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田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來意。
把自己那點心思火速的捋了一遍,他低頭一笑,答道:「大帥問我,我不敢隱瞞。其實我是奔著葉春好來的。原本我高攀不上她,是她家後來破產了,我才有了對她好的機會。我對她好,她對我也挺好,但她總覺得她唸了好些年的書,不能白念,非要自立。我攔不住她,又不放心,只好跟著她來了。」
說完這話,他大著膽子抬了頭,看了雷督理一眼。這回他可真把雷督理看清楚了,據他估計,雷督理也就是三十剛出頭的年紀,天庭飽滿,生了兩道很威風的劍眉,雙眼皮大眼睛黑睫毛,若是僅看他的眉眼,幾乎有種莊嚴濃烈的美。但他面孔蒼白,薄嘴唇也沒血色,病態不但大大沖淡了他的美,甚至讓他的美變了味道,莊嚴是不莊嚴了,反倒是陰森森的有了幾分老氣與寒氣。
這時,雷督理忽然對著他一笑:「好。」
然後雷督理作勢抬手,抬到一半卻又說道:「彎腰。」
張家田不明所以,立刻微微躬了身。雷督理那隻手隨即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好,你這話說得老實,我就喜歡老實孩子。」
張家田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比雷督理高了小半個頭,所以要彎下腰來自降身高,便於雷督理拍自己的肩膀。而雷督理抬了手,又道:「回去吧!等我派人叫你。」
張家田直起了腰,滿頭霧水不明所以,但是懵懂之中一顆心跳得飛快,一種預感如同大風,在他腦海中呼呼的席捲,讓他的身體幾乎僵硬。他想問雷督理叫自己做什麼,可又覺得不該問,問了,就顯著太急,不大合適。
於是他就迷迷糊糊的笑著鞠了一躬:「那,大帥,我走了。」
雷督理「嗯」了一聲,向外揮了揮手。
張家田又鞠了一躬,轉身向外走去。走到樓門口時,他迎面遇上了一個戎裝鮮明的軍官,他對這軍官有點印象,依稀聽人說他是雷督理的衛隊長。雷督理那麼和氣,這衛隊長卻是昂首挺胸用鼻孔看人,驕傲得很。隨手一攔張家田,衛隊長問道:「喂,大帥在嗎?」
張家田聽他語氣不善,說起「大帥」二字時,是明顯的毫無敬意,心中就有些來氣:「在。」
下一秒,他被衛隊長隨便的撥到了一旁。
衛隊長一路走進樓裡去了,張家田站在樓門旁,氣得夠嗆,心裡暗罵衛隊長:「孫子,你等著!」
張家田回了門房,被人笑話了一頓,都說他瞎殷勤,白捱了一趟累。他臉上傻笑,心中卻是傲得很,心想你們懂個屁。
他剛消了這一頭一身的汗,李管家來了。
李管家推門讓他出來,他依言出去了,李管家帶著他就走,且走且說:「你運氣好,咱家大帥瞧上你了,要給你換個地方當差。」
張家田腳下走得飛快,但是不看路,只看李管家:「啊?」
李管家匆匆答道:「大帥那兒正好缺得力的人手,看你還有幾分聰明相,又年輕可教,所以調你到他那兒去。端茶遞水的活兒有勤務兵,不用你管。你呢,就當自己是個跟班兒,機靈點兒,勤快點兒,沒人乾的活兒你幹,別嚼舌頭別偷懶。大帥眼睛亮著呢,你好好的上進,他虧待不了你。」
張家田誠心領教,一路唯唯諾諾的點頭。他既然肯聽話,李管家也就格外的多囑咐了幾句。如此一路走去了雷督理居住的洋樓後方,他看見了一排藏在樹蔭下的僕人房。
僕人房不大,一共只有三間,粉刷得很潔淨。張家田獨自佔了一間,就見房內傢俱齊全,竟然還有一部電話機。李管家說道:「這是內線電話,平時不是你當班,你儘管在這屋子裡歇著,可大帥若是有時候急著用人,或者要專門找你問話,大概就要打這電話了。你聽見鈴響,接聽就是,不要耽擱。」
張家田答了幾個「是」。
李管家把該吩咐的話都吩咐盡了,便出門離去。而張家田坐在房內的小鐵床上,雙手扶著膝蓋——先是扶著,後來就改成按。可饒是用力的往下按,還是按不住顫抖的雙腿。
「我怎麼就被那麼大個督理瞧上了呢?」他頭臉發燒,心跳加速:「難不成,我從此要發跡了?」
事到如今,他倒還沒忘他原本的來意。不過和眼下的機遇相比,那來意立時顯得有些小家子氣。春好重要還是前程重要?這問題不好回答,但也不用回答。奔前程和娶春好並不是矛盾的事情,未必他就不能一箭雙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