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督理湊到她面前深深的看了一眼,然後說道:「眼睛好了。」
葉春好低聲說道:「是,早上起來還有點腫,到了下午就全消了。」
雷督理的嘴唇噙著一點笑意,垂眼想了想,又問:「我們,算是和好了吧?」
葉春好一點頭:「是和好了。」
「現在回家?」
葉春好儘管是低著頭,可也感覺到了張嘉田的灼灼目光。雷督理這幾句話,從字面上看,都沒毛病,可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就平白添了一層親熱曖昧。況且,要接她的話,有他親自來也就夠了,何必還要帶上張嘉田?難道他不知道張嘉田對自己的心思嗎?
還是方才那話,他其實是故意說給張嘉田聽的?
雷督理這時側過身,伸手向她做了個「請」的動作,於是她無暇多想,只得先邁步走向了門口。張嘉田退了一步給她讓路,她抬頭向他笑笑,他瞪著她,也回了個僵硬的笑。
雷督理用汽車把葉春好帶回了家中,下汽車時,他還特意的伸手扶了葉春好一把。張嘉田冷眼旁觀,心裡不肯相信,可又不能不信——他是見識過雷督理如何對待女人的,女人在雷督理那裡,連件好衣裳都不如,這樣的一個人肯對著葉春好畢恭畢敬,若說他無所圖謀,真是鬼都不信!
看過了雷督理,他又去看葉春好,葉春好倒是一派平靜安然,瞧著還和平常一樣。
雷督理不單親自把葉春好接了回來,還特地為她擺了一桌宴席,彷彿她和他吵架,還吵出功勞來了。葉春好本打算快把這一頁翻過去,誰知道雷督理花樣繁多,吃過晚飯之後,又要帶她出去跳舞。
葉春好不能再由著他了——她看出來了,自己若是再不拿個態度出來,那麼雷督理明天就可能自作主張的把自己娶了。喝過了飯後的一杯熱咖啡,她放下杯子,說道:「大帥,我並不喜歡跳舞,況且現在也不早了,大帥近來軍務繁重,好容易得了閒,應該早睡覺、多休息才是。」
雷督理回頭看了看屋角的大自鳴鐘:「晚嗎?不晚。你這麼小的年紀,怎麼不愛玩?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簡直玩不夠。」
他不說這話,葉春好也隱隱看出來了:他體內藏著個小花花公子的影子,說不準什麼時候,他得意忘形,那個影子就要探頭縮腦的溜出來一次。
「那地方吵鬧得很,我不習慣,去了也是坐不住。」
雷督理側身坐椅子,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專為了可以正視葉春好:「坐著幹什麼?我帶你跳舞。」
「就是不愛跳舞,才坐著的。再說您的腿好了?」
「那我讓人去弄幾張電影片子回來,咱們在家裡看?」
葉春好也轉身正對了雷督理,簡直有點哭笑不得:「大帥,您這麼一樣一樣的問我,我若全盤拒絕,您保準又得鬧脾氣。要是我今天下午剛回家,晚上你我就又吵起來,那成什麼了?別人嘴上不說,心裡也要笑話。」
雷督理也笑了:「那你說怎麼辦?」
「我說,大帥愛怎麼消遣,我不管,我自己是真的要回房休息了。」
雷督理笑嘆了一聲,向外揮揮手:「好,去吧,今天放了你。」
一夜過後,太平無事。
張嘉田站在雷府大門口,和白雪峰閒談,白雪峰看了大門口一眼,然後一邊說話,一邊把張嘉田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張嘉田不知道自己這是擋了誰的路,扭頭也往大門內瞧,卻是看見了葉春好。
葉春好穿著一身淺灰色旗袍,旗袍窄窄的,正合她高挑纖細的身量。從矮矮的小立領里昂起雪白的脖子,她一路正色前行,後方跟著一名副官和兩名辦事員,再往後則是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門旁的聽差見了,慌忙閃到一旁讓出道路,而這一行人目不斜視的邁過門檻,後方的副官向前快跑幾步,開啟了門前停著的汽車車門。
白雪峰對著葉春好打了個招呼,葉春好一扭頭見了他們,登時抿嘴一笑,笑得眉目彎彎:「白副官長,二哥。」
張嘉田看著她,一時間沒有找出話來回答,還是白雪峰問道:「去俱樂部?」
葉春好笑著搖搖頭:「去秘書處。」
說完這話,她上了汽車。
汽車都開出去老遠了,張嘉田還盯著汽車屁股發怔。白雪峰也跟著他遠眺,等汽車一拐彎徹底不見了,他才發出感慨:「厲害。」
張嘉田這才回過神來:「厲害?誰啊?」
白雪峰對著衚衕口的方向一抬下巴:「葉小姐唄。」
張嘉田有點恍惚——對於葉春好的性情,他有好些個詞可以用來形容,比如要強,比如穩重,比如堅定,比如勤懇……太多了,但唯獨沒有「厲害」這兩個字。
可是在見識了她方才的陣仗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厲害。雷督理對她那樣高看,是不是也因為她「厲害」?
而不只是因為她年輕貌美?
雷督理都肯對她高看一眼,說明她一定是頂尖的好。張嘉田想自己居然生了一雙慧眼,一眼就瞧中了個高攀不起的姑娘。這怎麼辦?他問自己。
可惜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這時,白雪峰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然後說道:「張隊長,大帥那邊大概快開完會了,我也得往回走了。萬一大帥叫我,我沒在,那可是個罪過。」
張嘉田陪著他轉了身:「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