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勝男接到了天津那邊打過來的慰問電話,更生氣了——那電話甚至根本不是雷督理本人打過來的,是白雪峰「奉旨傳話」,可是誰要聽白雪峰的聲音?反正她是不要聽!
連著在醫院裡住了三四天,她實在是住得膩煩了,自己灰頭土臉的出院回了家。終究還是家裡好,又寬敞又溫暖,上上下下的僕人們專伺候她一個人。花團錦簇的把好衣服穿戴起來了,她攬鏡自照,就見自己那張臉原本是蒼白的,如今不知怎的,改了顏色,有轉為黃黑的趨勢,而且面頰鼻樑上隱隱出現了一層斑點,鼻子眼睛明明還是先前的鼻子眼睛,可瞧著就是不對勁,就是添了幾分醜相。
「怎麼就醜了呢?」她放下鏡子,無論如何想不通:「難道我也要老了嗎?」
她彷彿明白了一點丈夫冷落自己的原因,這時老媽子輕輕的推門進來了,送來了一碗阿膠雞湯:「太太,您午飯就沒好生吃,現在喝點兒熱湯吧。」
林勝男搖搖頭:「你先給我預備一盆熱水,我要洗把臉。」
老媽子愣了:「喲,您好好的怎麼想起洗臉來了?」
林勝男答道:「我的臉好像沒洗乾淨,我再洗洗。」
老媽子放下雞湯,走到她近前,彎腰仔細端詳了片刻,末了,一張臉上堆起了笑容:「太太啊,您這模樣,瞧著像是要生小子呀!」
林勝男莫名其妙的看著她:「這是從哪裡說起的話?難道你那眼睛會射愛克斯光,能看進我肚子裡去不成?」
「我這眼睛倒是射不出那什麼光,不過太太,我說句老實話,您這幾天可是不如之前那麼白淨。肚裡懷了男孩兒的,就是您這個樣兒。」
林勝男看著她:「真的假的?你別騙人。」
「我敢拿這話騙您嗎?不信您多找幾個養過孩子的問問,是不是有這個話?」
老媽子說完,喜滋滋的出門離開了。林勝男喝了幾口雞湯,雖然不是很信那老媽子的話,可心裡還是有些歡喜,不知不覺的增長了食慾,竟然連湯帶肉吃了個精光,這回再看鏡中自己那滿臉蓄勢待發的斑點,心中也不那麼惆悵了,又想:「等宇霆回來了,我得把這話告訴他,要不然,他還以為我是無緣無故就變醜了呢。」
這話要告訴宇霆,也要告訴哥哥。她從小就知道哥哥一個人養家餬口,很不容易,所以她自己處處也都力爭上游,想給哥哥臉上添點光彩,讓哥哥知道他不是白忙。先前上學讀書時,考試考個前三名,那是力爭上游;如今嫁了人,那麼她努力的爭寵生兒子,也算是另一種的力爭上游。
爭寵,她沒爭好,讓老女人把丈夫勾搭去了天津,她自己又在日益變醜,怎麼想都是對不起哥哥,所以在得知自己可能要生兒子之前,她是又慚愧又心虛的。
這天下午,林子楓果然來了,來了也沒什麼事,純粹就是為了看妹妹一眼,看過就走。但是林勝男這回叫住了他,讓他看自己的臉:」哥,你瞧我。」
哥站住了,開始瞧她,並且等著她的下文。
她得意洋洋的說道:「我這幾天是不是變醜了?」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在桌子上拿鏡子,沒拿到,便拉開抽屜,從抽屜裡找出了一面圓鏡照了照自己:「人家說,這就表示我懷的是兒子。」
林子楓果然來了精神:「還有這種說法?」
她在桌旁坐下了,把圓鏡往抽屜一塞:「我也是剛聽說的,據說很準呢!」
林子楓笑了:「好,很好。」
她放了鏡子,順手在抽屜裡一摸,摸出了個巴掌大的玻璃相框來,框子裡嵌的是雷督理的一張戎裝照片。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扭過臉望向哥哥,快樂的一笑:「其實宇霆長得比我好看,如果真生了個小男孩,千萬要長得像他才好。」
林子楓看著她的笑容,聽著她的言語,心中只覺五味雜陳:「他怎麼會比你好看?」
林勝男認認真真的反駁他:「宇霆比我眼睛大,比我眉毛重。小男孩當然是濃眉大眼比較好,要是小女孩就沒關係了,眉毛淡了可以拿筆畫一畫。」
她對哥哥的話,從來都是無條件贊同,今天卻是難得的提出了異議。林子楓見她一提「宇霆」二字,兩隻眼睛就要放光,一顆心便是一軟,決定順著她說話:「是的,沒錯。」
然後他沒了別的事,推門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雷一鳴,你他媽的是死在天津了嗎?」
雷督理人在天津,並沒有感受到林氏兄妹的怨氣。其實那怨氣附著在電報上,已經是接二連三的發向他了,但他一直沒有正眼看過電報正文——只要林勝男與林勝男腹中的孩子還都活著,他便敢放心大膽的把這位小太太徹底的忽略不計。
白雪峰瞧出雷督理的意思了,所以今晚在接了電報之後,他自己先翻譯好了讀上一遍,然後才上樓走到了臥室門前。門內有著隱約的笑聲,笑得直喘,他當即停了腳步,以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可是凝神靜聽了片刻,他又發現那笑聲和喘聲都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語。
他心裡有了數,這才打了個立正,喊了一聲:「報告。」
門內傳來了雷督理的聲音:「進來。」
白雪峰輕輕的推開房門,向內邁了一步——就只一步,因為人家夫妻二人正親熱著呢,他這個副官長一路直走到人家床前去,那不是專等著要討人厭嗎?抬頭望向房內的大床,他見雷督理穿著襯衫長褲,兩條腿伸在地上,還不能算是衣衫不整,然而向後倚靠在葉春好懷裡,他的臉上印著數處紅跡,看那痕跡的形狀,正是一枚枚的口紅唇印。而床帳低垂了一半,葉春好正好陷進了一片陰影裡,而且垂著頭,瞧著便是面目不清。
「什麼事?」雷督理問他,態度是平靜的,可是微微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白雪峰答道:「大帥,北京那邊又來電報了。」
然後不等雷督理髮問,他自動彙報了電報內容:「問大帥什麼時候回去,那邊要等著大帥過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