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燈火滿城,兩人牽著手回到合歡宮,等到了長廊,謝長寂抬手,溫和道:「把藥給我吧。」

花向晚聽著他的話,看著他平靜從容的模樣,握著手中瓷瓶,久久不動。

謝長寂目光落到她手中瓷瓶上,遲疑片刻後,主動伸手,他握住瓷瓶剎那,花向晚動作一緊,謝長寂抬眼看她:「晚晚?」

「你,」花向晚聲音微啞,她看著面前人,明知不可能,卻還是開口,「日後,一定要想起我。」

謝長寂靜靜注視她,他目光平靜溫和,過了片刻,他輕聲道:「會記得的。」

聽到這話,花向晚才緩緩放手。

謝長寂從她手中拿到瓷瓶,聽她低聲開口:「婚期確定後我會告訴昆虛子,你我時間不多,你修得最後一劍,」她抬眼看他,「再來尋我。」

「我會找師叔安排。」

謝長寂神色平穩:「今夜我會同他說清楚,安置一切,你不必擔心。」

花向晚點點頭。

兩人靜默著,過了片刻後,他伸出手,將人攬在懷裡。

他的衣袖遮住她半身,風雨俱遮於身外,他的肩與懷抱比少年時要厚實許多,看上去清瘦的身軀在緊貼那一刻能明顯感覺到如高山古樹一般堅定的力量感。

「晚晚,」他聲音溫和,「我會回來的。」

花向晚沒出聲,她愣愣被他抱在懷裡,她生平頭一遭感覺,被人保護,與人同行於風雨的感覺。

兩人依偎片刻,謝長寂才提醒她:「我去找師叔了。」

花向晚應了一聲,謝長寂抬手矇住她的眼睛,溫和道:「別睜眼,睜眼,我怕我回頭。」

「好。」

花向晚如約沒有睜眼,她感覺身邊人慢慢放開她,轉身,走遠。

過了好久,她緩緩睜開眼睛,就見長廊上已經空無一人。

她看著謝長寂離開的方向,呆呆斬了一會兒,許久後,終於冷靜下來,扭頭走進屋中。

她推門而入,房間內一片黑暗,她直覺有人,但還沒動作,就被人猛地捏住脖子,狠狠撞到木門上!

花向晚幾乎是同時出手祭出法印,然而對方動作更快,抓住他的手腕往門上一砸,人就湊了上來。

他的臉在夜色中帶了幾分陰鷙,和謝長寂平日一貫淡然神情截然不同。

「去找謝長寂了?」

他笑著開口,眼底卻不見半點笑意。

花向晚喘息著,說不出聲,碧血神君歪了歪頭:「放了三千長明燈,他的手筆吧?三天時間到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都不要麼?」

「魔主,」花向晚手扣在他的手指上,給自己爭取著呼吸的餘地,她盯著他,沒有立刻出手,只道,「我是同他道別。」

聽到這話,碧血神君動作一頓,他手指放鬆了些,眼中帶了幾分狐疑:「告別?」

「我答應你,」花向晚趕緊開口,「我和你合作,你給我魊靈,我們成婚,只要我師兄師姐復活,我就幫你滅世。」

碧血神君沒說話,他看著花向晚,似是審視。

花向晚笑起來:「魔主不信我?」

「你為他碧海珠都肯取下來,現在捨得同他告別?」

碧血神君勾起嘴角,全然不信。

花向晚注視著對方:「魔主心裡不清楚嗎?愛情固然重要,但能比得過責任和虧欠嗎?」

碧血神君得話,手指緩緩放開,似是終於相信了她。

他一離手,花向晚便立刻跌到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起來,魔主垂眸看她,面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溫和:「我便知道你是個有擔當的,不會辜負那些被你和謝長寂害死的人。那本座明日便同你去尋你師父,同她商定婚期。」

「那……不知魔主打算以何身份找我師父提親?」

這話讓碧血神君想了想,他半蹲下身,盯著花向晚:「你希望我是什麼身份呢?」

「這取決於魔主。」

「本座畢竟已經被你殺了,死而復生,還是太過驚世駭俗。」碧血神君笑起來,「沈逸塵吧。」

他說著,語氣涼了幾分:「畢竟,他念著這事兒,也是念了一輩子,不是麼?」

花向晚沒有看他,她垂下眼眸,暗中捏起拳頭:「好。」

碧血神君和花向晚商議著婚事時,謝長寂拿著藥,來到昆虛子的房間。

昆虛子正和蘇洛鳴商量著修建傳送通道一時,突然就聽門外傳來謝長寂的聲音:「師叔。」

昆虛子手上一顫,隨即反應過來,斷了同蘇洛鳴的聯絡後,趕忙起身到門口開了門,詫異道:「長寂?」

說著,他上下一打量,確認是謝長寂後,才道:「你……你怎麼從地宮出來了?」

「我身上邪氣暫時消除,此番前來,是來同師叔告別。」

聽著這話,昆虛子一時反應不過來,片刻後,他才驚醒,忙道:「你先進來。」

他迎著謝長寂進屋,抬手設下結界,看著謝長寂平靜的神態,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遲疑片刻,才道:「花少主把你放出來的?」

「是。」

「你……你要回死生之界?」想起之前花向晚做的決定,昆虛子有些忐忑詢問。

花向晚不可能和謝長寂說實話,若她說了實話,依照謝長寂的脾氣,不可能老老實實離開。

他不敢多說,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只不斷髮問。

謝長寂知道他的顧慮,便率先解釋:「晚晚告訴我,魔主復生,答應會把另一半魊靈給她,她打算用魊靈復活她師兄師姐,但放出魊靈後,她無法控制,只能寄希望於問心劍最後一劍,所以她為我尋了一味藥,吃下之後,便可忘記她,讓我去參悟最後一劍。」

聽著這個理由,昆虛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她要得到魊靈,要復活師兄師姐,但她並不寄希望於謝長寂,而是她體內的劇毒。

可昆虛子不能多說,他扭過頭,低聲道:「所以你如何打算?回死生之界?」

「不,」謝長寂搖頭,「我要去悟道。」

這話讓昆虛子一愣,謝長寂抬眼,神色平靜:「問心劍我修不了,以藥物相輔得來的一劍,終究不是最強一劍。多情劍亦有最後一劍,我要修自己的道。」

「可如果不是問心劍,那封印不了魊靈……」

「世上無不可斬殺之物,」謝長寂冷靜開口,「封印不了,我就殺了它。」

「那……」昆虛子想了想,「你打算去哪裡悟道?」

謝長寂沉默下來,他轉頭看向窗外,神色帶了幾分茫然:「人間。」

「我體會過情,體會過恨,體會過嫉妒,體會過怨,體會過傷,體會過痛……可這終究只是晚晚一人予我,我在死生之界待得太久了,」謝長寂轉頭看向昆虛子,「我年少時遊歷過世間,可我那時看不懂,如今,我想再看看。」

昆虛子不言,似是猶豫,謝長寂想了想,垂下眼眸:「體會世間善惡,有善有惡,卻終願守善,方為真善。懵懂於世,於戒律規勸之下,哪怕為天下蒼生赴死,亦只為稚子之心,非九死不悔。」

「我明白你的意思,」昆虛子面露擔心,「可你體質特殊,如今問心劍護不住你……」

「還有晚晚。」

謝長寂提醒昆虛子,昆虛子一愣,就看謝長寂平靜道:「問心劍護不住我,但,我知晚晚愛我,便如劍護身,邪魅不得相近。」

昆虛子沒說話,他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自己最清楚自己,既然已經做了決定,我也攔不住你。那你來找我,是想做什麼?」

「藥我不吃,」謝長寂說著,將瓷瓶放在桌面,平淡道,「但我想讓她安心,今夜我會離開,明日,勞煩師叔告訴她,藥已生效,我已經忘了,你安排我回死生之界,讓她放心。」

聽著這話,昆虛子遲疑著,將瓷瓶收起,低聲道:「還有其他嗎?」

「晚晚心思多,必然不會將所有事告知我,若她出任何事,還望師叔及時通知。」

「我知曉了。」

昆虛子心虛應答:「那你是打算現在就走嗎?」

「走之前還要做一件事。」

謝長寂平靜起身,他轉眸看向昆虛子:「想和師叔借一個法寶。」

「什麼?」

「據聞師叔有師祖贈的三道分身符,長寂想向師叔求其中一道。」

「哦,」昆虛子得話,點了點頭,倒也大方,他將分身符取出來,交到謝長寂手中,「此符可讓你有一道撐半個小時的分身,靈力修為皆不亞於本體,你想拿這個做什麼?」

「了一樁私事。」

謝長寂沒有直言,只將分身符收起,朝著昆虛子行禮:「師叔,長寂先告退了。」

說著,謝長寂便朝外走了出去。

昆虛子在屋內,緩了一會兒後,他拿著手中瓷瓶,想了想,嘆了口氣,將瓷瓶收入乾坤袋中。

這謊要怎麼撒,他得好好想想。

******

謝長寂出門不久,碧血神君也從花向晚房間離開,他神情看上去頗為高興,走在長廊上,不斷轉動著手中紙扇。

沒走幾步,他便頓住步子,回頭看向牆邊角落。

角落裡不止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衣玉冠,手提長劍。

兩人生了一模一樣的臉,氣質卻截然不同。

碧血神君看著對方,許久後,他露出詫異表情:「謝長寂?」

「沈逸塵。」

暗處青年走出來,到月光下,他神色冷淡,周身如雪,碧血神君打量著他,想了想,面上露出幾分擔心:「我聽晚晚說你入魔了,你還好吧?」

謝長寂沒有出聲,碧血神君笑起來:「哦,我和晚晚婚期定了,你聽說了嗎?」

「這張臉用得高興嗎?」

謝長寂開口,碧血神君聞言,似是聽不明白:「謝道君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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