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百二十五章 生日

雷一鳴在一個禮拜之內,連著瞧了幾位大夫,然後便又搬了家——並沒有搬回北平的舊居去,怕回了那裡,觸景生情,反倒對病體不宜。況且要論安全,也還是天津好,天津有租界。

他的金錢充足,手底下人手也夠用,因為這一回是體體面面的光榮下野,所以面子也大,辦什麼事都格外的痛快順利。趕在這年的第一場雪降下之前,他如願遷進了一座大宅子裡,大宅子是很寬敞的大洋樓,不算地下室,上下一共三層。他自己獨佔了三樓那一層,平時妞兒要瘋要鬧,他就讓她在下面那兩層樓裡瘋鬧,不許她到三樓來,一是為了保護她,二是他自己怕吵,也需要靜養。

他這個病,不是服幾劑猛藥便能痊癒的,甚至根本不能指望著藥物救命。靜靜的躺在那明亮溫暖的大臥室裡,他把酒戒了,一天吃四五頓飯,每一頓的飯菜都有講究,不講究色香味,講究的是營養,因為他「元氣損耗」,需要長久的大補。

他不大出門,怕累著自己,甚至連報紙都不大看,怕會勞神。葉文健倒是時常上樓來看他,這一天又來了,興致勃勃的告訴他:「姐夫,我買了兩張唱片,都是新出的,你聽著解悶吧!」

雷一鳴搖搖頭:「我嫌它吵。」

「那也不能從早到晚,就這麼幹躺著呀!」葉文健走到屋角的留聲機前,把一張唱片放了上,讓他聽那樂曲:「這是個什麼催眠曲,唱片套子上的英文我不認識,你聽聽,絕對不吵。」

留聲機的銅喇叭裡傳出了低低的樂曲聲,果然是有催眠曲的風格。葉文健走到床邊,手足無措似的,肩膀靠著那華麗大床的床柱,抬眼去看雷一鳴的面孔。雷一鳴常在下午發燒,發燒的時候,臉上紅噴噴的,面色介於容光煥發和病態之間,令人無從分辨。

「妞兒呢?」雷一鳴問他。

「睡著了。」

雷一鳴向他笑了一下:「你出門了?外面冷不冷?」

「今天不冷。」

雷一鳴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又對著葉文健一笑:「怎麼一直看著我?」

葉文健抿了一下嘴唇,隨即垂頭答道:「姐夫,你身邊要是人手不夠,那就讓我過來吧。這些年你對我這麼好,現在你病了,也該輪到我伺候你了。」

嘴裡說的是「伺候」,其實他心裡想的是「孝敬」,他對雷一鳴當真是存了幾分孝心,可因他倆終究還是平輩,世上沒有小舅子孝敬姐夫的,所以他只說「伺候」。

「不用你。」雷一鳴答道,心裡也有點納罕,沒想到自己對葉文健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小子對著他姐姐,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在他這裡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小子。既是有情有義,那他繼續留著這小子就是了,將來到了陰間,見了葉春好,這也算是他的一功。據說人死之後,生前的一切謎團都會真相大白,他希望葉春好到時看在葉文健的面子上,能饒了自己。

留聲機能夠自動翻面,所以那催眠曲就一直細細的響著。葉文健在雷一鳴身邊坐了一會兒,也沒什麼話說,就單是坐著不走,後來僕人推門進來報告,說是來客人了,他才起身出了去。

客人是林子楓。

雷一鳴這一陣子四處延醫治病,風聲早傳出去了,林子楓聽聞了,在家思索了許久,最後下了決心,過來看他。被僕人引領著上了三樓進了臥室,他看見了床上的雷一鳴,倒是感覺此情此景有些親切,因為雷一鳴一貫是能躺著就不坐著,他跟了他這麼多年,看慣了他四處的躺。

雷一鳴見他進了門,起身往身後塞了個枕頭,改成半躺半坐。林子楓冷眼旁觀,就見他的動作還挺利索,顯然是醫生沒白請,身體恢復得好了些。而雷一鳴看著他,劈頭便問:「你來幹什麼?」

林子楓停在門口,將房間掃視了一圈,末了從角落裡搬起一把沉重的硬木椅子,一直搬到床前坐了下去:「我聽說你病了。」

雷一鳴言簡意賅的回答:「肺病」。

雷家的人提起他的病,對內對外都只說是肺病,不許提那個「癆」字,那是忌諱。林子楓聽了,並不驚訝,因為早就有這種預感——其實他完全不通醫學,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預感。

「那要好好的休養。」他說。

雷一鳴自從確認了自己的病情之後,天天躺在家裡修身養性,也不爭強也不好勝了,靈魂的境界似乎是有所提升,如今面對著林子楓,他也能心平氣和的說話,但語氣還是有點不大好聽:「我這不是天天躺著?」

林子楓抬頭看了看牆壁,牆上貼著印花桌布,花和背景幾乎是同一顏色,淡淡的看不清楚,看過了牆壁,他的目光轉回到了雷一鳴的臉上:「你現在這個樣子……感覺如何?」

雷一鳴對他有戒心,總覺得他是憋著一肚子壞水:「感覺?什麼感覺?」

「你天天這樣躺著,不問世事,會不會寂寞?」

雷一鳴橫了他一眼:「樓下那兩個孩子少吵鬧幾聲,我就謝天謝地了。寂寞?我才不寂寞。」

林子楓聽了這話,答道:「是的,你需要靜養,寂寞一點也好。」

「我不寂寞!」

林子楓微微的一笑,笑是似笑非笑,但是神情很寬容,分明是認定了他心虛嘴硬,不肯承認自己寂寞。雷一鳴看了他這一笑,差一點要生氣,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犯不上生這個氣,況且林子楓那張臉受過傷,大概那個笑容也不受他本人的控制。

這時,林子楓又開了口:「今年過生日嗎?」

這話倒是問到了雷一鳴的心坎裡,又抓了個靠枕塞到身後,他坐得直了一點:「過是想過,但是一切從簡,到了生日那天,請幾個朋友到家裡來,吃頓飯也就是了。」說到這裡,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這個家裡除了我,就是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沒有能張羅辦事的人,讓我自己去辦,我也沒那個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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