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 女秘書

新的舞曲響起來了。

雷督理站起了身,灰呢子軍裝從他的肩頭上滑落下來。回頭對著葉春好伸出了一隻手,他居高臨下,以一種傲慢無禮的姿態,做出了邀請。

但葉春好此刻心亂如麻,只看見了眼前他的手,沒有看見他的整個人。

把手交給了雷督理,她起身隨著他繞過茶几,走出了帷幕。跳舞廳內的燈光正在閃爍旋轉,她隨著雷督理的步伐滑入舞池。雷督理的手扶著她的腰,那手冰涼柔軟,貼著她握著她,讓她生平第一次覺出了自己的玲瓏纖細。她的手搭上了雷督理的肩膀,隔著薄薄的一層襯衫,她的手指不敢妄動,因為一動,便是她知道了,他也知道了。

目光掃過雷督理的臉,她輕聲問道:「您怎麼一直看著我?」

雷督理低頭向她一笑,然後說道:「你這人有個好處,就是臨陣不亂,有點大將之風。」

葉春好本不稀罕男子的讚美,但雷督理這句話格外的受聽,讓她忍不住扭開臉,也微笑了:「就算大帥是當笑話說著玩的,我也不敢當。」

雷督理摟著她轉了一個圈:「你要是個男人,我就提拔提拔你,給你個前程。」

葉春好慢慢收斂了笑容:「可惜,我不是男人。」

雷督理又道:「不過我這個俱樂部裡,來往的人中倒是有不少青年才俊。你可以瞧瞧,瞧上哪個了就告訴我,我給你做媒。」

葉春好最不愛聽這個話,所以想都不想,直接答道:「我不嫁人。」

「什麼?」

「我能自立。縱然是不給三姨太太做家庭教師了,我也會設法另謀職業餬口。」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葉春好這回沉吟了一下,斟酌著回答:「大凡女子嫁人,不是為了愛情,就是為了金錢。愛情只不過是感情的一時衝動,縹緲無常,我不需要;讓我為了金錢犧牲自由和人格,我也不願意。」

雷督理聽到這裡,像個父親似的,抬手一撫她的頭髮:「張家田知道你的意思嗎?」

這一撫,很溫柔,讓葉春好險些打了個冷戰。在這一刻,她忽然有了動物性,像是小貓小狗,毛髮悚立,手掌拂過,竟有火花。搭在雷督理肩頭的那隻手蜷握起來,她忽然有點不敢再觸碰他了。

但她的神色依然平靜:「二哥以為我在說孩子話,他不信。」

雷督理俯身湊到她耳邊,輕輕耳語:「我也不信。」

葉春好僵硬著上半身,只當自己耳畔沒有他的呼吸:「男子立志不娶,無非是受幾句非議;女子立志不嫁,則是成了胡說八道的笑話,甚至人家連信都不肯信,彷彿女子天生不健全,不找個男人,就不完整、活不成了一樣。就是因此,我才常恨自己不是個男人。」

雷督理拍了拍她的後背:「想做男人?」

他笑了一聲:「我成全你。」

葉春好剛要問他怎麼「成全」自己,然而這時一曲終了,雷督理放開了她,轉身對著旁人說話去了。

夜深之時,葉春好乘坐雷督理的汽車,回了雷府。

她悄悄的溜回了房內休息,生怕三姨太太會來盤問自己。躺在被窩裡,她還在回味今晚的分分秒秒。這回真是開了眼界了,原來那俱樂部大得很,跳舞廳只是其中小小的一個部分而已。世間竟有這樣的繁華境界,可憐她活了二十年,今朝才得窺見。

「只要我願意……」她在黑暗中想:「我是能夠成為他的四姨太的。」

做了他的四姨太,起初總是要受寵的,俱樂部那種繁華地方,她也可以想去便去,去的時候還要穿上最華麗的衣服,豔壓群芳,大出風頭。

過一陣子,受寵的時候過了,自己就像三姨太太一樣,分得一個小院子住著,盼皇帝臨幸似的盼著雷督理來一趟,通常又是盼也白盼。

偶爾也能如願以償,大白天的,雷督理匆匆來了,上房的門窗便要暫時關閉一個小時。都知道他們在裡面在幹什麼,雷督理幹完就走,彷彿專是來解手的,這院子也不是院子,而是間茅廁。

想到這裡,葉春好咬了牙——這樣的日子,她不能受。

所有人都靠不住,所以她需要一點更真切的、更踏實的東西來傍身。

一夜過後,葉春好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昨夜睡得太晚了,她在洗漱完畢之後,還在呆呆的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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