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百零二章 郎心似鐵

雷督理甩掉了腳上的拖鞋,然後一抬腿滾上了大床:「不一定,就說我有事!」

白雪峰看了他這個靈活的身手,沒敢笑,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而他剛一走,葉春好便發了話:「你可真是的,見人的時候,也不提前照照鏡子。」

雷督理四腳著地的爬到了她面前:「我怎麼了?」

葉春好忍著笑扭開臉:「我不告訴你,你自己照鏡子去!」

雷督理當真下床去照了鏡子,結果望著鏡中人,他先是啞然失笑,然後跳回大床上抱住葉春好,把臉蹭向了她的臉:「這都是你給我的,我現在還給你。」

葉春好連忙躲閃:「誰要給你了,是你求去的!還鬧?還鬧?」她笑著亂踢亂打:「再往我臉上亂蹭,我可惱了!」

這話一齣,雷督理卻當真停了動作。葉春好一邊喘粗氣一邊坐起來,抬手把頭髮往耳朵後面撩:「算你識相,要不然啊——」

她這話沒說完,因為雷督理忽然笑道:「剛想起來,有件東西是要給你的。你等著我!」

話音落下,雷督理下床出門,不出片刻的工夫,他夾著個扁扁的大錦盒進了來。葉春好看那盒子的形狀,猜他今天出了一趟門,大概是給自己買回了一條項鍊,可那錦盒雖然瞧著是十分華麗的,可顏色略微的有些黯淡,瞧著又不像是嶄新的首飾盒子,便笑問道:「你給我拿來了什麼寶貝?」

雷督理把錦盒開啟,送到了她面前:「小皇帝給的。」

葉春好知道他今天出門去了日租界的張園,以著拜年的名義,去見了宣統皇帝。他去拜訪宣統皇帝,並不是對於前朝有什麼眷戀,完全只是一種交際,而且並不白去,多少總能得些賞賜回來。伸手接過錦盒,她見盒子裡擺著一隻累絲嵌玉的金項圈,就放下盒子拿起項圈,反覆的看了又看:「這倒是件稀罕東西,不知道是哪個娘娘戴過的呢!」

然後她抬頭說道:「既然你把它給了我,我可要把它收起來了。」

雷督理答道:「你的東西,自然是你收。」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來,開始解自己的襯衫紐扣。葉春好倒是不急著去收這件寶貝,把項圈重新放回錦盒裡,她暫且把盒子放到了床旁的小梳妝檯上,又無意似的感慨道:「說來簡直有些荒謬,我們一夫一妻的時候,動不動就是吵吵打打;如今你在外面納了個妾,我們反倒和睦起來了。」

雷督理聽了這話,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態度自然,並不是綿裡藏針的樣子,便繼續寬衣解帶:「我納妾和別人納妾不一樣,我不是有苦衷嘛。」

然後他起身脫了褲子,爬上床去:「那孩子本來還不錯,現在快要被她哥哥挑唆成潑婦了,我一想起她來,就要頭疼。等過些天回去了,還不知道她要和我怎麼鬧呢!」說到這裡,他拽過了棉被:「別提她了,咱們睡覺吧。」

雷督理和葉春好如此過了十幾日,然而天津終究不是他的大本營,他再樂不思蜀,也終究還是要回北京去。

葉春好是孤單狼狽著來的,走時卻是隨著雷督理上了專列,擺足了督理太太的譜,偏還故意珠光寶氣的裝扮了,把那隻金項圈也戴了上。而她在這邊擺譜,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訊息立刻就傳到了林勝男耳中。林勝男現在書也不讀了,先前的女伴們也斷了來往,成天不是在家裡悶坐養胎,就是聆聽她哥哥的教誨,本來她就是個單純的人,如今又生活在這樣封閉的環境裡,腦子裡越發沒了其它的事情,心心念唸的就只有兩件:一件是怨恨詛咒老女人葉春好,另一件是盼望丈夫快些回家。

雷督理既然回了北京,那自然是不能不來看望她的,然而一進門,迎面就看到了一個圓滾滾的黃臉女子,定睛一瞧,才認出她是林勝男。林勝男處在這個時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婀娜的,這一點雷督理倒是很體諒,可不看她的體態,只看她的面孔,雷督理也還是要皺眉——他自己從小到大,一直是個標準的美男子,相應的對待女子,要求便也很高。林勝男現在的模樣,美醜姑且不論,首先就有點不乾不淨。這不乾不淨的罪魁禍首,乃是鼻樑面頰上的片片斑點,於是雷督理就問她道:「你這臉是怎麼了?」

林勝男見他回了來,若不是懷著身孕,一定就要樂得跳起來了。笑眯眯的看著他,她答道:「我變成醜八怪了,是不是?」

「那倒沒有。」

林勝男得意的抿嘴笑:「誰讓我懷的是個小男孩呢?人家都說懷了小男孩的女子,就會像我這樣變醜,我也沒有辦法啦!」

雷督理聽了這話,很高興:「你若真是給我生出個兒子來,那我一定重重的感謝你。」

林勝男搖了搖頭,只是笑,不說話——她才不要什麼重謝呢,她要的是他離開葉春好,安安心心的和自己在一起。

然而雷督理見她活著,並且活得挺好,並且還有可能給自己生一個兒子,便輕鬆愉快的放了心。留下來吃了一頓午飯,他又彎腰把耳朵貼上林勝男的肚皮聽了聽。據說那胎兒現在已然會動,有時甚至還會踢動她的肚皮,但雷督理實在是沒聽到任何動靜,便直起腰笑道:「大概他現在正睡覺呢。」

然後他又道:「我還有事,你好好休息。」

林勝男一聽這話,登時急了:「你又要走嗎?」她連連的跺腳:「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讓你走!我不許你再去找葉春好!」

「我是去忙公務。」

「你騙人!」林勝男將滿腔怨恨忍到此刻,終於是忍無可忍,簡直氣得要哭出來:「我知道你又要去找那個老女人!你看我變醜了,你就不喜歡我了!」

雷督理猛的聽到了「老女人」三個字,先愣了愣,隨即才反應過來,沒生氣,反而是想笑:「她要是老女人的話,那我豈不是成老太爺了?」他伸手拂亂了林勝男的頭髮:「乖,我哪有那麼多時間總去陪她?我是真的有事,不信等你哥哥來了,你問他去。」

「我不信我不信。」林勝男真氣哭了,用手滿臉的擦眼淚:「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我就一直哭下去,哭死給你看。」

雷督理一皺眉頭:「胡說八道!大過年的,你死給誰看?誰許你說這個字的?你也上了這麼多年的學,書唸到狗肚子裡去了?說話連個忌諱都沒有?」

他從來沒這麼嚴厲的對她說過話,所以林勝男在淚光朦朧中看見他沉了臉,嚇得立時閉了嘴。

雷督理又道:「最討厭女人拿這些把戲來要挾我!你小小年紀,學點好吧!」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林勝男怔怔的站在房內,透過窗子見他走得頭也不回,便一吸氣,又流出了兩滴極大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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