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碰了個釘子,只得告退離去。他走了,雷一鳴坐在指揮部裡,則是在等前方偵察兵們的訊息。張嘉田還是太年輕了,耍起陰謀詭計來,像小孩子硬著頭皮撒謊一樣,讓大人看在眼裡、又氣又笑。這世上的任何人——包括洪霄九——都能坐下來和他談判,唯獨張嘉田不能,因為他殺了他兩次。這小子沒死,是他命大,不是自己手下留情。
所以張嘉田這麼假模假式的派人過來和自己「和談」,也真是幼稚得到了家。他懷疑張嘉田又在策劃著一次突襲,想要趁自己不備,打一場狠仗。但也正如他派來的那個參謀所說的,雙方勢均力敵,真打起來,也談不上誰怕誰。
把張嘉田從心裡推了出去,雷一鳴扭頭望著窗外的藍天,乾脆就沒想起滿山紅來。天氣真不錯,應該出去走走,散散步,有利於身體健康,健康一定是要重視的,他不能死,誰死了他都不能死,他怕。自從葉春好懷上了他的孩子之後,他更怕了,人間越是花紅柳綠的美好,越襯得死亡無比可怕。
正在他出神的時候,蘇秉君走了進來:「報告。」
雷一鳴把目光轉向了他。
蘇秉君看起來有些遲疑:「大帥啊……」
雷一鳴不說話,挺有耐心的等著他的下文。
蘇秉君把話說了下去:「外頭來了個孩子,想要見您。」
雷一鳴一愣:「孩子?誰的孩子?」
蘇秉君被他這句話問了個莫名其妙:「誰的孩子……那不知道。」
「那來找我幹什麼?」
蘇秉君反應了過來,登時有點想笑:「大帥,怪卑職沒把話說明白。外頭來了個人,看起來應該還是個孩子,他說他是太太的弟弟,聽聞您在這裡,就想見您。外頭的衛兵聽他這話不像是一般孩子能編出來的,就把他扣住了。我來請大帥的示下,要不要親自見一見他?」
雷一鳴把雙手摁在桌面上,回憶了一番,最後想起來:葉春好是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而且還是個小弟弟。
於是他發了話:「把那孩子帶進來,我看看他。」
蘇秉君領命而走,不出片刻,把個叫花子帶進了指揮部。
雷一鳴正興致勃勃的等待著,如今一見這個小叫花子,卻是下意識的向後一躲——這小叫花子披著一身破衣爛衫,衣袖和褲管都散碎成了布條子,露出來的手臂純粹只是兩根枯骨,骨頭上面蒙了一層黑皮,連著兩隻爪子似的大手。手臂是枯骨,兩條腿也和蘆柴棒差不多粗,沒有鞋,赤腳髒得分不清腳趾頭。雷一鳴抬頭再去看他的臉——沒臉,全被長頭髮遮住了。
這麼一個活物,沒人樣,沒表情,沒眼神,就單是顫顫的站在雷一鳴面前,虧得他那兩根蘆柴棒似的腿還能支起他的身體和腦袋。雷一鳴從褲兜裡抽出一條手帕,把鼻子也堵了住,甕聲甕氣的對蘇秉君發了話:「把他帶出去洗一洗,弄乾淨了再讓他來見我。」
蘇秉君答應一聲,把這個活物領了出去。雷一鳴又等了半個多小時,蘇秉君回來了,這回,他給雷一鳴帶來了個光頭小兵——那活物的一頭長髮實在是不可救藥了,所以蘇秉君乾脆讓人把他的頭髮齊根剃了掉。然後端出肥皂和熱水,他也不管這個東西的死活,叫來幾名士兵挽了袖子,把他扔進水桶裡,不由分說的就是搓。搓完一看,蘇秉君發現自己的判斷不錯,這人的確是個孩子,不過已經處在了孩童時代的末尾,因為身體細長,已經向著小夥子的方向成長起來了。
幾桶涼水潑下去,士兵們把這個孩子衝乾淨了,又給他穿上了一身軍裝和布鞋。蘇秉君把他送到了雷一鳴面前,然後很識相的退到了門外。雷一鳴這回總算是看清了他的面孔——一見之下,他吃了一驚,因為這個孩子雖然瘦得尖嘴猴腮,但是單看眉眼,眉清目秀的,真是葉春好那一款的長相。
這孩子沒規矩,見了他也不行禮,就單是這麼垂頭站著,臉上也沒表情,等死似的。於是雷一鳴先開了口:「你說,你是我太太的弟弟?」
那孩子深深的一點頭。
雷一鳴又問:「你先說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發出了蚊子哼一樣的聲音:「葉文健。」
「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葉春好。」
「我是誰?」
那孩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了,顯然也是害怕:「雷大帥。」
雷督理疑惑的看著他:「你姐姐的孃家,不是沒人了嗎?」
葉文健低頭不說話了,隔了好一陣子,才喃喃說道:「就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