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雪峰來了。從這一刻起,她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奉雷督理的命令,白雪峰給她另安排了一處住所——她享受著姨太太的待遇,獨自佔據了一座院落。
家庭教師的工作,也不必做了。今天再放她一天假,明天早上就往書房裡去,林子楓秘書在那兒等著她,會交代她幾份簡單工作——先做著看,好,就繼續幹;不好,就回到三姨太太院裡,繼續教她的英文去。
葉春好聽過了白雪峰的這一席話,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問道:「我要不要現在去謝謝大帥?」
白雪峰答道:「不必,大帥今天去了天津。葉秘書要謝,等大帥回來再謝吧!」
「葉秘書」三個字進了葉春好的耳朵,讓她又做了個深呼吸:「好,那我就等大帥回來。」
等到白雪峰走後,她關了房門,靠牆站著定了定神。
原來這就是雷督理對她的「成全」。
她喜歡這個成全!
三姨太太下午醒了來,聽見了這個訊息,沒心沒肺的笑問她:「好哇!你還說你原來不是假正經?這回好了,你乖乖的給我做四妹妹吧!」
葉春好簡直拿她沒辦法:「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千方百計的要攛掇別人給你丈夫做姨太太。」
「傻瓜!那樣你不是就走不了了嗎?咱們不就總能在一起玩了嗎?」
「我有什麼好的?我真要是把你的丈夫搶了去,你恨我都來不及呢,還肯和我一起玩?」
「別,別。」三姨太太笑著擺手:「我可不敢奢望讓他專做‘我的丈夫’。我自己是個什麼身份,我心裡也清楚得很。你這人長得討人愛,我就是樂意和你作伴,怎麼啦?」
葉春好聽到了「討人愛」三個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別鬧,聽我說,我今天下午得出趟門,去趟理髮館。」
三姨太太伸手去撩她的頭髮:「現在長到這麼長,可以燙一燙了。我帶你去東交民巷的理髮館去,那兒的手藝好,你看我這頭髮燙得怎麼樣?」
葉春好輕輕一打她的手:「我沒你那麼臭美,我是要把它剪一剪。短頭髮方便利索,夏天還涼快。」
三姨太太笑道:「那你做姑子得了,剃個大禿瓢,洗臉的時候拿毛巾擦一把就得!」
三姨太太說笑歸說笑,行動是不含糊的,不出片刻的工夫,便花枝招展的同葉春好走了出去。而到了第二天上午,葉春好準時出現在了那處「書房」裡。
她剪了齊耳短髮,前額劉海偏分著梳開,臉上不施脂粉,腳上穿著平跟的黑皮鞋,瞧著比實際年歲小了些許,正是個又精神又潔淨的女學生模樣。在一樓的一間屋子裡,她找到了林子楓。
她原本並不認識林子楓,此刻才發現自己倒是曾經見過他——自己初次到這樓裡來時,林子楓蒙著半臉紗布下樓來,同她說過一句話。
如今他那半臉紗布已經除下了,露出了一道上自眼角下至嘴角的傷疤,傷疤是鮮紅整齊的一道線,瞧著也不見得特別恐怖,但是讓林子楓那半邊臉失去了知覺。林子楓的年紀不超過三十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本是個斯文人物,如今臉上多了這一道疤,他那斯文之中便又增添了幾分猙獰。
「葉小姐。」林子楓向她打招呼:「來得倒是早。」
葉春好微笑著向他淺淺一鞠躬:「林秘書早。」
林子楓搖搖頭,沒有笑,因為半邊臉麻痺著,另半張臉的肌肉也不是很聽他的指揮,他不確定自己會笑出怎樣的一個表情來,所以乾脆不笑,還能保留幾分莊嚴。
「葉小姐初來乍到,這幾天就姑且跟著我多聽聽多看看。等一會兒律師團會到,我代表大帥,和他們開會討論一下大帥離婚一事。葉小姐也可以參加這個會議,若有什麼建議,也歡迎提出。」
葉春好答應了一聲,而片刻之後,果然來了五六名律師。這五六名律師中有中國人,也有歐美人,都是熟知西洋律法的,全有引經據典、舌燦蓮花的本事。葉春好旁聽林子楓與他們的談話,發現雷督理目前是決心同瑪麗馮離婚了,但圍繞著名利二字,還有大問題殘留著無法解決。所謂「名」者,就是雷督理十分要臉,不願意把離婚這事公佈於眾,搞得天下皆知,頗想和瑪麗馮達成協議、偷偷離婚。所謂「利」者,則是瑪麗馮那邊提出條件,要向雷督理要一百萬元的贍養費,但雷督理對瑪麗馮是有恨無愛,一分錢都不打算出。
律師們各抒己見,主意一個接一個的出。有人想給瑪麗馮安一個通姦的罪名,這樣即便是按照英國法律走,瑪麗馮在離婚時也絕落不到一毫的好處。而且瑪麗馮一貫交際廣闊,又離家這麼久,想要捉她的奸,還不容易嗎?
這幫大律師談起正事,滿口專門名詞,說得十分來勁。葉春好聽在耳中,先是驚訝於這些人的險惡,後來聽得麻木了,又覺得這些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自己也不能罵人家險惡。只是由此看來,愛情這東西真是比什麼都不可靠。雷督理當年和瑪麗馮新婚時,一定也是十分恩愛過的,然而如今翻了臉,恩愛轉眼就成了仇恨,而且是深仇大恨,各自召集人馬,還要決一死戰。
葉春好跟著林子楓轉,轉了三天,天天同律師們開會。雷督理這邊是預謀著要捉瑪麗馮的奸,瑪麗馮那邊則是放出話來,如果雷家再耍花招,她就把雷督理的許多秘密賣給英國報館。林子楓聽了這話,有點慌神,有心去請雷督理的示下,可這差事是雷督理丟給他的,他若是回頭再去問這問那,豈不是證明這件差事他沒辦好?
但林子楓終究是個有智慧的人,略一尋思,他隨即把葉春好叫了來:「明天大帥就回來了,你去把這些情況向大帥彙報一下。」
葉春好看出了他的焦頭爛額相,他這話的意思,她也揣測出了些許,但是並不推辭,一口就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