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邊的大廳裡開了席,招待家中的賓客,又是一番熱鬧。而僕人們輕手快腳的撤了這邊樓內的神案等物,讓此地迅速恢復了安靜的原樣。嬰兒洗了個盛大的澡,又吃了幾口奶,這時重新安靜下來,雷一鳴把她抱進懷裡,上樓進了葉春好的臥室。
葉春好的頭上包著一條大手帕,蓋著棉被靜靜躺著,本是睜著眼睛的,見他進來了,立刻翻身背對了他。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閉上眼睛,嗅到了他身上的古龍水香味,還有嬰兒襁褓散發出來的奶味。
「春好。」他輕聲開了口,聲音中帶著一點笑意:「你看看,妞兒洗得多幹淨。」
嬰兒至今還沒有乳名,因為葉春好這當孃的不管任何事,雷一鳴這當爹的這些天神思激盪,感覺這孩子叫什麼都不夠勁,越想越亂,越沒主意——取個太平常的乳名,配不上她;取個雷霆萬鈞氣壯山河的乳名,又怕名字太「大」,孩子承受不住。所以思來想去的,他只得暫且稱呼她為「妞兒」。
葉春好聽了他的話,不言不動。於是雷一鳴又道:「妞兒洗乾淨了,更漂亮了。」
葉春好依舊是沒反應。
雷一鳴看了她的後腦勺一眼:「春好,你說妞兒長得像誰?」
葉春好死活不回頭——她知道自己一旦回了頭,把那孩子看清楚了,心就要軟了。
雷一鳴沉默片刻,從襁褓中扒拉出一隻粉紅的小手,送到口中輕輕的咬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妞兒,妞兒沒醒,他稍微的加了一點力氣,又是一咬。
妞兒這回醒了,因為不是好醒,故而眼睛都沒睜,直接張大嘴巴哭了起來。雷一鳴慌忙把她抱緊了一點,又扭頭去看葉春好。
這回,葉春好終於有了反應。掙扎著翻過身來,她怒視了他,有氣無力的說了話:「你幹什麼?你擺弄我還擺弄得不夠,又來揉搓孩子?你把她給奶媽子去!」
話音落下,她不由自主的往妞兒那邊掃了一眼。雷一鳴捕捉到了這一眼,連忙向她湊了湊,又把妞兒送到了她身前:「春好,你看看她。」
葉春好想:「我就看一眼。」
然後她望向了妞兒,妞兒剛剛哭過了勁兒,哼哼唧唧的收了聲,眼角還掛著一滴眼淚。葉春好伸手想把那滴淚拭掉,然而妞兒忽然一揚小手,正好把手搭上了她的手指。她的動作一停,妞兒也不動了。葉春好看著那半透明似的小嫩手,心中驟然一熱又一酸,想這孩子若是沒了娘,從小到大,得受多少欺負、遭多少罪啊!
猛的把手收了回去,她翻身又背對了他們:「你走!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想看見這個孩子!」
身後響起了一聲嘆息,她閉著眼睛冷著臉,等到雷一鳴確實是抱著孩子出了門了,她才扯起枕巾蒙了臉,無聲的哭了起來。她想自己要是一條糊塗蟲就好了,糊里糊塗的把日子過下去,也不必這樣傷心。可她已經看透了雷一鳴的本質,讓她和這樣一個人過一輩子,那麼餘下那大半生的日日夜夜,可怎麼熬啊?
她左右為難,走投無路,一顆心像被油煎一樣,就只能蒙著枕巾這樣偷偷的大哭。
一夜過後,葉春好提防著雷一鳴會抱著孩子再過來,然而雷一鳴沒再露面。
北伐軍已經攻入了直隸,因為雷一鳴死活非要留在家裡給妞兒洗三,延誤了戰機,所以等他帶兵出發迎敵之時,北伐軍已經打到了石門。
雷一鳴這時也急了,就地發動了反攻。如此打了一個多月,他拼了老命下了血本,硬把北伐軍打出了直隸,可北伐軍儘管是後退了,但他耗盡力量,也無法再追半步了。
北方的秋天向來短暫,他離家時,還是秋高氣爽的好時節,等他從前線回了來,天氣寒冷,已經有了冬意。
進了家門之後,他先去看妞兒。妞兒已經不是先前那個紅通通的小人兒了,一個月不見,她竟然變得小臉雪白,成了個粉妝玉砌的小娃娃,兩道眉毛也顯出了形狀,黑眼珠子亮晶晶的。仰面朝天的躺在搖車裡,她望著上方的父親,忽然咧嘴一笑,笑得雙目彎彎。
雷一鳴也笑了,手扶著搖車的邊沿,他深深的彎下腰去,在妞兒的臉上親了一口。親過之後,他怕自己把妞兒親髒了,又特地用手在妞兒的臉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