麗。那瑪麗——她聽別人說——大夏天的不穿襪子,光著腳丫子穿鏤空花皮鞋,公然的就那麼在街上走,腳趾頭全露在外面,腳趾甲還塗得通紅,並且天天晚上去跳舞,跳舞的時候和年輕男人互相摟著,前胸後背各露出一大塊。這都是跟她那個英國娘學的,馮公使一點也不管。在外頭是這樣,在家裡更厲害,馮公使的二姨太太,說起來瑪麗要叫她一聲姨娘的,不知說了什麼話衝撞了她,她上去就給了二姨太太一個嘴巴子,打掉了二姨太太一顆槽牙。馮公使見了,照樣連個屁都不放,據說是因為怕那個英國太太——當初娶英國太太的時候,馮公使沒說自己在國內還有好幾位如夫人,後來英國太太發現了實情,差點和馮公使鬧上了英國的法庭。
雜種血統,中國話都講不明白,脾氣還暴,還敢動手打長輩,還像男人一樣天天的在外面吃喝玩樂,這樣的兒媳婦,她玉舫如何能要?
她氣急了,對著小和尚鬧,一會兒垂淚,一會兒哭泣,罵負心漢那樣的罵他。然而小和尚笑微微的渾不在意,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居心。可是她又能有什麼居心?她活了四十多歲,就只有這麼一個男人,還是她自己生出來的,她對他能有什麼居心?她不就是愛他嗎?她不就是不能眼看著他娶個妖精回來嗎?
然而小和尚單是那麼冷靜的面對著她,含著一點嘲諷的笑容,嘲諷她痴心妄想,竟然想要霸佔控制他。
玉舫哭天抹淚,使盡渾身解數,還是攔不住自家的不孝子去找瑪麗馮。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這雷家還有個丈夫,於是把雷大爺叫了回來,讓他去管管他的大兒子。
雷大爺面對著雷大少爺,不知為何,有些尷尬,很不自在。他這長子這些年完全是屬於太太的,在他面前,雷大爺一直沒有做爹的機會。這麼多年都沒做過爹,現在讓他拿出父親的身份壓兒子一頭,他也有些做不出。再說現在這個年頭,年輕男女全鬧著自由戀愛,他兒子也不是獨一份。雷大爺不是很清楚什麼叫做自由戀愛,但是他覺得自己和老二他娘,就有點這方面的意思——那時候他覺得老二他娘挺好,老二他娘也願意跟他,他就納了她做姨太太。玉舫不要他,他回家就到老二他娘那屋裡坐坐,恩愛似乎談不上,可也沒慪過氣,他在家中也算是有了個落腳之處。
老子是這樣的尷尬,兒子也不甚自然。兒子這些年受了他孃的薰陶,看不起雷家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爹。隨著他長大,他漸漸的也發現自己這位爹並沒有娘描述的那樣不堪,放到外面,竟還是一條公認的好漢。可現在再讓他和這位爹親近,他這樣大的一個小夥子,也不好意思、親近不起來了。
於是,雙方相當客氣的交談了一番,全是不得要領,老子沒有攔住兒子戀愛,兒子則是乾脆沒從老子那裡聽出「攔」的意思來。
玉舫絕望了——她明白的告訴兒子,說她自己絕望了。
她把話說到了這般地步,也還是無用。她的小和尚壞,太壞。他分明也知道,他是玉舫此生唯一能愛的男子,但是一點也不受她這二十年感情的捆綁。甚至——玉舫看出來——他對她懷著頗多的厭煩和不滿。
她知道自己是太愛他了,愛得過了火,他小時候對她只是煩,現在長大了,開始對她有些恨了。
玉舫決定讓步,若是兒子有本領把瑪麗娶回家,那自己就讓他娶去。等那瑪麗落到了自己手裡,自己再設法慢慢的整治她。
她沒想到,瑪麗根本不肯和夫家的長輩同住。她要和丈夫另找房子,組織小家庭。玉舫熬了二十多年,熬得連個真正婆婆都沒當上——如果不能由著性子整治媳婦的話,那還算什麼婆婆呢?她白熬了。
她的小和尚真是個有本事的,真把馮家的瑪麗追求到手了。
兩個人訂婚之後,瑪麗依舊公然的到雷家做客,在小和尚的書房裡放留聲機,喝咖啡吃點心,高談闊論,格格的笑,身邊一邊坐著她的小和尚,一邊坐著雷家的老二。兩人捧著她一個,眾星捧月似的,招得老媽子小丫頭都扒了窗戶偷著看他們。瑪麗也主動的去問候過她,說「給伯母請安」,說得走腔變調,中國話都講不好。她沉著臉,西太后似的登了場,不給瑪麗好臉色,結果瑪麗從那以後,就再也不來「給伯母請安」了。
這一對小夫妻也當真建立了個小家庭。玉舫真想殺到他們那個小家庭裡去,把那小家庭砸個粉碎。可她不敢,她知道自己若是真那麼幹了,兒子一定饒不了她。兒子,年輕俊美的兒子,小白臉往下一沉,看著是相當的有威嚴。實際上他也狠,玉舫聽人說過,說雷家大少爺在外頭打架,打出過人命來。
玉舫不甘心,把心腹僕人派去了兒子的小家庭中,充當眼線。僕人回來告訴她,說少爺和少奶奶恩愛得沒了王法,倆人在客廳裡摟著親嘴,少爺還給少奶奶洗腳。小兩口子也吵架,少奶奶打少爺,就那麼往臉上打,打就打了,少爺不記仇,回過頭來還是和少奶奶好得蜜裡調油。
玉舫氣得哭了一場又一場,恨瑪麗恨得眼中出血。她殺奔去了那小家庭,正趕上瑪麗花枝招展的出門去,見她來了,瑪麗只淡淡的說了一聲「哈嘍」,然後便坐上了汽車,一溜煙的走了,上天津跳舞去了。
玉舫熱心的要給兒子納妾,挑唆兒子和瑪麗吵架,說瑪麗天天光著腿腳露著胳膊,一身的肉都在外頭晾著凍著,將來必定身體受寒、生不出兒子。瘋了一樣的,她挑撥離間,甚至在家中暗暗的紮了小人做法,要咒死瑪麗。
然而瑪麗一直沒死,她的小和尚也漸漸的不肯來見她了。小兩口倒是總吵架,可那麼吵也沒耽誤他們繼續在客廳裡摟著親嘴。
玉舫病了,自己不肯治,只靠著鴉片煙麻痺身體和精神,過一天,算一天。
她沒有活過四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