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秋天的心事

雷一鳴在天津長住了下去。

轉眼的工夫,到了八月十五,他原本對任何節日都不大熱心,甚至記都記不起,然而今年興許是身邊太冷清的緣故,他反倒對這個節日上了心。到了中秋節這一天,他嘴裡沒說過節的話,但是招了幾個唱曲兒唱戲的大姑娘到家來,吹拉彈唱的倒也熱鬧到了小半夜。在這樣的熱鬧裡,他喝了個酩酊大醉,倒是沒對姑娘們生出特別的興趣來。白雪峰在一旁守著,本以為他獨眠了幾個月,今天見了這麼一群鶯鶯燕燕,非得玩出點花樣不可,哪知道他坐得很穩,大姑娘們清清白白的來了,唱了半宿,又一起清清白白的走了,並沒有哪個被他留了下來變成婦人。

凌晨時分,他醉得睡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這一覺竟是睡得如同死了一般,直到翌日中午,他才又睜了眼睛。白雪峰過來問他:「大帥,這回睡得還好?」

他點點頭,人還沒有醒透,含糊的咕噥道:「這回睡得好。」

「您沒做噩夢?」

他由點頭改為搖頭:「沒有。」

白雪峰不再多問,走去安排他洗漱更衣。而他難得的睡足了覺,又經了一番沐浴,最後煥然一新的坐在餐廳裡,他那臉上竟然有了一點久違的好顏色。端起一杯熱牛奶,他一邊喝一邊拿起了手邊的報紙——看了幾眼就不看了,太小的文字和太長的數字,常會讓他有頭暈目眩之感。他的親孃曾經對此做過點評:「這可見我的兒子,天生就是隻能做大事的。」

他對他的親孃還是比較信任的,他親孃對他的這句評語,他也覺得很順耳,故而當時連著乖了兩天,讓他親孃也過了兩天消停日子。

舉杯喝光了最後一滴牛奶,他拿起刀叉,開始去切割盤子裡的火腿煎蛋,心裡浮想聯翩的,從親孃回憶到了二姨娘。二姨娘生出了雷一飛那個小畜生,對於他和他娘來講,簡直是罪不容誅——二姨娘要是生了個丫頭片子出來,罪過可能還小一點。他娘沒輕饒了二姨娘,正如他沒輕饒了雷一飛,後來二姨娘簡直嚇得不敢出屋,避貓鼠一樣,非常的好玩,他現在想起來,還要忍不住微笑。

慢慢的吃光了一盤子火腿煎蛋,他端起了熱咖啡。心思從二姨娘那裡跳到了五表姐身上,在五表姐那裡蜻蜓點水似的一停留,隨即又飛向了葉春好——在某種意義上,她們都是他的「姐姐」。垂眼盯著杯中的咖啡,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臉紅,心裡暗暗的想:「要不然,我回家看看她去?」

葉春好的罪過彷彿是忽然減輕了些許,他也可以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如果她能夠真心實意的洗心革面,那麼還是有資格繼續做他太太的。他甚至想如果她回心轉意了,又肯和自己好好的生活了,那麼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做什麼事情都會順遂起來,夜裡二人同床共枕,雷一飛那種鬼魅自然也會灰飛煙滅。

想到這裡,他坐不住了,放下杯子站了起來,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空盤子空杯子,臉是板著的,然而嘴角那裡噙了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自己在心裡自言自語:「這女人真是可恨,三天兩頭的氣我。我對我親孃都沒這麼服過軟,再這麼慣著她,我真要成她的孝子賢孫了。」

側身拉開椅子,他邁步要往外走,剛走了沒有幾步,他一抬頭,卻見白雪峰進了來。白雪峰看出他是要走,便笑著說道:「大帥,陳師長來了,您是在哪兒見他呢?」

雷一鳴一聽陳運基來了,立刻答道:「帶他去客廳。」

在小客廳裡,雷一鳴見到了陳運基。

他想陳運基所能給自己帶來的訊息,無非只有兩樣,要麼是他找到了張嘉田,要麼是他沒找到張嘉田,不會再有第三種花樣。然而陳運基開了口,所說的話卻是並不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內。

陳運基說:「大帥,我找著張嘉田了。」

他一點頭,等他的下文。於是陳運基繼續說道:「他在察哈爾佔了塊地方,看那個意思,像是要長駐了。」

雷一鳴一聽這話,登時一抬頭:「他手裡不是就剩下幾百人了嗎?憑著那麼點人馬,他還打算在察哈爾佔山為王?」

陳運基答道:「據我們偵查,他這幾個月一直在招兵,隊伍應該已經不止幾百人了。而且他和當地的一個姓曹的小軍頭混在了一起,雙方現在似乎是個聯合的關係。」

雷一鳴沉默了片刻——陳運基所報告的這一番話,他很相信。張嘉田的確是會「混」的,從個看大門的小聽差混到一省的軍務幫辦,他混得扶搖直上九萬里,甚至一度差點把自己混成了他的乾爹。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自願去認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做乾爹,雷一鳴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感覺自己當初是瞎了眼睛,竟然沒看出這是個能屈能伸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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