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府後花園裡有個方方正正的花廳,這花廳被花木掩映著,四面透清風,大白天的也很涼快。花廳裡擺著一張長方桌子,雷督理就帶著部下軍官們圍著桌子坐了開會。張嘉田跟著白雪峰走到花廳門口時,那會議還完全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張嘉田伸著腦袋向內望了一眼,就見雷督理坐在首席的一把太師椅上,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隻袖子也挽到了肘際,可見到了這個季節,他也知道熱了。
坐在他左右手的人,一個是林子楓,另一個蓄著一抹小鬍子,略微面生一點,張嘉田只知道他是參謀長,但是沒和他搭過話。從左右往下排列,也都是身居重位的大軍官們。參謀長用手指抹著唇上鬍鬚,正在沉吟著慢慢說話:「要我說呢,就是把那支隊伍原地打散,分成幾股,編到別的師裡去。」
參謀長說完這話,花廳裡一時寂靜。雷督理把兩隻手放在桌上,將一枚戒指摘下來戴上,戴上又摘下來。林子楓端坐在一旁,臉上似笑非笑,旁人都是軍裝打扮,唯有他穿了一身淺色西裝,像個職業的小白臉或者浪漫文人。參謀長見無人應和,彷彿是有些心虛,用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還是雷督理忽然用戒指叩了叩桌面:「還有誰有主意?甭管對錯,都說一說。」
林子楓這時開了口:「我看——」他沉默太久,甫一開口,居然聲音嘶啞、走腔變調,於是連忙用力清了清喉嚨。與會眾人當即向他行了注目禮,唯有雷督理垂眼盯著手裡的戒指,目不斜視。
林子楓面不改色,繼續說話:「我看,雖然洪霄九離奇失蹤,外界都說他是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個師裡,凡是大一點的軍官,可以說都是他的餘孽。把這樣的人分到其它隊伍裡去,很有可能成為隱患。況且,他這人是死不見屍,我們總還是要謹慎一點才好。」
參謀長答道:「我的意思是先把那個師分成小塊,然後再各個擊破。洪霄九的餘孽,那當然是不能留的。」
林子楓不說話了,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不像是無言以對,更像是不屑一駁。參謀長看了他一眼,彷彿也要生氣了,把兩道眉毛擰了起來,轉向雷督理問道:「大帥以為呢?」
雷督理把戒指往中指上一套,隨即靠向後方,將兩隻手放到了椅子扶手上:「我?我看那幾萬人放到哪裡,都是不安定的因素。乾脆不要動它,我另外派個新師長過去就是了。」
此言一齣,端著茶杯的林子楓猛一扭頭,「噗」的一口將茶水噴到了旁邊的參謀身上。參謀長的臉上也有點陰晴不定:「這……怕是不行吧?那隊伍裡都是洪霄九的人,哪裡會聽新師長的話呢?萬一沒過幾天,新師長就灰溜溜的讓他們攆回來了,豈不是太不好看?」
「也未必就一定會被攆回來。」
參謀長略一猶豫,又試著步的問:「那麼,大帥打算派誰去做這個新師長呢?」
雷督理抬頭環視了廳內眾人,眾人沒有一個願意去接管洪氏餘孽的,統一的全低了頭,於是雷督理放長目光,忽然抬手一指門口:「衛隊長去吧!」
此言一齣,廳內立時譁然,林子楓剛喝了第二口茶,吞嚥之時氣息一岔,嗆得他咳嗽不止,茶葉梗都從鼻孔中噴了出來。張嘉田本是扒在門口看熱鬧的,冷不防被雷督理點了名,也嚇了一大跳:「啊?我?」
他一齣聲,廳內的譁然立刻降了下去,唯有林子楓依然咳得天翻地覆。雷督理一手拍了拍林子楓的後背,一手對著張嘉田招了招:「對,就是你。我封你個師長,你敢不敢幹?」
張嘉田向內走了幾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這回他可真是徹底懵了。
他懵了,旁人見雷督理說得認認真真,也懵了。姑且不提那幫洪氏餘孽有多麼的危險,就算那是一個師的童子軍,也沒有讓個毛頭小子當師長的道理。
毛頭小子人模人樣,合了長官的眼緣,一步登天當了衛隊長,已經算是雷督理很胡鬧了。衛隊長無能便無能,權當是使喚了個笨蛋保鏢,礙不著軍務大事,可讓毛頭小子去當師長管隊伍,那就不是胡鬧的問題,而是有發瘋的嫌疑了。
雷督理這時又問:「張嘉田,你幹不幹?」
張嘉田糊里糊塗的抬手摘下了軍帽,摘下之後又戴了上:「我……我聽大帥的,大帥讓我幹,我就幹。」
雷督理一點頭:「好,明天給你下委任狀。」說完這話,他一拍桌子:「散會!」
眾人靜了一瞬,然後各自起身敬禮,猶猶疑疑的絡繹往外走。而雷督理側身轉向了林子楓,皺著眉毛問道:「你還沒完了?」
林子楓還在吭吭的咳嗽,咳得面紅耳赤。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他漸漸的平靜下來:「大帥,非常抱歉。」
雷督理又問:「你連茶都不會喝了嗎?」
林子楓的額頭見了汗,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垂著頭對著雷督理一躬身:「子楓今天實在是非常的失禮,還請大帥包涵。」
雷督理把自己手邊的茶杯往他面前一推:「重喝,喝給我看!」
林子楓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把茶水喝了個乾淨。最後放下空杯子,他對著雷督理又是一躬身:「大帥,我喝完了。」
雷督理不耐煩的向外揮揮手:「喝完就滾!下次老子說話你再咳嗽,老子踹死你。」
林子楓站起身,對著雷督理又一鞠躬,然後紅著臉轉身走了出去。
這回花廳裡只剩了雷督理和張嘉田兩個人,兩人對視了片刻,張嘉田愣眉愣眼的,先說了話:「大帥,您真讓我接替洪霄九、當師長去?」
「那還有假?」
張嘉田慢慢的回過味來了,頓覺不妙:「那、那我怎麼辦呢?」
「愛怎辦就怎辦,你是師長,你說了算。」
「我、我肯定幹不好啊!」
「幹不好,還幹不壞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