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知道葉春好搬了家,並且還把她的住址寫在了一張小紙條上,生怕自己的記憶一時失誤,回來之後會找不到她。白雪峰見他從雷督理的房中走出來了,便招呼著他來吃早飯。
張嘉田也知道自己應該先吃早飯,可是一想到葉春好已經近在咫尺,一顆心就在胸中怦怦的亂跳,莫說飯,連口水都喝不下,精神全貫注在兩條腿上,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於是三言兩語拒絕了早飯,他如願以償的邁開長腿,一溜煙的就跑到葉春好家中去了。葉家門口的衛兵眼看著他是從隔壁大門裡出來的,絕非閒雜人等,所以也沒攔他,由著他長驅直入,一邊喊著「春好」,一邊大步流星的衝進正房裡去了。
他進門時,葉春好還躺在床上發悶,忽然聽見了他的聲音,她當即坐了起來,隔著半開的房門,她驚訝的「呀」了一聲:「二哥?」
緊接著她跳下床去:「你別進來,等我自己出去!」
張嘉田見她果然在家,越發的歡喜:「春好,你也睡上懶覺了?你沒想到我能回來吧?」
葉春好飛快的穿上了一件夾旗袍,又抓起梳子在頭上草草梳了幾下。這回走上前去開啟了臥室房門,她將張嘉田上下看了看,然後笑道:「二哥,你怎麼瞧著像是長大了一些呢?」
張嘉田也笑了:「我這麼大了,還能再長?」說完他伸了腦袋往內瞧:「哦,你這兒是正房三間,中間做會客廳,這一間是臥室,那一間呢?」
葉春好回身去疊被:「那一間空著呢,屋子太多,我根本也住不過來。二哥,你怎麼忽然回來了?也不提前來封電報。」
張嘉田覺得這臥室裡有香味,身不由己的就要往裡走:「我本來也沒打算回來,還是昨天晚上我在師部裡喝酒,喝多了,藉著酒勁跑到火車站,上了火車就回來了。」
葉春好彎腰收拾著床鋪,眼角餘光瞟到他在屋子裡來回的亂晃,便說道:「二哥,你自己找地方坐。」
她的意思是讓張嘉田到堂屋裡坐,那裡桌椅俱全,又夠寬敞。然而張嘉田會錯了意,竟是一屁股坐到了她的床上。葉春好暗暗的嘆了口氣——張嘉田一身風塵,她今晚大概還得換一次床單。
哪知張嘉田坐了沒有幾秒鐘,忽然又站了起來:「糟糕,我身上不乾淨,坐髒了你的床。」說完這話,他轉身彎腰去撣那床單,撣了幾下之後,他一抬頭,動作忽然停了。
他看到床尾欄杆上搭著一條領帶。
領帶絕不是新領帶,上面還留著一隻領帶夾。領帶夾亮晶晶的,是白金鑲鑽石的高階貨,他沒有證據,可是一瞬間便想到了雷督理——雷督理穿戴講究,像個女人一樣,身上總有這些昂貴的小零碎。
若是放在先前,他一定要放開嗓門質問葉春好了,可隨著錢權二勢的增長,他反倒慫了,憤怒疑惑攪成一團被他囫圇著嚥下去,吐出來的話則是語氣天真:「喲,這是誰的領帶?」
他感覺葉春好是明顯的一僵。
那一僵也許不到一秒鐘,也許很漫長,他說不準,他沒了判斷力,只剩了直覺。
這時,葉春好直起腰回答道:「你看是誰的?我總不會戴這東西。」
張嘉田逼著自己笑了一下:「我上哪兒猜去。」
葉春好答道:「是大帥的。他早上過來問我一樁事情,他剛來不久,白副官長也抱著大衣過來了,說是怕他冷。結果他們兩個人剛走,我就在地上發現了這條領帶,趕緊撿了起來。白副官長不打領帶,所以我猜這東西一定是大帥的。」
「哦……」張嘉田點點頭:「那可能是老白沒留意,把領帶裹進大衣裡了。大帥有什麼事情,要這麼早就過來問你?這不是耽誤你睡覺嗎?」
「沒耽誤,我向來都起得早,只不過剛才忽然有點犯懶,才上床睡了個回籠覺。」
「嗬!那可真巧。我回來之後先去見了大帥,他也在被窩裡躺著呢。不過他不是睡回籠覺,他是凍著了。」
葉春好覺著他是話裡有話,但是隻做不知,出門又去收拾堂屋桌子。張嘉田跟出去,就見那桌子上擺著一大盤子燒餅一大盤子包子,餐具也是兩套——但他沒有再問。
不必問了,縱然是問,葉春好也一定有滴水不漏的回答。把滿心的亂麻往下壓了壓,他說道:「你先忙你的,我走了。」
葉春好立刻回了頭:「走?要回家去嗎?」
張嘉田答道:「我是想去澡堂子洗個澡剃剃頭,然後見見老朋友去。等你白天忙完了公事,我也見完了朋友,到時候咱們都閒下來,我再來找你。」
葉春好點了點頭,有心讓他只見好朋友,不要見那些狐朋狗友,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都覺著自己太絮叨,便只答道:「好。不過你還是先回家換身厚衣服吧,這幾天北京冷得厲害。」
張嘉田答應一聲,轉身離去——他要找個安靜地方,把自己這滿心的亂麻理上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