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好笑著搖了頭:「我不會。」
白雪峰一邊請她上樓,一邊說道:「那沒關係,我找個人來教教您,跳舞容易得很,一學就會。俱樂部的跳舞廳是很好的,葉小姐學會了,常來玩玩也不錯。」
葉春好笑了笑,咂摸著「常來」這兩個字。
兩人上到二樓,葉春好隨著白雪峰進入了一間大廳裡。這座大廳的四周都垂著紫紅色金絲絨帷幔,天花板上吊垂著成排的玻璃大吊燈,亮晶晶的地板反射著點點燈光,正是天地互相輝映著璀璨。廳內角落處擺了桌椅讓人休息,但休息的人少,站在廳中說笑的人多。葉春好穿過人群,就見女子都是袒胸露背、珠光寶氣,她穿著旗袍長襪黑皮鞋走在其中,明顯成了異類,不必東張西望,就能覺出正有好些道銳利目光直射著自己。
白雪峰把她引到了一副茶座坐了下來,又找來了一位人稱「陳少奶奶」的摩登少婦,做她的舞蹈老師。陳少奶奶見了她,似乎還有些摸不清頭腦:「這位是……」
白雪峰頗莊重的答道:「這位是我們大帥家裡的家庭教師,葉春好葉小姐。」
陳少奶奶一聽這話,立刻滿面堆笑。葉春好不管她是真笑假笑,反正她肯教,自己就肯學——到了這玩樂的地方,自己再板著面孔扮那假道學女先生的模樣,豈不是掃人興致?
這時,白俄樂隊奏起華爾茲來了。
葉春好跟著陳少奶奶進退,起初幾步還是笨手笨腳,幾步之後明白了竅門,動作便流暢了。跳完一曲,陳少奶奶找來一名翩翩少年做她的新舞伴,她向旁一看,見周圍都是男女成雙摟抱著跳舞,自己若是太拘謹,反倒露怯,況且那少年西裝革履,瞧著也不是下流人物,便學著旁人的大方樣子,和那少年也跳了一曲。
曲終舞停,她微微的有點喘,那少年拉著她的手,很有一點纏綿的意思,她不動聲色的抽出手,並沒覺著自己是受了厚愛——那少年有幾分紈絝的樣子,而她看不起紈絝。
含糊敷衍著,她想甩脫這少年,轉身掃視著四面角落裡的茶座,她想找到自己方才坐過的位子,可就在一回眸之間,她的目光透過兩簾紅絲絨帷幕之間的縫隙,彷彿是看到了雷督理的眼睛。
彷彿是看到了。
縫隙只是一線而已,她怔了怔,與其說是看到,莫不如說是感到。而就在這時,一陣風將帷幕鼓吹開來,在那紅絲絨高高飄起的一瞬間,她發現帷幕之後另有空間。
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來,是白雪峰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葉小姐,大帥請你過去。」
她茫然的回頭反問:「去?去哪裡?」
白雪峰含著笑意微微一躬身,同時向那飄拂不止的紅色帷幕伸出一隻手:「請。」
葉春好像探險一樣,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白雪峰陪伴在她身旁,及時的為她撩開一側帷幕。
帷幕之後,是個類似雅間的所在,三面沙發圍了一張茶几,沙發上坐滿了人,而獨自佔據了首席的人,正是雷督理。
雷督理穿著灰薄呢子軍裝,軍裝上衣沒正經穿,只披在肩上,露出裡面的白襯衫,襯衫下襬被一條寬牛皮腰帶束進軍褲裡。雙臂環抱在胸前,他向後仰靠著陷在沙發裡,兩隻穿著馬靴的腳就架在面前的茶几上。
葉春好平日在家中見他,總覺得他名不副實,不像個軍閥,倒像個好好先生。如今忽然見了他這個粗豪的坐姿,不禁一愣,而雷督理向她一招手,又向自己身後一指:「到這裡坐。」
葉春好走過去,在他斜後方的一把軟椅子上坐了下來。雷督理向後枕著沙發靠背,扭過臉對她低聲說道:「我瞧你一個人在外面跳舞,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在我這兒坐坐。我說完這幾句話,就來陪你。」
葉春好慌忙擺手:「不不不,我沒關係的,您的公事要緊。」
雷督理沒再理她,抬起頭繼續說話。葉春好聽了一會兒,大概聽出了點眉目,再看在座的那幾位人物,只見其中有兩人生得人高馬大,一派武夫之相,餘下三人,一人老態龍鍾,居然還留著一條花白辮子;一人圓胖肥滿,頗有富豪之相;最後一位則是個日本人。
等到談話結束了,這幾個人一齊離去。雷督理回頭看了葉春好一眼,這回把兩條腿放下了。
不等他說話,葉春好先開了口:「大帥既然是有軍務要忙,何必還非要忙裡偷閒帶我來玩?大帥這樣把我當客人招待,我真是不好意思了。」
雷督理又是向後一躺,枕著沙發靠背,頭也不回的問道:「軍務是忙不完的。你吃晚飯了?」
「吃了。」
「我早看見你了,本打算讓你自由的玩玩,可又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想玩都沒個伴兒,就把你叫過來了。」說到這裡,他扭過頭去看葉春好:「早就看你聰明,果然不錯,跳舞一學就會。」
葉春好被他這麼目光灼灼的看著,忽然有點無地自容,帷幕外的那些摩登美人們莫不珠纏翠繞、華服麗裳,襯得她光禿禿的。
雷督理又道:「一會兒我請你跳一支舞,你會給我這個面子吧?」
葉春好垂著眼簾,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