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可以不再經歷一次,可以有新的選擇,可以擺脫過去桎梏,走向一個全新的結局。

她感覺是空氣重新灌入肺腔,她好像是從葬人的冰河中攀爬而出,疼痛和冷驟然襲來,一直壓在身體中的情緒猛地爆發。

她整個人顫抖起來,忍不住死死抓住謝長寂。

「謝長寂……」

她聲音在抖,她好像是回到兩百年前,那一刻,而這一次謝長寂來了,他抱著她,聽她開口顫抖著、啞著聲、語氣中滿是惶恐:「我把我娘殺了……」

聽著之前的話,看著面前的場景,他還有什麼不明瞭?

他閉上眼睛,好像是感受到她所有的情緒。

過去他永遠只在觀望,他能理解,卻不能體會。而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和花向晚連在一起,她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眼前的畫面。

「我剖了她的金丹……吸食了她的修為……她死了……是我親手殺了她……」

他抱緊這個人,感覺對方蜷縮起來,她抓緊了他的袖子,哽咽出聲:「是我殺了她。」

這話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愣住,花向晚一聲一聲加大了聲音,嚎啕出聲:「是我殺了她!殺了她!」

「我殺了她啊……」

花向晚整個人趴在謝長寂臂彎,哭得根本喘不上氣。

「我拿了她的修為……可我卻成不了她,我什麼都攔不住,兩百年我伏低做小,我什麼都只能忍。」

「她說這是合歡宮唯一的生機,她本來可以飛昇,可以離開,可她留了下來。」

「可哪裡來的生機?都死了!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下來算什麼生機?!」

「阿晚……」

花染顏聽著這些話,喃喃出聲,花向晚抬起頭,她看著不遠處的母親。

花染顏神色平靜,她似是明白所有的事情,只答:「於我而言,你活著,就是生機。」

這是當年花染顏沒告訴過她的話。

花向晚猛地睜大眼。

她呆呆看著花染顏,花染顏卻將目光抬眸看向謝長寂:「一切已經發生過了?」

謝長寂恭敬低頭:「是,這只是一個幻境,事情已經發生過一次,她已經如您所願。合歡宮留存下來,她當上少宮主,我與她成婚,一切都很好。」

「日後,你會陪著她?」

花染顏看著謝長寂,似在審視,謝長寂應聲:「是,我會一直陪著她。」

「那就好。」

花染顏笑起來,她轉過頭,看著旁邊愣愣看著自己的花向晚,好久後,她伸出手,抱了抱花向晚。

「幻境不可沉溺太久,容易動搖心智。」花染顏聲音溫和,「該做什麼去做什麼,走吧,一會兒那人過來,你在幻境中或許也會有危險。」

真人若死於幻境,亦會喪命。

說著,花染顏放開花向晚,抬眼看向謝長寂:「帶她走吧。」

謝長寂點頭,他伸手去拉花向晚,然而花向晚卻突然驚醒,她瘋了一般拽著花染顏:「我不走,讓我留下來,我永遠留在這裡,娘我不走……我不想走……」

死在這裡也比獨生兩百年要好。

白竹悅見狀,上前來拉她:「阿晚,不要任性,聽你母親的。」

「我不要!」

花向晚掙開白竹悅,撲過去,死死抓著花染顏:「娘,讓我留下來,讓我留在這裡……讓我和你一起死。」

「阿晚……」

花染顏眼眶微紅,看著撲在自己懷裡的孩子,看著她滿臉是淚祈求,她抬起手,抹過她的眼淚:「我已經死了,可你還活著。」

花向晚呆呆看著花染顏,花染顏又提醒了一遍:「你活著。」

花向晚沒說話,外面喊殺聲不斷,花染顏看著謝長寂:「走吧。」

謝長寂垂眸,他伸出手,將她打橫抱起,往外走去。

花向晚目光穿過他的肩頭,看著花染顏和白竹悅站在原地目送她。

等謝長寂走出大殿,她眼前的兩人終於消失,她靠在謝長寂的懷中,有些茫然。

她感覺他帶著她一步一步遠離過去,等走到臺階之下,她終於開口。

這次她的語氣平靜許多,帶了疲憊。

「我當年親手殺了她。」

「不是你殺了她,」謝長寂語氣溫和,「是她把她的愛和所有給了你。」

說著,他抱著她走出雲浮塔大門,光線驟然落入眼中,刺得她微微眯眼。

「晚晚,」謝長寂聲音似是這柔軟,灑在她心上,「你娘愛你。」

她要你活下來,不僅僅因為你是少宮主,你要負擔這個合歡宮。

還因為,她愛你。

花向晚聽到這話,感覺像溫水浸泡她已經被冷得緊縮的心臟。

那是她當年沒有的感覺。她不由得想,如果當年他在,那一段時光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熬?

清風拂過,她於陽光中微微仰頭。

青年滿身帶傷、卻猶如高山一般巍峨安定的身影倒映入她的眼。

她忍不住開口:「如果你當年在,你也會帶我走嗎?」

「會。」

謝長寂聽到這話,他聲音微澀:「如果我在,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你走到這一步。」

當年的謝長寂拼死守住了天劍宗。

他也會拼死守護花向晚。

只要他活著。

花向晚看著他,她沒說話,過了好久,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脖子,輕輕抱住他。

「你來就好了。」

他來就好了,可他沒來。

謝長寂忍不住將懷中抱緊幾分,剋制著內心的酸澀,低低應聲:「我在就好了。」

兩人相擁片刻,謝長寂想起正事:「我跟著秦憫生到了他母親墳前,他被巫蠱宗的人抓住,巫蠱宗帶了一個很強的人過來,對方將秦憫生愛魄抽走,他沒有了對人世間美好之情的理解,如今只有三魂六魄,所以答應在酒水中投毒。我被對方發現,一路追殺。」

「我不是讓你不要回來嗎?」花向晚笑起來。

謝長寂誠實應答:「可我想回來。」

說著,謝長寂抬眼:「開溯光鏡離開嗎?」

花向晚已經平靜下來,她靠著他不說話,過了好久,她才出聲。

「我還有一件事要知道,等我知道了,我們就走。」

「好。」

「這一次,」花向晚閉上眼睛,「你陪著我。」

「我們改變了這麼多事,還能看到真正的過去嗎?」

「該知道的已經知道,剩下的,」花向晚輕聲開口,「一定會知道。」

只要合歡宮依舊是覆滅的結局,她就一定會知道。

兩人沒有開溯光鏡,直接趕往城樓。

剛到城樓,花向晚就看見蕭聞風被一隻巨獸一爪按在地上。

琴吟雨見狀,挺著肚子從城樓一躍而下,急喝出聲:「聞風!」

花向晚一把抓住琴吟雨,謝長寂拔劍一躍而下,長劍從那隻巨獸身上貫穿,徑直將巨獸劈成兩半,而後他回身扛起蕭聞風,足尖一點便急奔回城樓。

琴吟雨立刻剛上來,謝長寂和花向晚一對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照顧人,我過去。」

蕭聞風雖然被搶回來,卻受了致命傷,琴吟雨快速用靈力想堵住蕭聞風傷口,眼淚不斷落下,花向晚看著喘息著的蕭聞風,他看著花向晚,似是想說點什麼。

花向晚明白她的意思,她握住蕭聞風的手,冷靜開口:「師兄,我在。」

「照顧……照顧……」

「我知道。」花向晚點頭,「我會照顧你們的孩子。」

聽到這話,蕭聞風目光微頓,花向晚給他注入靈力,只問:「師兄,你為何會被偷襲。」

上一世,她從雲浮塔下來時,蕭聞風已亡故,他在戰場直接被撕成兩半,琴吟雨親眼所見,怒急攻心,臨時早產。

她不明白,以蕭聞風的修為,怎麼會死得這麼容易。

蕭聞風得了靈力,他喘息著:「有……有修士……在幫忙……」

這裡不僅是魔獸,還有修士埋伏在周邊。

「哪個宗門?」

「清樂宮……」

音修單獨干擾心智,也難怪其他人察覺不出來。

花向晚點點頭:「我知道了。」

「吟雨……」

蕭聞風感覺生命力逐漸衰竭,他轉過頭,喘息著看著琴吟雨:「走吧。」

他滿眼哀求:「帶著孩子,走……」

琴吟雨不說話,她拼命搖頭,努力給蕭聞風輸送靈力。

蕭聞風目光慢慢黯淡,他眼皮不斷顫動,似是掙扎,琴吟雨感知到什麼,死死抓住他的手,似乎是想抓住面前即將離開的人:「不要走,聞風,你不能留下我,不要走!」

然而不管她怎麼哭求,面前人還是慢慢閉上了眼睛。

琴吟雨急促喘息起來,沒了一會兒,她突然感覺腹間劇痛。

她驚慌抬頭,花向晚握住她的手,冷靜道:「我知道,我立刻讓藥堂弟子過來。」

「不……」琴吟雨閉上眼睛,她喘息著,「我不需要,讓藥堂弟子照顧傷員。」

花向晚動作一頓,琴吟雨緩了緩,只道:「把我帶到城樓去,你不必管我,去救人,救一個算一個!」

「好。」

花向晚抱著琴吟雨去了城樓房中,她一直很平靜,等把琴吟雨放到床上,花向晚玉牌亮起來。

她劃開玉牌,裡面響起秦雲裳刻意壓低的聲音:「花向晚,你帶著望秀快走。合歡宮別守了,魔獸不會完的。」

「為什麼?」

花向晚反問,秦雲裳咬牙:「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裡嗎?我在邊境,他們把邊境的法陣全破壞了,現在沿路把魔獸往合歡宮的方向趕,沒人會增援也沒人會管你們,跑吧!」

花向晚不說話,秦雲裳似乎是明白什麼,她紅了眼,聲音帶啞:「花向晚你們別犯軸。你把望秀打昏了給我帶走!之後我保你們,能活下來就活著!」

「我會和他說。」

「花向晚……」

「雲裳,」花向晚打斷她,「我們的宗門在這裡。」

聽到這話,秦雲裳許久不言,她似是抬手,狠狠砸了一下什麼東西。

她緩了好久,聲音裡帶著抖:「我很快可能會調回來,到時候不要怪我。」

「我知道。」

花向晚笑起來:「雲裳,你說過,你會當上鳴鸞宮主,所以你得好好活著。你放心,之後不管你做什麼——你永遠我朋友。之後不要再聯絡,你和合歡宮,從此沒有任何關係了。」

說著,花向晚切斷了傳音。

旁邊琴吟雨看著她,她喘息著,朝著花向晚伸出手:「阿晚……」

「師姐。」

花向晚抬起手,握住琴吟雨,琴吟雨眼中帶著眼淚:「你到底是誰?」

「我是阿晚。」

琴吟雨搖頭:「你不是阿晚,三年……你不會變這麼多。」

花向晚聽著這話,紅著眼:「師姐,不是三年,是兩百年。」

琴吟雨愣愣看著她,花向晚笑起來:「師姐,這裡是過去,一切已經過去兩百年了。我回來看看你們。」

「兩百年……」琴吟雨茫然,「那……我死了嗎?」

花向晚不說話,琴吟雨遲疑著,低頭看向自己腹間:「那這個孩子……」

「她活得很好。」

花向晚笑起來,她神色溫柔:「你把靈力都給了她,合歡宮那時太亂了,她又早產,身體不好。我將她暫時滋養在水中,等我有能力保護她了,才讓她出世。她很厲害的,十幾歲就快元嬰了,脾氣又大,話又多,比我活得還快活。」

「這樣啊……」

聽到這話,琴吟雨放下心來,她喘息著:「那她……她的名字……」

「叫靈南。」

花向晚溫和開口:「蕭靈南。」

「蕭靈南……」

琴吟雨眼中浮現幾分溫和,她閉上眼睛,輕輕笑起來。

知道真相,她也不再催花向晚,她們在屋中,她細細問著花向晚之後的事。

外面廝殺聲震天,她生了兩天,終於在把修為都給這個孩子後,精疲力盡閉上眼睛。

她閉眼的訊息傳出去,程望秀和謝長寂都趕了回來。花向晚已經給她處理好屍體,程望秀進來,他通紅著眼,看著花向晚手中抱著的孩子,還有些不可置信,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花向晚便打斷他:「雲裳想讓你走。」

程望秀動作一頓,花向晚看著他:「你走了,她會想辦法保住你,你走吧。」

程望秀不說話,他看著花向晚懷中嬰兒,好久,他笑起來。

「我走個屁。告訴秦雲裳,」他扭頭,「老子沒喜歡過她,程望秀就是個騙子,找下一個吧。」

說著,程望秀提著已經砍出豁口的雙刀,又走了出去。

謝長寂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懷中的孩子。

看了一會兒後,他輕聲詢問:「是靈南嗎?」

花向晚聞言一頓,她抬眼看他,見謝長寂看著孩子,神色溫和。

好久,她收回目光,低下頭,應了一聲。

「嗯。」花向晚抬手摸了摸嬰孩的臉頰,「是這個孩子。」

說著,花向晚去找了一個琉璃瓶,將這個還在睡覺的孩子放了進去,隨後封進合歡宮地宮。

等回來時,他們就聽到白竹悅和花染顏死在雲浮塔的訊息。

兩人修為盡失,現場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兩人檢視了雲浮塔,謝長寂冷靜分析著:「對方並不想把合歡宮趕盡殺絕,他想留下誰,所以吸取了你母親和師父的修為,卻始終沒有露面。」

花向晚不說話。

謝長寂扭頭:「你還想知道的是什麼?」

「其實,當年我沒守到最後,」花向晚看著空蕩蕩的雲浮塔,「當時我昏了過去。等我醒來後,已經被溫少清救了,後來我回去找合歡宮人的屍體,一具都不見了。」

謝長寂動作一頓,他眉頭微皺:「我聽那些人說,他們想要合歡宮弟子的修為。」

「吸取修為也會留下屍體,我只是想找他們,讓他們,入土為安。」

花向晚神色有些冷淡,謝長寂看著她,他敏銳察覺什麼,卻沒有多言。

後面的時日,就是苦守。

沒有增援,沒有了長輩,只有一個個弟子抬回來。

程望秀在半月後也被送回來,內門弟子除了花向晚和狐眠,幾乎不剩下其他人。

魔獸好像無窮無盡,他們一直死守到最後一刻。

花向晚如期倒下,黃土被血沁滿,帶著粘膩的血腥氣。合歡宮宮旗獵獵,她睜著眼,看見謝長寂站在他前面。

他一身白衣早就被血浸成紅色,分不清到底是他身上的傷還是敵人的血,一襲血色早就沒了過去的樣子,宛若殺神臨世,不帶半點仙者氣息。

他手中劍早已換了無數把,這一把也已滿是豁口,沒有問心劍,用不了問心劍最後一式,他和她當年,也無甚區別。

看著他狼狽又堅毅的背影,花向晚終於意識到,如果再來一次,如果還有機會,她不會讓謝長寂過來。

其實不是沒有埋怨過,她是人,在她聽說他一劍滅宗,聽說他守住了天劍宗,聽說他一人屠盡一界時,她也會僥倖想——

如果他在這裡,如果他在就好了。

而此時此刻,這種僥倖飛灰湮滅,她看著前方人,莫名就想同他說一句。

回去吧。

回到死生之界,高坐神壇,庇護蒼生。

沒有問心劍,用不了最後一式的謝長寂,守不住天劍宗,也守不住合歡宮,他來這裡,只是陪她一起沉淪在這無盡地獄裡。

她不希望他真的來,在這場幻境裡,他曾經來過,知道他願意來,她的心就滿了。

她希望他過得好,希望他永遠不要體會她的人生。

她看著狐眠也倒下,維持著僅有清醒的神智,悄無聲息將一道法印打到旁邊弟子的身體上。

她在每一個人身上都留下了法印,這樣她就可以清晰知道,這些屍體去了哪裡。

一切如記憶中一樣,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多了一個不肯讓步的謝長寂。

他始終守在她前方,始終沒有倒下,等到最後一隻魔獸斬盡,他才猛地跪到在地。

周邊是漫漫黃沙,血早已浸染整片土地,他喘息著,過了一會兒,就感覺周邊有人出現。

一個個修士悄無聲息出現在平原之上,謝長寂緩慢抬頭,前方的人,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

秦風烈、秦雲衣、溫容、溫少清、巫楚、巫媚、冥惑……

兩宮九宗,幾乎每一個門派都來了人,他一一記下這些人的面容,直到最後,人群中走出一個青年。

他抬起頭,看見神色平靜的秦憫生,他冷淡看著他,只道:「讓開。」

謝長寂不動,秦憫生猛地拔劍,周邊無數法光一起襲來,花向晚再也不能偽裝,一把抓住謝長寂,化作一道華光,猛地躥了出去!

也就是這一刻,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虛影,扛起狐眠,朝著另一個方向一路狂奔。

秦憫生意識到那是什麼,驟然睜大眼睛,眾人想要去追,然而突然又想起什麼,所有人停下來,互相對視一眼,都沒動靜。

花向晚和謝長寂逃入密林之中,意識到沒有人追來,兩人才緩了口氣。

「剛才是誰?」

謝長寂喘息著出聲,花向晚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了法印,可以看到他們周邊,狐眠也不例外。

花向晚皺著眉頭用法印看了一圈,隨後有些錯愕,抬眼看向謝長寂:「是秦憫生。」

聽到這話,謝長寂也是一愣。

片刻後,花向晚立刻道:「去追。」

說著,她調轉了方向,朝著秦憫生帶著狐眠逃開的方向趕過去。

她一面趕,一面從法印中看見許多人圍在她師門眾人身體旁邊,他們像是貪婪進食的惡獸,飢不擇食吸食著這些亡人殘存的修為。

沒有人願意離開,所有沒有人追他們。

兩人很快追到秦憫生,秦憫生已經力竭,他坐在狐眠身邊,低低喘著粗氣。

他身體接近透明,只是一道柔光。花向晚和謝長寂看著他,好久,謝長寂才出聲:「你只是一魄?」

秦憫生聞言,他緩緩抬頭,看著兩人:「是。」

三魂七魄向來共存,一魄獨立成人,聞所未聞。

花向晚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皺起眉頭:「你怎麼能成人形呢?」

「我不知道,」秦憫生搖頭,「可我知道眠眠會出事,所以我想來救她,如今我已沒有餘力,好在你們趕來了。」

秦憫生抬頭,虛弱笑了笑:「有你們在,我也就放心了。」

「那你呢?」

花向晚看著面前人,有些不明白,秦憫生轉頭,他看著狐眠,神色溫柔。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我欠她一隻眼睛,便還了她吧。」

他抬手撫向她眼睛,取出裡面的琉璃珠,將它放在狐眠手中:「日後我是她的眼睛,我陪她看過千山萬水,永生永世,再不分離。」

說著,秦憫生眼中滿是圓滿,他想了想,抬起頭來:「還有,能否拜託二位一件事?」

「什麼?」

「告訴狐眠,巫生不是秦憫生,」秦憫生低喃,「巫生心中無愛,他不懂人世之美,人情之善,可我懂。她沒有喜歡錯人,秦憫生,」他低下頭,吻在她眼睛上,「愛她到最後一刻。」

說著,他身形慢慢消失,化作一顆眼珠,凝在狐眠眼眶之中。

而這一刻,花向晚從法印中看到,另一邊的巫生在眾人吸食完合歡宮眾人修為之後,朝著巫楚恭敬道:「父親,這些屍體都是頂好練屍材料,父親不如求一求魔主,將屍體留給巫蠱宗?」

「此事我早已和魔主說過,等他們吸完修為,」巫楚淡淡看了一眼旁邊人,冷淡道,「你帶人把屍體抬回去。」

「是。」

巫生從一具屍體旁邊恭敬離開,巫楚臉色瞬間變冷:「什麼東西!」

花向晚看著巫生帶著人將屍體一具一具運走,送到巫蠱宗,等到半夜,她確認好屍體最終地點,終於出聲:「回去吧。」

謝長寂點了點頭,他取出溯光鏡,交給花向晚。

兩人握著鏡子,花向晚突然出聲:「其實你想起來了吧?」

「嗯。」

謝長寂應聲。

花向晚看著他,好久後,她笑起來:「其實有時候,我會羨慕你。」

「羨慕什麼?」

「我聽說,修問心劍,會讓人所有感情都變得遲鈍,痛也好,愛也好,都會變得無足輕重。如果我修問心劍,這兩百年,」花向晚抬頭,「或許就沒這麼難過了。」

謝長寂沒有說話,他垂眸靜了好久,終於道:「出去吧。」

花向晚笑笑,將靈力注入溯光鏡,溯光鏡亮起來,兩人一起墜落而下。

黑暗的虛空星光點點,花向晚手上一偏,溯光鏡照到謝長寂身上,一時之間,虛空中頓時出現了無數幻影。

白雪中被昆虛子撿回去的嬰孩;

五歲尚不能完整說話的孩童;

十八歲悄悄跟在她和沈逸塵身後、在她回頭時假作偶遇轉頭的少年;

成婚當日,跟著昆虛子去死生之界時,詢問要如何正式舉辦婚禮的青年……

然後是她不在的兩百年,他種下滿山桃花;

他用幻夢蝶一次次沉溺幻境,一次次又清醒;

他去異界殺了無數邪魔,剖開他們的五臟六腑,然後拼湊出一塊衣角、一顆珍珠;

他每日一粒絕情丹,每日誦唸清心咒,每日都渴求著,如果問心劍再進一步,他就能遠離這樣的絕望和痛苦;

她愣愣看著這幾近瘋魔的謝長寂,直到最後,他化作謝無霜的模樣,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花向晚睜大眼,看向對面眼中帶了幾分驚慌的謝長寂。

「謝長寂……」

她不可思議出聲,謝長寂聞言,反而放鬆下來,他看著她,目光微動。

「一樣的。」

他啞聲開口。

就算修問心劍,從她離開,這人間便是煉獄。

並無不同。

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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