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也知道張嘉田不是在罵自己,可他這幾句話說出來,也不知怎的,句句刺他的心,讓他渾身冒出冷汗,彷彿學生在考場上奮筆疾書到了最後關頭,忽然發現自己拿錯了試卷,前頭的種種思慮計算全部作廢,想要從頭再來,已經沒了時間。腸胃猛的兜底向上一翻,他抬手捂了嘴,轉身就往那衛生間裡跑。
張嘉田見勢不妙,慌忙追了上去,等他趕進衛生間裡時,雷一鳴已經彎腰對著抽水馬桶嘔吐起來。雷一鳴的胃裡只有方才吃下的那點食物,很快便吐乾淨了,可胸中還是煩悶得厲害,還是一陣緊似一陣的作嘔。於是他繼續幹嘔,嘔得站立不住蹲了下去,連膽汁都吐了出來。一雙手從後方穿過他的腋下,海底撈月似的把他撈了起來,他隨著那雙手搖晃轉身,又撲到了水龍頭前。
擰開水龍頭,他嘩啦啦的大洗大漱了一番,末了手扶著那白瓷盆的邊沿,他喘息著直起了腰。張嘉田託著厚毛巾,劈頭蓋臉的給他擦了兩把,然後問道:「怎麼?胃也鬧毛病了?」
雷一鳴搖搖頭:「胃沒事,可能是我吃的東西不對。」
垂頭又喘了一會兒,他轉身往外走,補充了一句:「雞肉太硬了。」
張嘉田真沒覺出自己說了什麼過分的話,所以暫且信了雷一鳴。走回外間餐桌前,他用手拈起一條雞肉吃了,一邊咀嚼一邊轉身走回了裡間屋子,並沒有覺出這肉哪裡硬,不過雷一鳴是個病秧子,腸胃嬌貴,也未可知。進房之後,他見雷一鳴坐在床邊,正抬頭看著自己,便是一愣——雷一鳴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勁,像是滿懷著恐懼,見了鬼似的。
抬手摸了摸臉,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嚇著了他。而雷一鳴這時開了口:「嘉田,你回去吧。我今晚早點休息,明天若是不走的話,再讓你來。」
張嘉田笑了:「沒事就別叫我了,好像我多愛瞧你似的。」
說完這話,他看著雷一鳴那變幻不定的臉色,連忙又解釋:「開玩笑的,明天我來。」
張嘉田走了,裡間屋子的房門一關,雷一鳴落進了寂靜中。
他隱約覺得自己是犯了錯誤,這個錯誤極其的恐怖,恐怖到讓他根本不敢去想。張嘉田對他所做的評語,他也完全不敢去回憶。可是黑影籠罩下來,像是雷一飛死後身上蓋著的那件黑斗篷,幕天席地的垂著,把他兜頭罩住,讓他無處可逃。
他躺不下,坐不住,於是起身找酒,一鼓作氣灌了大半瓶進肚,然後醉醺醺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雷一鳴想要回承德。
他本打算帶著虞碧英在天津玩上幾天,可現在他沒那個興致了。想回去,可又不敢回去,並不是他軟了心腸,是他發現自己打破了三人之間的平衡——他、葉春好、張嘉田三個人。
從此之後,便要開天闢地一般的苦幹一番,重整舊山河,其間無論哪一個環節出了紕漏,他都會落到一無所有的境地。所以他後知後覺的開始了怕。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況且若不是犧牲了葉春好,他也不可能從虞天佐手裡弄出錢來。至於犧牲得對不對,那就不必再去想了,還是那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
定下心神,他留在天津,又和張嘉田見了幾面,說了些推心置腹的好話。好話,也是真話,張嘉田臉上漫不經心的,其實心裡也品出了他的心意。張嘉田其實也驚訝,不知道這人怎麼就忽然洗心革面,成了個好人。好像自己當初在安泰小城裡的那一槍托,把他骨髓中藏著的那一點善良給砸出來了。
他這人一好起來,又有點太好了,言談舉止也幼稚起來,讓他怪不自在。他留神觀察了他好一陣子,才確定了他的所言所行都是發自真心,不是裝模作樣。
在天津住滿了三天,雷一鳴在回承德前,給虞天佐發了一封電報,這封電報發得光明正大,也沒別的內容,無非就是告訴虞家諸位,自己即將帶著虞小姐回家去了。而在上火車前,張嘉田來送了他,他站在月臺上和張嘉田談話,一邊談,一邊又自然而然的抬手為張嘉田正了正襯衫領子——他自己穿衣服素來是整潔利落的,所以看見張嘉田這樣邋遢,就看不慣。
正過了領子之後,他放下手,對張嘉田說道:「回去吧,我現在是絕對安全的,用不著你。我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你也不方便往承德去見我,不見的時候,你多保重。我是沒事的,我知道自己身體壞,處處會加小心。這些天我對你講的那些話,你要記到心裡去,聽見沒有?」
張嘉田像個大號的孩子一樣,點頭答道:「聽見了。」
雷一鳴回頭,透過車窗,向站在車廂裡的虞碧英招了招手,然後又對張嘉田一點頭:「那我們就再見吧!」
張嘉田又一點頭:「再見。」
雷一鳴告別張嘉田,上了火車。火車轟隆隆的向北開去,他躺在床上閉了眼睛,心想自己這次一定要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無論是對待生者,還是對待那將死的死者,都要做得漂亮一點,讓生者安然的生,死者安然的死。
他還要逼迫自己把那一晚張嘉田對自己的評語忘掉。那句評語真是險惡,若那話是對的,那他豈不是活成了一場悲劇,和一個笑話?
他不能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