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彷彿是深以為然,又深深的點了點頭,同時心裡繼續想:我那點人馬,那點地盤,若是雙方真要分出勝負了,誰還差我這麼一點力量助陣?恐怕還未等他們打出眉目來,陳運基那幫人就要窮得譁變了。
想到這裡,他心悅誠服的對著虞天佐點了頭:「老虞,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是得穩住了才行。我終究是比你年輕幾歲,事到臨頭,就有點慌了神。」
然後他不再提這話,因為看出來了,自己和虞天佐的利益並不一致,他做不成自己的知音。他不雪上加霜的對自己趁火打劫,就算是好樣的了。
沒有虞天佐,還有張嘉田。他有心去拉攏張嘉田,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萬萬不行——誰知道那幫叫著要「反蔣救國」的人物能不能造反成功?若是不能成功,那自己把張嘉田拉過去,不是反倒害了他?
雷一鳴現在急於重新掌權,急得一切都顧不得了,誰都能害,唯獨不肯去害張嘉田。張嘉田經過了他的重重考驗,終於得了他的最終承認。從此這人畢生都是他這一邊的了,他也要用一副新面目來對待他了。
他一直藏著一副新面目,新面目是慈眉善目,藏了三十多年,等著有緣人來才亮相。有緣人久候不至,他這副新面目漸漸蒙了塵,變得面目模糊,幾乎被他自己淡忘。如今他以這副面目對待了張嘉田,卻又是一場獨角戲,張嘉田不知道他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從表面看,也看不出他已經對他換了菩薩心腸。
獨角戲就獨角戲,他不在乎,對待「自己的人」,不能只下表面功夫,也得真花心思、辦點實事。獨自躺在房內,他不吃不喝,整整盤算了一天,最後他做了決定。
他決定與張嘉田再次為敵——他們兩個,一人站著一方陣營,這樣無論勝負,他們兩個總有一位是贏家,堪稱是上了一道保險,旱澇保收。
這個主意打定了,他又面臨了實際的問題:沒有錢,沒有槍,沒有子彈,沒有糧草。
讓他拿自己的老本出來救急,他是不肯的,他的錢縱然是花,也要花在妞兒的身上。他的女兒,須得安享一生一世的尊榮富貴,他不給妞兒留下幾百萬的家產,真是死了都閉不上眼睛。
所以那些老本,雖有如無,可以忽略不計,他還是得向外想辦法。
一想到「向外」二字,他坐了起來。目光射向窗外,他看見了葉春好的背影。葉春好夾著一卷花布,正邁步往東廂房走。雷一鳴盯著她的背影,就見她一路走得嫋嫋婷婷,是個無憂無慮的背影。
他們吵過太多次架了,她現在又是有恃無恐,所以顯然是沒把他的威脅當一回事。
雷一鳴重新躺了下去,覺得這樣很好,真是天助他也。
雷一鳴又去見了虞天佐。
虞天佐一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登時就起了戒心。及至兩人交談過三言兩語之後,他簡直要不高興起來——雷一鳴像是犯了失心瘋,竟公然的提出非分之求,向他借一百萬軍費。
既然是借,自然也就要還。他承諾在半年之內還錢,但是因為手頭拮据,就不付利息了。虞天佐聽到這裡,氣得想笑,原本是躺在煙榻上扶著煙槍過癮的,這時幾乎要躺不住,躍躍欲試的想要起來收拾雷一鳴一頓:「開口就是借一百萬,還他媽不給利息,你真當你是我妹夫了?」
隔著煙燈煙具,雷一鳴仰臥在他身邊,枕著雙臂望天花板:「若是做你的妹夫,便有無息的借款可以拿,那我立刻就向令妹求婚去。」
「你別扯淡!我實告訴你吧,這錢我拿不出來。不是我有錢故意不往外借,我自己也是寅吃卯糧鬧著饑荒,你看今年這個收成——」
虞天佐懂一點農業的知識,正要滔滔不絕的講述,然而雷一鳴忽然扭過頭來看了他,輕聲說出了三個字:「葉小姐。」
虞天佐立刻就啞巴了。瞪著眼睛和雷一鳴對視了片刻,末了他一翻身坐了起來:「什麼意思?」
雷一鳴沒有動,轉動眼珠追蹤著他:「我幫你的忙,你也要幫我的忙。我們互助協作,如何?」
虞天佐當即向他湊了湊,不但雙目炯炯放光,一張嘴也忍不住笑了開:「你真同意?」
雷一鳴向他一笑:「看你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