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田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
他是穿便裝回來的,現在看著只是個少爺先生的模樣,在街上怎麼逛都不會惹人注目。自從他出人頭地之後,先前的窮朋友,他便斷了聯絡,富貴朋友倒是交了一大群,然而沒有一個是可以拉過來說說知心話的。眼看前頭有一家大酒缸,他差一點就要拐進去喝兩盅,人都走到門口了,他硬生生的管住了自己的腿,不許自己往裡進——他饒是一身灰,灰塵下面也還是英國呢子的西裝大衣。他這樣堂堂的一個大師長,能往這大酒缸裡鑽嗎?他就是借酒消愁,也犯不上往這裡來呀!
他一轉身,快步走離了那平民世界,跑去東安市場一帶,鑽咖啡館去了。
獨自坐在咖啡館裡,他點了一份大菜和一杯威士忌,一邊慢慢的吃喝,一邊沉沉的想心事。葉春好再精明能幹,也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雷督理又不傻,怎麼就非要提拔她做秘書?做了秘書還不算,還要委她以重任,聽說還以她的名字買了一座金礦——他對他前頭那個太太這麼好過嗎?他對林燕儂這麼好過嗎?
提拔她,抬舉她,她搬了家,他也搬家,還特地要追著她做鄰居。「特地」二字可不是他胡說八道,雷督理現在住的那一處宅子,真不是什麼頂好的房子。就算他嫌家裡冷清,想要換個環境,也犯不上換到那裡去,除非是別有所圖,而且所圖之物還一定是相當的誘人,否則憑著雷督理那個好享受的性格,絕不可能放棄雷府那樣舒適的生活。
但是……
張嘉田又犯了疑惑:憑著雷督理的權勢,他有必要這樣苦追葉春好嗎?葉春好自然是好的,不好的話,他張嘉田也不會這樣念念不忘,可雷督理如同此地的皇帝一般,他看上了哪個女人,直接發一句話就是,何至於這樣大費周章?葉春好不過是個連家庭親人都沒有的孤女,雷督理還怕得罪了她不成?
這麼一想,前頭的懷疑又像是沒道理了。葉春好那一頭,他拿不準,畢竟嫁人不嫁人,今天嫁還是明天嫁,都是她自己做主,沒有人約束她;可雷督理這一頭,他是相信的。雷督理知道他愛葉春好愛得要魔怔——雷督理知道他的一切心事,他在雷督理面前,就是個透明的玻璃人。雷督理對他這麼好,怎麼可能為了個女人把他這個玻璃人打碎?
把剩下的小半杯威士忌推了開,他不喝了。這酒喝得沒意思,他要借酒消去的那個愁,不過是一場捕風捉影。
張嘉田回家去了。
他在家裡睡了小小一覺,然後跑去澡堂子大洗一場。傍晚時分,他煥然一新的回到了雷督理面前。
雷督理總算下了床,正在吃晚飯。晚飯擺在堂屋裡,天花板垂下五百支燭光的大吊燈,燈下的雷督理完全的沐浴在了光明中,瞧著像個熱愛喝粥的神祗。張嘉田望著他愣了愣,看他穿著一件孔雀藍的厚呢子西裝上衣,衣服筆挺、一塵不染,裡面向外翻出雪白漿硬的襯衫領子,繫著淺黃色的織錦領帶,粉鑽的領針與袖釦反射燈光,熠熠生輝。
張嘉田第一次見識雷督理這種花裡胡哨的形象,燈光之下,堪稱是「豔光四射」,看得他簡直憋不住笑。雷督理守著一大碗白粥,見他神情古怪,便問道:「你笑什麼?」
張嘉田垂手站在桌前,老實答道:「我看大帥今天穿得太漂亮了。」
雷督理正在低頭喝粥,聽了這話,他一舔嘴唇一扔勺子,也笑了:「他媽的,拿老子開心。」
「不敢不敢,我是說真的。」
雷督理拿過餐巾擦了擦嘴,從白雪峰手中接過了一杯茶,慢慢的喝:「你吃過晚飯了嗎?」
「吃了。吃完才過來的。」
「見著春好了嗎?」
「上午見了一面。」
雷督理不再說話了,一口氣喝光了那一杯熱茶。然後站起身來說道:「你到房裡去等我,我有話問你。」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旁邊牆上的一扇門內。張嘉田摸不清頭腦,小聲問一旁的白雪峰:「我到哪間房裡等呀?」
白雪峰立刻指了指另一扇門:「還是去臥室。今天大帥有點感冒,不敢見風,一整天都是呆在這幾間屋子裡。」
張嘉田答應一聲,掀門簾子走進去,經過幾道紅木的架子槅子,進了雷督理的臥室。臥室裡面有桌有椅,椅子還是沙發椅,他坐下去打算久等,然而簾子外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卻是雷督理已經走過來了。
於是他立刻又站了起來。
隨著雷督理進門的人,除了白雪峰之外,還有一身寒氣的林子楓。雷督理背對著白雪峰張開雙臂,白雪峰立刻伺候他脫了外衣,又為他解下了領帶領針,讓他稍微鬆快一些。他隨即走到床邊躺了下去,白雪峰墊高了枕頭讓他靠著,又展開一條羊絨毯子,自下向上一直蓋到了他的胸口。
他半躺半坐的舒服了,白雪峰退了出去,林子楓卻是扶著床彎了腰,湊到他耳邊好一陣耳語,他凝神聽著,等到林子楓說完,他一搖手:「這事我也有所耳聞,先不要說,再等等看。」
林子楓一點頭,嘁嘁喳喳的對雷督理又說了幾句。而在他直起身要走時,他格外仔細的將張嘉田打量了一番,末了還對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