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跟你沒關係。」
說完這話,張嘉田見桌上有飯有菜有酒,酒杯也都是現成的,就伸手抄起酒壺倒了一杯。酒是燒酒,他端杯喝了一大口,一股辛辣的火苗順著他的喉嚨往下燒,一直燒進了腸胃裡。精神稍稍的振奮了一點,他放下酒杯,不喝了。
「那一夜跳進你家裡的人是我,往你身上捅刀子的人也是我。你要想宰了我報仇,那就是現在了。」他抬頭去看洪霄九:「要不然等我緩過了這口氣,你想殺我就得等下輩子了。」
洪霄九反問道:「那我要是不殺你呢?」
張嘉田一聳肩膀:「你不殺我,我就活著,還能怎麼樣?」
「我還以為你會去殺雷一鳴。」
張嘉田向後一靠,冷笑了:「我殺誰,殺不殺,都與你無關。你想留我一條命給你當槍使?那你也是打錯了算盤。你想想,我要真是一條好槍,雷一鳴幹嘛還要滿世界的追殺我?雷一鳴用不了我,你就能用得了?不怕我炸膛崩了你?」
洪霄九皺起了兩道濃眉:「小子,真看出你是雷一鳴帶出來的人了,交人不交心,就知道個用。你跟他學壞了,你知不知道?」
張嘉田坐直了身體:「難道你不是想用我去打雷一鳴?你從昨晚就跑過來等著我,難道是等我過來交朋友的?」
洪霄九一揚眉毛一撇嘴,做了個不以為然的鬼臉:「你想殺雷一鳴,我也想殺雷一鳴,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為什麼不能交個朋友?」他搖晃著站了起來,抄起酒壺向前一送:「你的意思呢?」
張嘉田看著他,看了好一陣子,最後,起身伸手把酒壺奪了過來:「論年紀,你算是我老大哥,第一杯酒,應該我給你倒。」
說完這話,他欠身向前,把洪霄九的酒杯斟滿了。洪霄九搖晃著坐了下去,卻之不恭,受之也無愧。拿起筷子又對張嘉田說了一聲「請」,他自己先夾了一大筷子菜塞進了嘴裡,而他既是鼓著腮幫子大嚼起來了,張嘉田也就不必再客氣——連著好多天沒吃過正經飯菜了,他現在對著這滿桌沒了熱氣的本地佳餚,也餓得有些發昏。
洪霄九狼吞虎嚥的吃了幾口,忽然抬頭吩咐身邊的副官:「去給師長髮封電報,就說我今晚在這兒再住一夜,明天回去,張師長跟我一起走。」
副官答應一聲,小跑著下了樓。張嘉田見狀,便停了筷子問道:「那個師長,是你外甥?」
洪霄九一點頭:「對,是我外甥。」
「你這兩年,一直就在你外甥家裡?」
洪霄九像是被他問住了,愣了愣,然後才講述了他這兩年的經歷——那一夜他被張嘉田用亂刀捅去了大半條命,鮮血淌了滿床滿地。而他當時認出了這刺客乃是雷一鳴身邊的人,又知道這雷一鳴這些年飽受了他的壓迫,如今既是敢派人來殺他,必是做了萬全的準備,定是要置他於死地。
雷一鳴做了萬全的準備,他卻是完全的措手不及,慌亂之下,只能是逃。他流血流得奄奄一息,肚皮被刀子扎穿了,腸子也流了出來,縱有親信把他收拾完整抬進了汽車裡,可他又哪有力量再去調兵遣將進行反擊?
而且正如雷一鳴所料,他要來的那一百萬軍餉,也真引來了貪婪的外賊與內奸。
為了保住自己這一條性命,他隱姓埋名,錢不要了,兵也不要了,逃出直隸的時候,他身邊就只剩了一個隨從。至於他那個外甥曹正雄,倒真是他的親外甥,外甥青年從軍,從軍五年,戰功約等於零,直到迎來了洪霄九這位小舅舅,曹正雄才一步步的出息起來——此地位於幾省交界,幾乎是個三不管的地帶,曹正雄凡事全聽洪霄九的話,該打仗就打仗,該收稅就收稅,該招兵就招兵,該訓練就訓練,成績斐然,舅舅也因此成為了外甥的靈魂。
洪霄九這一路走來,走的乃是一條血路,然而他並不渲染,只用三言兩語講了骨幹,多餘的感慨是一句沒有。他不多說,張嘉田也不多問。一鼓作氣吃了個飽,他最後問洪霄九:「這飯館讓你包了?」
洪霄九點點頭:「對,專為了招待你。」
「廚子都還在吧?」
「在。」洪霄九看看他,又看看滿桌的殘羹:「沒吃飽?再給你來一桌?」
張嘉田站了起來:「一桌不夠,能來多少來多少吧!實不相瞞,我的人這些天都跟我遭了大罪,現在有了好的,我不能一個人吃獨食。」說完他對著馬永坤的方向一偏頭:「瞧瞧我那個副官長,哈喇子都淌到腳面上了。」
馬永坤當即一抹嘴:「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