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差一點就入魔的人,偏生就生了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哪怕是殺人入魔,如果不瞭解前因後果,乍一看,都會覺得是謫仙入世,除魔衛道,他絕不會有半點錯處。
她靜靜端詳著他,他察覺她久久不動的目光,緩慢睜眼。
其實明明有那麼多話,想問他,亦想告訴她。
然而在那雙清明眼靜靜看著她的那一剎,她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沒有點燈,月光灑落在屋中,他滿身清輝,平靜出聲:「恭喜。」
花向晚雙手抱胸,斜靠在門邊:「渡劫這麼大的事兒,你就說聲恭喜,不給點甜頭?」
「想要什麼?」
謝長寂問得平淡,可花向晚知道,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應許。
她一時不敢胡亂開口,盯著面前人看了片刻,只問:「我在天劫裡看到你和昆長老蘇掌門說你要離開天劍宗。」
天劫乃天道對修士的考驗,天道悉知一切,所以內容並非幻境,或許是真的。
謝長寂知道她問什麼,倒也沒有遮掩,只道:「是。」
「我還看到你說……無論正道邪道,都希望我能好好活著。」
謝長寂動作一頓,他沒想到這居然會出現在她的天劫幻境中。
「你的心結是什麼?」
他微微皺眉,不解。
花向晚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她轉過頭,看著庭院:「我的心結……本身是,我不想活。」
聽到這話,謝長寂瞳孔緊縮,他眼底暗紅湧現,他捏起拳頭,死死剋制著自己,盯著花向晚:「然後呢?」
「因為不想活,所以我無所謂牽掛,也沒有畏懼。所以我怕你。」
花向晚說著,輕笑起來:「不是怕你殺了,你殺我,或者帶我回死生之界囚禁我,又或者是要取走魊靈,都不過是破壞我的計劃。我雖然有擔憂,但我並不害怕。我唯一隻怕一件事——」
花向晚轉過頭,看著謝長寂:「我怕有牽掛。」
「所以呢?」
謝長寂看著她:「你同我說這些,想做什麼?」
花向晚不言,她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惶恐在謝長寂心中蔓延,他盯著她,撐著自己起身:「你想讓我走?讓我放下?這樣你就不欠我什麼,就沒有牽掛了?」
他說著,語氣微微激動起來,他從未這樣失控過,他一貫內斂,剋制,平靜。
可生死彷彿是觸及他的逆鱗,他死死盯著花向晚:「然後呢?然後你要做什麼?你要拿你的命做什麼?」
說著,謝長寂笑起來,語氣中帶了幾分嘲諷:「復活沈逸塵?」
花向晚一愣,謝長寂看著她的表情,銳利的疼刮在他心上。
他死死捏著拳頭,卻還是要道:「我可以的。」
「什麼?」
花向晚聽不明白,謝長寂沙啞出聲:「你想要復活沈逸塵,我就幫你復活他,如果要以命換命,那也讓我來。你不必覺得虧欠我什麼,你就當我是來還債,這樣也不可以嗎?!」
「謝長寂……」花向晚聽著他的話,看著面前這個完全陌生的青年,微微皺眉,「你不欠我什麼,不需要還債。」
謝長寂沒應聲,花向晚解釋著:「沈逸塵不是你殺的,合歡宮出事也與你無關,其實……你對我很好。」
「可是,」謝長寂看著地面,有些愣神,「若我連虧欠都沒有,那你我之間,又還剩什麼?」
花向晚愣愣看著他,謝長寂抬眼,目光裡帶了幾分茫然:「晚晚,我們差了兩百年。」
你往前走了兩百年,而謝長寂,卻長長久久,停留在兩百年前。
你的人生裡早已沒了謝長寂,你有新的悲歡離合,大起大落,你有新的戀人,新的世界。
可謝長寂,卻永遠停留在死生之界,只有花向晚。
如果連虧欠都沒有,謝長寂與你,又有何牽連?
又要拿什麼理由,牽絆你,陪伴你,守在你身邊?
「我什麼都不求,也什麼都不要,如果一命抵一命,那我復活沈逸塵,他陪著你也好。」
謝長寂說著,整個人有些混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逼著自己,巨大的惶恐瀰漫在胸口,比什麼都重要,比什麼都疼。
「只要你活著,都好,都很好。」
「那你呢?」
花向晚看著明顯已經有些病態的人,微微皺起眉頭:「我和沈逸塵在一起,你不痛苦嗎?」
謝長寂動作頓住,他死死抓著袖子,他根本不想這個畫面,只是不斷回想著當年。
他挑起她的蓋頭,她在星空下偷偷親吻他,她一遍一遍告訴他,我喜歡你,一直喜歡。
這些畫面讓他稍稍冷靜,他像是食用著毒藥去緩解疼痛的癮君子,愉悅遮掩了血淋淋的一切,他目光帶了幾分溫和。
「晚晚陪著我。」
他抬起頭,笑著看著她:「晚晚喜歡謝長寂,我便足夠了。」
這話讓花向晚驚住。
她第一次意識到,謝長寂這高山白雪一樣的皮囊下,遮掩著多少屍骨血肉。
「那我呢?」她追問出聲,「晚晚陪著你,我呢?」
謝長寂說不出話,花向晚不解:「還是說,你愛的是兩百年前的晚晚,不是我?」
怎麼可能只是兩百年前的晚晚呢?
如果她與兩百年前不是一個人,如果愛的不是如今的她,她的生死,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他又怎麼敢承認呢?
「謝長寂,」花向晚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我活著,活著站在你面前,為什麼不想和我廝守,而是惦念兩百年前的我?」
謝長寂聽著她的話,垂下眼眸,他目光落在她脖頸紅線之上,知道那裡掛著什麼。
他艱澀開口:「不敢奢求。」
花向晚聽著他的話,忍不住笑起來:「如果我讓你敢呢?」
謝長寂一愣,花向晚平靜看著他:「謝長寂,我是真的討厭你。」
謝長寂茫然看著她,花向晚注視著他似是完全聽不明白的眼睛:「讓你不要跟來,你非要來。讓你不要陪我,你非要陪。讓你不要靠近,你非要靠近。現下好了——」
花向晚說著,目光裡帶了笑:「我不想死了。」
說著,她伸手勾住他脖子,仰頭看著他:「心魔劫裡,我看見你拉了我一把,你想讓我活,我便不想死了。」
「那你想要什麼?」
謝長寂聽著她的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感覺內心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慢慢撫平。
花向晚看著他清俊的面容,看了好久,她伸手覆在他的面容上:「我想要你好好的。」
說著,她拂過他的眉眼。
「想要你永遠受萬人敬仰,想要你永遠高坐雲端,想要你高高興興,想要你被很多人喜歡。」
「想要謝長寂幸福,想要謝長寂安康,想要謝長寂快樂,想要謝長寂,一世無憂。」
「謝長寂,」花向晚笑起來,「你能幫我做到嗎?」
謝長寂不說話,他注視著她。
好久,他低下頭,一隻手插入她的頭髮,讓她仰頭,一隻手攬在她纖腰之上,承著她所有重量。
他低頭細細吻著她,他吻得很有耐心,很平靜,像是回應著什麼。
她在他的細吻中被他放到旁邊桌上。
窗外下起小雨,庭院玉蘭包葉被於風雨中剝開,緩緩綻放,雨細細密密打在光潔花身,留下晶瑩露珠,花雨相交,於風中搖曳生姿。
花向晚躺在桌上,隔著窗戶看著那搖曳的枝頭玉蘭,感覺對方冰涼的手指握在她頸間碧海珠上。
「晚晚,」他似乎是忍耐到極致,「取下來吧。」
「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聽到這話,花向晚笑起來。
她伸手握住謝長寂的手,幫著他用力一拽。
佩戴了多年的碧海珠被她領著他取下,她溫柔放在一側。
謝長寂靜靜看著她,花向晚撐著自己起身,抬手擁住他的脖子,似是玩笑:「你陪我還了我要還的債,我同你一起回雲萊。」
聽到這話,謝長寂神色微動,察覺他剋制著的歡喜和身體的變化,她笑起來,湊過去,攀在他耳邊。
「長寂哥哥,」花向晚低低出聲,「高興了麼?」
謝長寂沒有說話,只有花向晚驚叫了一聲劃破雨夜,隨後喘息著笑出聲來。
「謝長寂,你不經逗!」
與此同時,魔宮之內,碧血神君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大殿外的夜雨,許久後,低低出聲:「花向晚,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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