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向前一揮手:「好,走吧!」
蘇秉君當即轉身把他引進了一座小月亮門內,又穿過了一座小跨院,一拐彎進了個大院子。張嘉田抬了頭,見前方的正房房門大開著,空氣中還有淡淡的苦澀藥味,便知道那應該就是雷一鳴的居所了。
這回不勞蘇秉君做嚮導了,他邁開大步跑了幾步,跳上臺階直接進了門:「嗨!我來了!」
堂屋沒人,所以他喜氣洋洋的嚷出了這一嗓子之後,直接轉身掀開了身邊的一掛門簾,彎腰探身向內一瞧,他被那苦藥和鴉片的混合氣味刺激出了一個大噴嚏。
然後,他看清了房內的情形。
房內擺著簡單的傢俱,靠牆是一張床,白布床帳掛起了一半,露出了雷一鳴的上半身。雷一鳴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天氣這樣熱,他身上還搭著一條薄毯子。慢慢的睜開眼睛向外望去,他那黑眼珠滯澀的轉動,轉了一週,才轉向了門口的張嘉田。
張嘉田快步走到了床邊,先是去看他的臉,隨即轉身把床帳完全的掀起來勾住了,讓陽光照射到他的身上去。把手伸進毯子裡摸了摸,他摸到了一隻冰冷潮溼的手。
「你怎麼病成了這個樣子?」他問。
雷一鳴在枕頭上搖了搖頭:「我沒事。我看著狼狽……其實只是沒力氣……」
他把那隻冰冷潮溼的手從毯子裡抬起來,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腦子是清楚的。」
「你這幾天有沒有吐血?」
「沒有。沒有。」他在枕上連著搖了搖頭,又扭過臉往窗外望,把兩道眉毛皺了起來:「我只是睡不好,夜裡睡不著,白天,你聽,知了又一直在叫,吵得我真是——簡直想把這裡的樹全砍了,看它們到哪裡叫去。」
說到這裡,他輕輕的吐出了一口氣,聲音弱了下去:「狗養的知了,夏天都過去了,還他媽的一直叫。」
張嘉田聽了他這牢騷,一面憂心忡忡,一面又有點想笑。雷一鳴沉默片刻,忽然又問:「我作為戰俘,會被送去南京受審嗎?」
「我能讓你去受審嗎?」
雷一鳴不耐煩的咕噥:「受審也不過是走個過場,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會讓我去坐牢。」
張嘉田答道:「你這個樣子,就不要想那些事情了。你等著,我安排一下,送你去青島進醫院。」
雷一鳴閉了眼睛:「不用你,我自己會安排。」
下一秒,他又睜開了眼睛:「你聽聽,又叫上了!」
張嘉田苦笑著看他——窗外的知了們確實是忽然又爆發了大合唱,可雷一鳴煩躁到這般程度,分明也是受了疾病的影響。
張嘉田不能立刻帶著雷一鳴搬家,故而叫來幾名人高馬大的壯漢,斧鋸齊上,花了二十分鐘,把房屋周圍的四棵樹伐倒抬走了。
雷一鳴之前一直想念著張嘉田,可是如今當真見了他,卻也並沒有感到喜悅,心裡就只是煩。知了們雖然是滾蛋了,可風又在院子裡盤旋起來,卷著一張紙在那青磚地上「嗤啦嗤啦」的磨蹭。他覺得這風帶著一點鬼氣,若是放在平常,他就一定要害怕了,可如今張嘉田正在房內來回的走動,高大威武,熱氣騰騰的,殺氣凜凜的,約等於一個鎮宅的神靈,一定抵擋得住那些乘風而來的鬼魅。
所以他閉了眼睛,雖然不知道張嘉田怎麼會連續不斷的製造出那麼多噪音,不過為了安全,他也就強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