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夫能感覺到這馬車在繞圈,他一個大夫,其實也不可能懂記路的本領,可是對方還是這樣謹慎,說明了他的猜測,這肯定是訓練有素的一群人,他喊紅衣男人「大人」,也肯定沒喊錯。
大半個時辰繞了過去,男人似乎也覺得夠了,捏著眉心淡淡對馬車外面說了一句:「夠了。」
於是很快地,馬車長驅直入,也不知到了哪裡,就晃盪一下停了。
徐大夫這時忽然明白,這馬車本就不是給這紅衣男人坐的,他的確也不像個會出行坐馬車的人,會準備這輛車,大約還是因為要矇住他的眼睛。
他起了一層薄汗,這樣說來,他剛才就算不說那番話,男人可能也會用別的方法帶他來的。
這樣一想,徐大夫有了些橫豎躲不過一劫之感。
男人主動掀起了馬車簾子,再次道:「請。」
徐大夫揹著藥箱,狠狠心跳下馬車。男人緊隨其後,看到門口一個不大不小的宅子。
從外表徐大夫是看不出什麼來,他索性眼看前方,只讓男人帶路,其他一概不理。
男人臉上再次浮起笑意,對那群想要跟進來的帶刀人說道:「你們都在外面等。」
那些帶刀的好像有點猶豫,「大人,還是讓屬下們進去保護。」
紅衣男人面露涼意:「讓你們等就等,你們覺得我還會被一個手無寸鐵的大夫撂倒?」
那群人不再說話,乖乖等在宅子外面。
紅衣男人帶著徐大夫進了內宅,半晌硬邦邦地:「患病的是內子。」
徐大夫這時詫異抬頭看了一眼男人,這時他才起了奇異感覺,這男人難道真的是帶他來給人看病的?
雖然徐大夫這麼想有一點點尷尬,但他有醫者的尊嚴,一時間哪怕是龍潭虎穴,只要真的是有病人在裡面,他也會闖一闖。
而這宅子中竟然真的沒有別的什麼人,那群虎視眈眈的帶刀人被留在外面以後,徐大夫似乎覺得這紅衣男人也不是不可理喻。
終於走到一間房門外,男人居然頓了頓,抬手敲敲門,那僵硬的聲音都放低了:「月娘,你好些了嗎?」
徐大夫聽見裡頭有女子應了一聲,接著門一開,裡頭竟是個小丫鬟。
小丫鬟看見男人,似乎有些惶恐,低頭道:「大爺回來了。」
男人一步跨進去,徐大夫也趕緊跟上,看見裡面一張床裡,的確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臉色蒼白,只是看見男人的時候,她臉上不由展出一絲笑來。
「這大白天,夫君怎麼能回來呢?」女子開口,原來真是夫妻倆。
徐大夫心裡那點子陰霾不知怎麼就散了,或許是他想起了家中秀娘。秀娘還懷著身孕,如果小夥計把話帶到,以秀孃的性子,不知是不是又要急怒一番……
徐大夫片刻失神,男人卻已經轉過身,沉聲道:「大夫?」
徐大夫趕緊走上去,對著男人道:「是。」
男人冷冷的目光掃過他:「還不過來診脈?」
那女子似乎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聲音柔和地道:「既然是大夫,怎好站著,快給大夫搬一張椅子過來。」
徐大夫趕緊推辭,就是搬來他也不敢做,當即在男人虎視眈眈的目光之下,伸手切了切女子的脈。
他不是第一次給女子看病,切脈也很有分寸,絕對不會讓人有不好的想法。
哪怕旁邊坐著挑剔的男人,也沒法說徐大夫不是。
片刻後,徐大夫收回了手,鄭重說道:「敢問夫人,可是從前小產過?」
女子和男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女子驟然有些傷感。
男人語氣更加冷冰冰:「是又如何,你能治不能治?」
徐大夫看著男人,知道這男人的身份肯定早就請過大夫,這次上門找什麼暖宮湯,自然是因為面前這女子恐怕受到小產的寒症困擾,這種頑疾其他大夫也沒有根治的辦法,徐大夫心想,茯苓姑娘,這次只能再仰仗你了。
徐大夫深吸口氣,轉過身開啟藥箱,從裡頭取出了茯苓給的藥材,甚至用法,也是茯苓針對不同情況寫下的。徐大夫迅速寫了一張方子,和藥材一起,放在了桌子上,才去徵詢那男人的意見。
男人安撫了一下妻子,轉過身繼續冷臉對著徐大夫,拿過方子看了看,又辨別了其中幾種藥材,然後交給那個一直等著的小丫鬟:「去按照方子煎藥,煎好了直接端來。」
小丫鬟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去了。
男人皮笑肉不笑:「藥煎好之前,大夫就先等等吧。」
徐大夫本來就沒指望這麼容易就能走,也沒有多失望,守著藥箱就在房間裡等。
他倒是看到那女子對他歉意一笑,當下唯一一點芥蒂也不好再留了。
茯苓的藥方寫的很細緻,那小丫鬟直接照著爐火熬製,也是大約一個多時辰了。
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小丫鬟小心端著藥盅,走進了房間內。
然後男人親自扶起了女子,讓女子靠在他肩頭,小丫鬟十萬個小心把藥送過去。
至此,徐大夫除了切脈,藥材是男人驗過的,熬藥到送過去,都沒有再沾徐大夫的手。
男人甚至還舀了一勺,自己嚐了,才給女子送到口裡。
女子虛虛一碗藥下去,額上已經見了汗,男人立刻問女子有沒有不舒服,看樣子只要女子有一點不適,徐大夫今天凶多吉少。
女子閉目感受了一番,只覺手心都竄出熱意,她睜眼對男人笑道:「夫君,妾身是真的覺得好多了。」
看的出女子雖然心善,但並不是違心為徐大夫說話。從前她即便熱,也是外表出汗,內府冰涼,很難抵達心底,但這一碗湯藥,真的把熱氣透過她四肢百骸,讓她感到久違的五臟都暖和起來,甚至流出的汗,也不是往常的冷汗,而是貨真價實的熱汗。
那帶刀男人是練武之人,人體質冷熱他很快就能辨別出,當即,似笑非笑看了徐大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