綴衣和桃葉放輕步子走了,秦束一個人等在門口,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幾次忍不住想要走進去,又怕惹得太后娘娘心情更加不好,只能焦急的守在門口,直直盯著那邊。
而柳清棠坐在那裡,簌簌的淚水止不住的落下來,她咬著手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都在顫抖。
重生以來兩個半月,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態,就算是當初發現自己回到了二十歲的時候,她也沒有這樣控制不住紊亂心緒的情況。而今天再見到父親,卻讓她長久以來的故作堅強都崩潰了。
她的記憶中沒有母親,因為母親在她出生時就去了。而父親也常常很忙,她便總是想著惹禍,因為惹了禍父親會來訓她,她就能看到父親了。她的父親是許多人口中傳頌的大將軍,保家衛國無所不能,他嚴厲又不苟言笑,但是很寵愛孩子。不管是她的姐姐當初執意要嫁給先帝,還是她後來執意要殺了蕭南和,捧現在的小皇帝繼位,在軍中說一不二的父親都只能默默的退步,他從來不能對她們說不。
特別是她,父親對她毫無辦法,可是她卻從來都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告訴過他,一直在讓他擔憂,到死都是。
重生後,她就沒有見過父親,本來上朝他們能遇見,可是她重生回來第二日就惶惶的給柳家送了訊息讓他託病不要來上朝,那時候她是那麼害怕再讓父親和小皇帝再多接觸一會兒。
可是現在想想又有什麼用呢,其實她只不過是害怕見到父親罷了。她怕她自己那時候的狀態見到父親後會失控。
還有便是因為自責,她一直在想如果她前世多防備著些那個皇帝外甥,不要那麼相信他而將手上的權都放給他,是不是最後就能保下父親和哥哥。如果她早些察覺皇帝對他們的殺心,是不是就能早早的將父親哥哥送走。
她還想著,最後那段時間,是不是如果沒有她在宮中,父親哥哥就不會被牽制住手腳,也就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前世她死後,魂魄飄飄忽忽的去了許多地方,看到了許多東西。是不是人死時都能看到自己所牽掛的事物,柳清棠不知道,她只知道看到那些之後,她心中的恨意快要將她燒成灰。
綴衣和桃葉雖然在她最後的努力下活了下來,卻過得並不好,很快就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們孤立欺辱。
秦束的屍體被人用破草蓆捲了卷就丟在偏僻北宮那座荒山上,那是犯事的宮女太監們最後的歸處,屍體曝在那裡被烏鴉啄食,被老鼠噬咬,沒多久就爬滿了蛆,發臭腐爛面目全非。
而父親和哥哥在牢中聽到她的死訊後慟哭失聲,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那般形容,還有哥哥也是,總是微笑著的哥哥再也笑不出來。
父親彷彿一夜之間就老了,那好像永遠不會彎下的脊背看上去也佝僂了,哥哥瘦的厲害。然後沒過多久,他們坐上囚車,在一圈百姓的圍觀下被斬首。
鮮紅的血濺出來灑在石板上,頭顱滾落在上面發出一聲悶響,滾動幾圈後沾滿了血和灰塵……
剛重生那幾日她日日噩夢,這些事在腦子裡一遍遍的回憶,折磨得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這才有了那場病。
綴衣和桃葉,這輩子她可以加倍補償她們,讓她們過得好。秦束,這輩子她滿足他的心願,也遵從自己的心意和他在一起。但是父親和哥哥,她要怎麼去償還?她之所以能在這座牢籠一樣的宮殿裡堅持那麼久,之所以能在最初對著那些言官的詬病毫不在乎,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她的親人。
如果說秦束是將她當做某種信念,那麼她前世的信念就是父親和哥哥。她自己無論如何都可以,但是她不允許有人侮辱傷害他們。可是她就那樣看著他們死在面前,或許那將是她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
兩個多月了,柳清棠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真到看見了她才發現沒有那麼容易。她依舊被困在那個噩夢裡不能出去,心裡一面是仇恨一面是恐懼。
看不到的時候她可以平靜的籌劃,想著慢慢的改變這一切。可是剛才看到父親,聽著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她看到的卻是那烈日下噴湧而出的血,將她眼前染得一片通紅。
那一瞬間,柳清棠幾乎控制不住的想立刻去將煽動皇帝那樣做的兩個首輔一劍刺死,還有那個是她外甥的皇帝,她現在甚至連他都不想放過。
可是不行,現在一切都沒有發生,她不能衝動,否則最先來阻止她的不是那兩位首輔,反而會是她的父親。
柳清棠想到這,一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臂,嘴裡嚐到些腥味。疼痛讓她勉強找回理智,閉了閉眼放下被自己咬出斑斕血跡的手臂,整個人渾身力氣被抽乾了一般的倚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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