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怔了怔,瞬間明白過來了,然而沒接茬——不知道怎麼接,甚至都沒法開口,一開口,就好像坐實了雷一鳴真有癆病,即便他說話是為了否認,聽著也像是死鴨子嘴硬。不由自主的效仿了雷一鳴的姿態,他也捧著腦袋沉思了好一陣子,最後,他對著地面,悶聲說道:「第一,未必就是癆病,是不是的,你我說了不算,得聽醫生的;第二,真是癆病的話,也沒什麼,養著就是了,總比那要人性命的急病強,有那得了癆病的人,一熬能熬個一二十年,你老人家今年四十整,要是再熬上二十年,熬到六十死了,也不算英年早逝,是吧?」
雷一鳴聽到這裡,感覺他這話說得有點幽默,便忍不住一翹嘴角。
張嘉田繼續說道:「第三,你也不用躲著我,癆病沒那麼容易染上,要是咱們這麼挨著坐會兒,你就能把病傳到我身上來,那天下的人早死絕了。」講到這裡,他忽然抬頭一拍大腿:「想起來了,老孫他三兒子就是癆病,是骨癆還是什麼來著,反正是站不起來,天天在床上躺著。老孫照樣看他三兒子是個寶貝,還給他娶了個媳婦,現在那媳婦都生了小孩了,小孩倒是好好的,什麼毛病都沒有。你看,人家得了癆病,照樣好好過日子,什麼都沒耽誤。」
雷一鳴不知道「老孫」是誰,猜測那大概是張嘉田身邊的熟人。張嘉田這話是真是假,他無從辨別,聽著倒是很真。不管是真是假,他現在心裡確實是亮堂了些許,真的,好死不如賴活著,他若是能夠賴活到六十歲,那也就算夠本了。慢慢的扭頭望向了張嘉田,他有點頭暈,但還坐得住,不至於一頭栽下去。
「我並不是要你哄我,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男女夫妻,我要你哄我做什麼?我是——」
他沉吟著措辭,不知道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他是——對於快樂和幸福,他向來只是個消耗者,不是製造者,所以若是沒有旁人用雙手把新的快樂和幸福捧到他眼前,他便會坐吃山空,吃到一無所有、怨恨叢生。
他不肯安慰自己,不肯鼓勵自己,只想著東一口西一口的索取和啃食。而張嘉田顯然是資本雄厚,隨隨便便丟擲幾句話,「第一」「第二」「第三」的這麼一說,便說得他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一般的人,沒有這個本事長年的供給他,有這個本事的人,比如瑪麗馮和葉春好,又實在是禁不住他那無休止的索取,可他認準了她們,她們不給也不行。膽敢不給,便是罪大惡極,他不但要對她們敲骨吸髓,還要對她們趕盡殺絕。
不知道張嘉田夠不夠他再吃二十年的,假如他真的還能再活二十年的話。
這時,張嘉田又發了話:「不曬了,回屋吧,該吃藥了。」
他乖乖的站了起來,扶著張嘉田上了臺階,又扶著門框進了屋子。他還是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這番心意,所以索性決定不說,也怕說得不清楚或者太清楚了,顯得自己像個吸血鬼一樣,再把張嘉田嚇跑。
在雷一鳴曬了半個多月太陽之後,這一場大戰,是徹底結束了。
討蔣聯軍敗了個稀里嘩啦,聯軍中的統帥們如何各尋生路,姑且不提,只說雷一鳴這提前投降了的,倒是從南京政府那裡得了個軍事參議的職務。這職務乃是虛職,毫無權利,就只有個名兒,但雷一鳴本也是要告老還鄉的了,有個名兒就已經足夠了。
這一次回家,他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張嘉田另有軍務在身,不能和他同行,但是已經選拔了得力的干將,一路護送他走。他的部下官兵們是向張嘉田投降的,也自有張嘉田去安置他們,完全無需他管。蘇秉君是要跟著他同行的,這時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又挑了幾個清秀伶俐的勤務兵留下做跟班。
等到了出發這天,張嘉田的干將預備了一乘軟轎,把雷一鳴直接抬上了火車。雷一鳴坐在轎子上,身體隨著轎伕的步伐一顫一顫,很舒服,也很得意。他記得自己是前年冬天偷偷離開天津、跑去承德的,從那時到這時,兩年過去了,真是好大的一番折騰,不過沒白折騰,值了。
要是沒有這一番折騰,他留在天津家中,家門大敞四開的,人也來得,鬼也來得,無論人鬼,都敢由著性子隨便戲耍折辱他,那樣的日子,豈是人過的?
要是沒有這一番折騰,他想自己大概活不到如今,縱是沒有氣死病死,也會被張嘉田活活打死。即便活著,也是苟延殘喘,何等的可憐?
那樣的日子,他連想都不敢想,越是不敢想,越覺得自己偉大正確,是個扭轉乾坤的英雄豪傑。
忽然間的,他又捫心自問:若是時光能夠倒流,若是自己提前知道葉春好會死在自己這一場折騰裡,那麼自己會不會留在天津,忍耐著活下去?
這個問題讓他沉默了許久,可最後他還是對著自己的心搖了頭——若是時光能夠倒流,他也還是要在兩年前的那一夜離開天津。他不離開天津,他不把葉春好推到了槍口刀尖上,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愛著她,也不知道她還愛著自己。
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雷一鳴非常安全的,也非常舒適的,回了天津。
天津雷公館溫暖潔淨,三歲的大小姐貌美如花,大嗓門大力氣,活龍一樣滿樓裡亂跑,身後追著白白胖胖的奶媽子。十六歲的舅老爺又高了,腹中一本書都沒有,然而長得像個俊秀書生,堪稱是一隻標準的繡花枕頭。僕人往來穿梭,到處都是人氣和熱氣,保鏢在院門口徘徊著,另外還有巡警站在門外把守大門。汽車伕在後院的汽車房門口擦汽車,雙手凍得紅紅的,廚子站在一旁看熱鬧。
雷一鳴躺在房內,對這家裡的一切都很滿意。明天,從北平請的大夫就能到了,多請幾個大夫,好好的瞧一瞧,就真是癆病,他也得挺住了,不能怯。興許真的還能在熬上二十年呢,就算沒有二十年,十年也夠長的了。
他現在瘦得輕飄飄的,怎麼躺著都硌得慌,就只能是仰臥在層層的羽絨被褥裡,然而心裡並不悲苦,腦子也一直清楚,甚至還有一點小小的愉快。張嘉田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迴響,「第一」「第二」「第三」的,頭頭是道,非常的有理,他全信了。
第二天,北平的名醫到達。雷一鳴不許旁人在場,自己和名醫在一間屋子裡坐了許久。名醫對著他望聞問切,花費了好些時間,最後說他是「元氣損耗、火盛金衰」。
他聽了這話,沒聽明白,於是試探著問:「是癆病嗎?」
名醫點了點頭。
他坐在椅子上,心裡並沒有如何恐懼,可是身體自己緩緩的往下溜,一溜溜到了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