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七章 少年英雄

張嘉田開始哄雷督理高興。

他是會哄人的,對他來講,哄雷督理高興並不是什麼難事,做起來也並不覺得自己是如何的低三下四沒人格。雷督理像是父親、兄長、知己……等等很多角色的混合體,在這樣一個混合體面前,他向來是想不起講尊嚴的。

雷督理的性情和心思,他沒完全摸清,但也摸清了一部分。對著雷督理,他把自己來天津的前因後果又仔仔細細的講述了一遍,然後賭咒發誓,表明自己對於雷督理是百分之一千的忠誠。這賭咒發誓裡很有一些誇張的成分,張嘉田一會兒把自己這個人交給了雷督理,一會兒又把自己這條命交給了雷督理,總之是有什麼給什麼,簡直有股子海誓山盟的勁兒。雷督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面色漸漸和緩過來——張嘉田這一席肉麻兮兮的表白,他確實是挺愛聽。及至張嘉田說到最後,他幾乎感到了後悔,覺得是自己冤枉了這個小子。

張嘉田請他坐下,又翻出懷錶看了看時間:「大帥,夜深了,我讓茶房送一份夜宵上來,您多少吃點兒吧!」

說完這話,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懷錶的表蒙,因為那指標指住了兩點鐘的刻度,不走了。察覺到雷督理走了過來,他回頭笑道:「破錶,又停了。」

雷督理說道:「我不吃了,我要回去休息了。」說完他把自己的懷錶解下來,往張嘉田懷裡一扔:「我這個好,你拿著用去吧!」

這算是他對小忠臣的一點補償。

張嘉田立刻笑著道了謝。取下披風為雷督理繫了上,他又彎腰撿起那兩隻皮手套送到了雷督理手中。雷督理問他:「這麼積極的送我走,是不是早就想攆我出去了?」

張嘉田用雙手奉上禮帽:「我要有那個心,馬上天打雷劈。」

雷督理接過帽子戴了上,終於笑了一下。

張嘉田把雷督理一直送進了汽車裡。

把雷督理恭送走了之後,他獨自回了房間。拿起雷督理給他的那隻懷錶看了看,他發現此刻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這就可以不必睡了,縱是睡,也睡不了一兩個小時了。

靠著床頭坐著,他低頭擺弄這隻懷錶。錶殼子是白金制的,表蓋正面鑲了一圈細密的小鑽石,中間又用紅寶石拼成了一朵五瓣梅花。蓋子開啟來,內側嵌著一張雷督理的正面小照。張嘉田盯著照片看了片刻,然後試著用指甲去把它摳下來——試了幾次,都不成功,他怕毀壞了照片和表蓋,只得作罷。

雷督理的懷錶都是從瑞士定製的,不提懷錶本身如何,單論這錶殼子上的鑽石寶石,它就足有成為傳家寶的資格。張嘉田知道它是好東西,也喜歡它,但是不想每次看時間時,都要先和雷督理打個照面。

但是話說回來,把雷督理摳出去了,又該換誰進來呢?葉春好?可葉春好又是他什麼人?人家肯把照片送給他隨身帶著嗎?

他忽然又好奇起來,想要瞧瞧這個宣佈終生獨身的葉春好,到底會不會自食其言。

天矇矇亮的時候,張嘉田帶著兩名隨從離開飯店,迴文縣去了。

文縣還是老樣子,只是天氣更冷了。張嘉田像要冬眠似的,連著幾話,也不大動,從早到晚只守著一隻大火盆枯坐,倒是坐得周身暖洋洋。馬永坤過來告訴他:「林小姐請您臘八那天過去喝粥。」

張嘉田搖搖頭,根本懶怠想起林燕儂這個人。

幾天之後,臘八到了。馬永坤端回了一隻大砂鍋,砂鍋裡是熱氣騰騰的臘八粥:「師座,您不過去,林小姐就讓我把粥送過來了。」

張嘉田喝了一碗熱粥,粥裡亂七八糟的煮了無數種米豆,又放了糖,倒是甜絲絲的挺好喝。不過他心裡有事,好喝也喝不下。

他的食慾,是在臘八這天下午才恢復的。因為這天下午傳來訊息,附近一位「餘孽」夜裡睡覺時,被新討的姨太太宰了。等到早上勤務兵進來時,就見滿床被褥浸透鮮血,蓋著個冷硬了的死人,新姨太太則是無影無蹤。

這位餘孽,乃是洪霄九當年極為倚重的一名團長,說是團長,其實手下兵力已經約等於一個師,文縣周邊的稅收,都由他一人把持,張嘉田在這裡住了半年,一直是連一個銅板都摸不著。團長的死訊讓張嘉田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垂著兩條長胳膊半晌不動,直過了五六分鐘,他才漸漸消化吸收了這個喜訊,笑容也像春花一樣,抑制不住的綻放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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