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到達承德之後,第一眼去看妞兒,第二眼就是去見虞天佐。虞天佐一見了他,劈頭便問:「你怎麼啦?聽說你到北平看病去了?」
雷一鳴擺擺手:「沒事,我不是得過肺炎嗎?這些天凍著了,有點要犯病。」
虞天佐這才放了心:「你嚇了我一跳。這兩天我正等你回來辦大事呢,你病倒了可不行。」
雷一鳴立刻來了精神:「說說,什麼大事?」
虞天佐躺在一張相當寬綽的煙榻上,一邊噴雲吐霧,一邊和雷一鳴漫長的密談了一場。雷一鳴側身躺著,凝神傾聽,及至聽到了最後,他不置可否,只說:「軍餉怎麼解決?」
虞天佐答道:「那你得自己解決。」
「我上哪兒解決去?我有土地嗎?」
「你想辦法。反正咱們這支隊伍要是拉起來了,那就拉起來了。要是拉不起來,那咱們的政治生命也就這樣了。我是過一天算一天,你呢,有門路就去當個官兒,沒門路就回家養老吧。」
「我養什麼老!」
「那不就得了?」
雷一鳴翻身仰臥了,百無聊賴似的擺弄著一根菸籤子。房內繚繞著鴉片的煙霧,讓他暫時氣息平順,非常的舒服。
家是不能輕易回的,就算張嘉田已經對他回心轉意,那麼林子楓也還是個不容小覷的勁敵。一輩子沒受過的氣和罪,那些天在天津全受了個遍,他真是受怕了,受夠了。
這一次的離婚,也讓他感到了無比的屈辱。
和瑪麗馮離婚的時候,雙方撕破臉皮,雖然鬥得也狠,但互相都在進攻兼防守,縱是丟人現眼,也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現眼也是雙方一起現。可這一次離婚,他是作為一名斷了腿的敗軍之將,被張嘉田掐著脖子,不得不同意的。
他知道自己脾氣壞,愛動手,可他心裡對她始終還是有感情,始終還是覺得她和自己是一家人,尤其是家裡又有了妞兒。她不看他的面子,還不看妞兒的面子嗎?再說自從有了妞兒之後,他都恨不得搭塊板子把她供起來了,哪裡還敢冒犯她?
可她還是要和他離婚,而且偏偏選在他走投無路一無所有的時候,讓她那位威風凜凜的愛慕者出馬,逼迫著他同意。
所以他恨她,原來對她有多愛,現在對她就有多恨。
翻屍倒骨的把那些舊事全拎出來回想了一遍,最後,雷一鳴翻身又面對了虞天佐:「行,我想辦法,咱們開幹吧!」
虞天佐推開煙槍,一骨碌趴在了雷一鳴跟前,用手指頭戳著自己的胸膛:「叫司令。」
雷一鳴放下煙籤子,向他拱手抱拳:「虞司令,失敬。」
虞天佐笑了起來——他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可一直還留存著一點孩子氣。雷一鳴先前做了巡閱使,官兒比他大,他一直耿耿於懷,這回他終於是壓過了雷一鳴一頭,心裡便很痛快。
兩人密談後的第三天,虞天佐打出了「熱察聯軍」的大旗,他任聯軍司令,雷一鳴做副司令。這支聯軍得了東北少帥的預設,南邊的中央政府也無暇干涉,而陳運基趁此機會,不聲不響的帶兵向西進入察哈爾境內,打跑了當地的駐軍,鳩佔鵲巢的駐紮下來,捎帶著還接管了前駐軍的糧草庫和被服廠,暫時解決了衣食問題。
陳運基忙陳運基的,雷一鳴忙雷一鳴的——他在家裡佈置出了一間小廚房,裡面配了一名僕人,這僕人閒事一概不管,專門為他熬那一天兩碗的湯藥。這天他坐在房內,正端了湯藥要喝,房門忽然開了,是葉文健走了進來。
他沒理葉文健,自己閉了眼睛屏住呼吸,仰起頭咕咚咕咚的喝藥。葉文健齜牙咧嘴的看他,因為曾經偷偷用手指蘸了藥湯嘗過滋味——只是嚐了那麼一指頭,他都苦得險些作嘔。
雷一鳴喝完了藥,隨即端起茶杯,連著喝了幾大口糖水。這回抬頭望向了葉文健,他一邊用手帕擦嘴,一邊說道:「來得正好,我這些天光顧著忙了,都忘了對你說正事。這一次在北平,張嘉田又向我轉達了你姐姐的意思,她還是想讓你回去。」
葉文健扭了頭往窗外望,想要回避這個問題。
雷一鳴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他拽到了自己跟前,仰起臉向他微微一笑:「別裝聾作啞,你總得做個決定出來。我雖然和你姐姐已經沒有關係了,但你是我從河南帶回家的,既是進了我家的門,就算是我家的人。你無論做什麼了決定,姐夫都擁護。」
葉文健垂下了頭,還是不言語。
雷一鳴盯著他看,臉上依然帶著笑意:「你要是想現在戒菸,那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