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莊的夥計已經散的七七八八了,畢竟大難來時各自飛,少東家被錦衣衛囚車遊街,誰家裡都有點妻兒寡母,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冒險。
孔玲瓏可以理解。
孔玲瓏回到了自己的宅子,果不其然方隱和茯苓都等在這裡,一看見孔玲瓏,兩人都是不可置信的驚喜,也難怪,就算是孔玲瓏說了那麼一句,會回來。但誰也無法毫無心理負擔地相信,這件事會真的發生。
孔玲瓏看著四周,道:「玉兒呢,還沒回來?」
茯苓忙說道:「是的,玉兒在小姐剛離開就去找了夙夜公子,現在還沒有信。」
沒有信應該是最好的信,孔玲瓏相信玉兒,也相信夙夜,她知道玉兒一定把話已經帶了。
孔玲瓏看著方隱的臉色,這個彪形大漢,短短半日時光好像已經老了十歲,他應該是想到了自己龍安鏢局的遭遇。
孔玲瓏應該對方隱說一些鼓勵的話,但面對這樣未卜的前途,孔玲瓏沒辦法說出來。
她只是走到方隱身邊,方隱艱難扯出一個表情:「少當家,是如何回來的?」
如果少當家能回來,這一切好像就都有了希望。
孔玲瓏看著他,道:「這段時間,你可以先離開這裡。」
方隱臉色僵直:「為什麼。」
孔玲瓏卻不能給他一個希望的解釋,避開視線道:「你可以自己選擇去哪,順便告訴你藏起來的那些兄弟,如果真相一直沒有大白,就永遠不要出來。」
龍安鏢局那些江湖人,就算浪跡在市井中也能生存下去,總好過逞匹夫之勇,一露面就會被追捕的官兵抓住。
方隱下唇顫抖,卻堅決道:「不,大小姐請了我當護衛,我不會走的。」
茯苓也看著孔玲瓏和方隱,神色間擔憂和哀傷。
方隱繼續顫聲:「不管大小姐做什麼,我都陪在大小姐身邊。」
他們龍安鏢局的人,沒有人貪過生怕過死,方隱也不可能讓少當家犯險,自己卻躲著,就算死也是頂天立地,就像趙總鏢頭那樣,最後也沒有對那些人屈服,可若是躲起來,就是後半輩像過街老鼠一樣活著。
孔玲瓏盯著方隱鐵青色的臉,慢慢道:「隨便你吧。」
她轉身回了宅子,茯苓連忙跟上去,憂傷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如木樁一樣的方隱。
玉兒一夜也沒有回來,期間茯苓還有些犯嘀咕,但孔玲瓏則是沒有過問一句,似乎覺得此事很正常。
第二天天矇矇亮,孔玲瓏就起身了,茯苓見狀也趕忙起來,孔玲瓏正好問:「茯苓你會梳頭嗎?」
茯苓立刻點著頭:「會!奴婢從前走江湖的時候,幫自己和師父都梳過頭。」
茯苓的女師父是風塵中人,風塵中人打滾總要有許多壓身的技能,孔玲瓏於是放心了:「正好玉兒也沒回來,你來幫我梳一個。」
孔玲瓏平時出門或者去店鋪,都是梳一個很簡單的髮式,但今天她特意叫茯苓給她梳,茯苓捏著梳子,不由就道:「小姐想要個什麼樣兒的?」
孔玲瓏歪頭想了想,對著鏡子自己過於年輕的容顏,還有些適應不過來。她總認為自己還是接近人老珠黃的年紀,再怎麼打扮努力,也挽不回夫君的心。
她清麗的眸子眯了眯,說道:「有一種髮式叫雲宮鬢,你會嗎?」
茯苓眼睛一亮:「會,小姐坐好。」
這雲宮鬢可是極繁複髮髻中的一種,但是梳好之後的成品,卻有一種清風簡約翩翩若羽的感覺,是一種非常考驗梳頭人的功夫,但是又讓許多女子都垂涎的一種髮式。
真沒想到小姐也知道這一種髮式,茯苓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上一世孔玲瓏執意要嫁給劉邵,儘管祖父反對,還是在出嫁這一天,竭盡所能給了她最好的一日時光,當日她梳的就是雲宮鬢,那時她覺得鏡中美人是天下間最好的,然而在那最好的背後,始終是很多人在為她鋪路。
茯苓極為認真,有一種她煉藥時候的專注,這時候,孔玲瓏也拿起桌上的點珠筆,在面上勾了幾筆妝。
她真的有孔家給的天生賜福,也從不為生在孔家蒙羞,如果有人看不起孔家,她就要為孔家力爭到底。因為她是當家,享受了當家人的榮耀,就要承擔當家人的重任。
祖父是她這一生的老師。
院子裡,孔玲瓏和茯苓都不知道,方隱原來就那麼苦站了一宿沒動。而方隱看到前面的門被人推開來,下意識就身影一動,抽出腰上長刀對闖入者劈了過去。
立刻有人用刀跟他交鋒,兩把兵器交錯在一起,發出鏗鏘聲。
有個嚇腿軟的太監尖聲罵道:「大膽!竟敢對御前侍衛出手!」
御前侍衛。
方隱眼中有怒風狂嘯而過。
他卻沒有就此鬆手,甚至手裡用力,隱隱想再過幾招。
傳旨太監嚇白了臉色。
這時一個人影走上前來,來到了太監身前,並看著方隱,目光中有一絲溫和:「把刀放下吧。」
方隱看著這白衣公子,慢慢放下了刀,如一棵松一樣又站回了原來的位置。
裡面茯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到刀相撞的聲音,梳子差點一震。
還是孔玲瓏面色不變:「繼續梳。」
茯苓才慢慢地抖著手,用梳子把最後一點沒完成的發綹勾上去。
孔玲瓏也放下了點珠筆,鏡中略施薄妝的樣子正適合她已經看出形狀的髮髻,上一世她獨守空閨,經常自己對鏡添妝,都成了一種消遣。重來一次,技藝卻沒有生疏。
門外,緩緩有一道人影倚在了那裡,似乎是在痴痴望著孔玲瓏。
幸好茯苓已經梳好了,看到那人的時候,她手腕就是一抖。
孔玲瓏看著門口的夙夜,剛剛升起的太陽光照在他背後,讓他看起來像是若隱若真,但孔玲瓏知道他是真的。
「是你來了。」她的語氣中,一點也不意外。
夙夜的嗓音帶著一絲溫和的哀意:「是我來了。」
孔玲瓏點點頭,挺好。反正總要有人來一趟,是夙夜當然更好。
茯苓還不知發生什麼事,握著梳子站在那裡幹什麼都不是。忐忑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夙夜公子,為什麼夙夜公子今天這樣早就來了?而且怎麼知道她們住的宅子呢?
孔玲瓏對夙夜道:「可不可以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