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啞然失笑:「唉,張師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會不認識你呢?」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我是殷鳳鳴,我們是在文縣城外見的面,想沒想起來?」
張嘉田恍然大悟,想起來了——那時候他初到文縣,跑到城外山上烤兔子吃,結果兔子沒吃到嘴,反而是從一群兵痞手中救出了兩位過路的旅人,那旅人之一,便是這位殷鳳鳴先生了。
這時,殷鳳鳴又問:「張師長是什麼時候到天津的?」
「我?我剛到。」
「張師長也是過來洗澡的?」
「我……」
張嘉田本來沒打算洗澡,想說自己只是路過而已,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進去洗一個澡也未嘗不可。而殷鳳鳴這時笑道:「正好正好,張師長請跟我來吧!今天見了張師長,我實在是高興得很。」
張嘉田跟著殷鳳鳴進了玉清池的大門,結果發現這樓裡燈光輝煌,居然還安裝了西門子電梯。在上電梯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就見殷鳳鳴身後跟著四五名青年,清一色的膀大腰圓,穿著青布褲褂。
大澡堂子讓他好奇,殷鳳鳴身後這幾個大小夥子也讓他好奇,他探險似的跟著殷鳳鳴上了三樓,早有兩名夥計像一盆火似的迎了上來,見了殷鳳鳴便叫「五爺」,又直接把殷鳳鳴請進了一間大包廂裡。
張嘉田跟著殷鳳鳴進了包廂,就見這屋子裡面有個貼著白瓷片的小池子,池子上頭有冷熱水龍頭。夥計忙前忙後的放水、拿拖鞋、預備香皂毛巾,張嘉田眼睛看著,心裡嘀咕著:「怎麼著?就我跟他倆人,光屁股對著洗澡?」
要是到樓下泡那幾十上百人的大池子,他不在乎;可在這安安靜靜的包廂裡倆老爺們兒對著泡,他實在是有點受不了。衣服還沒脫,他就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這點羞澀很快消失無蹤,因為他瞧見殷鳳鳴脫下上衣,露出了滿背滿胸的龍鳳刺青。
他當場愣在了原地,緊接著又反應過來:這姓殷的哪裡是什麼生意人?他分明是個大混混啊!
把前後線索串起來一琢磨,張嘉田醍醐灌頂一般,大聲說道:「原來你就是殷五爺!」
殷鳳鳴一邊脫褲子,一邊抬頭向他一笑:「是我。」
所謂「殷五爺」者,乃是名聲赫赫的津門大佬,麾下門徒無數、極有勢力。張嘉田早就聽說過天津殷五爺的大名——當年他是個北京城裡的小混混,人生目標便是成為殷五爺第二。如今他一步登天、當了師長,自然不必再去崇拜殷五,但見了自己當年的人生偶像,還是不免有些激動。
殷鳳鳴穿著衣服時,瞧著並沒有什麼特色,如今赤條條的坐在熱水裡了,才顯出他粗胳膊粗腿,一身的腱子肉,胸膛肩膀上的刀疤被熱水一燙,紅得駭人,不過面孔倒是和顏悅色的,對著張嘉田有說有笑。聽聞張嘉田是來找白俄軍火商買軍火的,他點頭笑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謝爾蓋將軍,我和他很熟。你若是要和他打交道,我可以陪你去,讓他再給你打個折扣。」
張嘉田「嘩啦」一聲游到了他面前:「真的?那咱們可說定了,明天你陪我去!」
殷鳳鳴看小孩似的看他:「說定了。」
張嘉田「嘩啦」一聲又靠了邊,很舒服的撩水往自己肩膀上澆:「實不相瞞,讓我一個人過去和白俄打交道,我真的有點怯。我年紀輕,一般的人看我是個毛頭小子,都不把我當一回事。」
殷鳳鳴回身從池子邊上拿起一隻鍍金煙盒,開啟來先遞到了張嘉田面前:「張師長,文縣的情形,現在怎麼樣了?上次我走的時候,你可是一肚子苦水啊!」
「嘿!現在可真是好得多了,我還打了倆勝仗呢!」
「恭喜恭喜,我早就說過,英雄出少年。」
「唉,勝仗雖好,就是太貴——」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下來,發了幾秒鐘的呆。一個險惡的念頭在氤氳霧氣中浮出水面,但是他張了張嘴,嚥下聲音,決定先不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