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向晚一覺醒來,靈北便抱著一大堆文牒走了進來,忙道:「少主,這是今天的菜譜,您再核對一遍……」
「這是今日坐席位置,您再看看……」
「這是今日各處人手安排……」
花向晚聽著,點頭將文牒拉過來,一一核對。
等做完這些,她起身,去盯了細節。
到了黃昏開席,合歡宮幾萬弟子齊聚廣場,高階弟子在大殿,低階弟子露天開宴。花向晚站在高處,看著燈火絢爛的合歡宮盛景,神色平靜。
後來合歡宮再沒有過這種盛況,宗門凋零,雖為三宮,但弟子不過幾千,甚至還比不上陰陽宗、巫蠱宗這樣的大宗門。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琴吟雨由蕭聞風攙扶著走進來,見花向晚站在大殿長廊,有些奇怪:「阿晚不進去嗎?」
「師兄,師姐,」花向晚笑著回頭,「我不是在等大家嗎?你們先入座。」
「你也別太忙,」琴吟雨走上前來,給花向晚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溫柔,「身體為重,今晚少喝些酒。」
「知道。」
花向晚說著,轉頭看旁邊蕭聞風:「大師兄,帶師姐進去吧。」
蕭聞風點點頭,扶著琴吟雨,進門之前,又看了一眼花向晚,只道:「若明日還沒有謝長寂的訊息,我出去找。」
花向晚一愣,隨後便笑了起來,蕭聞風慣來是這樣的,雖然話說得不多,卻會把每個人都放在心裡。
她點了點頭,只道:「謝師兄。」
合歡宮內門弟子一共一百零三人,基本都在元嬰期以上,這也是合歡宮的未來和支柱。
這些人陸陸續續進了大殿,還有二十人留在外宮,領著人巡查守衛,要等夜裡換班才能過來。
人都來得差不多,程望秀才姍姍而來,花向晚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二師兄,你也來得太晚了。」
「嗨,」程望秀擺手,「還不是秦雲裳話多。她不是被輪到邊境去守關了嗎,現下和我說感覺不太對,問她什麼不對又說不上來,就拖著我說話。」
說著,程望秀似乎想到什麼,輕咳了一聲:「那個……宮主……什麼時候出關你知道嗎?」
「做什麼?」
花向晚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有話要說。
程望秀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轉頭和花向晚並肩站著,支支吾吾:「就……鳴鸞宮這些年和咱們關係不好,那雲裳每次都來得偷偷摸摸的,我和她也……也好幾年了是吧,那現在狐眠都有著落了……我就想宮主出面,」程望秀轉頭,朝著花向晚擠眉弄眼,「幫我說說。」
「當初雲裳還在合歡宮求學我就讓你直接向我娘說,讓她留下來,現在知道後悔了?」
花向晚瞥他一眼,程望秀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她那時候年紀還小,我……我不也是想讓她多看看。我活了幾百歲,什麼樣的人物都見過了,她見過幾個人?」
程望秀說著,語氣裡帶了些不安:「要是和我早早在一起結成道侶,後面又見到了其他人,」他低聲嘀咕,「還不如沒在一起過呢。」
「現在她年紀也不大,」花向晚聽不明白,「你又覺得可以了?」
「那幾年前我是這麼想,現在……現在我改主意了,」程望秀語氣篤定,他轉頭看她,「管她未來如何,我總得試試不是?」
花向晚聽著,片刻後,她輕笑一聲:「行,等我娘出來,我同她說。」
「行嘞。」
程望秀放下心來,擺手:「那我走了。」
程望秀進了大殿,花向晚看了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時候,便轉頭走了進去。
一進殿裡,大家已經自己先熱鬧著開始聊起來。
高處坐著白竹悅,花向晚到她旁邊下面一點的位置落座,讓旁邊人宣佈宴席開始,白竹悅率先舉酒,宣佈了狐眠和秦憫生的婚訊,兩人一起站起來朝眾人行禮。
之後大家便輪流給兩人祝酒,酒過三巡,狐眠站起來,高興道:「諸位,半年前我親手釀了一批酒,就想著今日和大傢伙一起喝了它!來!」
狐眠取了酒罈,同秦憫生一起上前,給所有人倒酒:「來試試我的手藝。」
眾人不疑有他,花向晚坐在高處,看著狐眠高高興興給大家一碗一碗倒酒。
等到她面前時,琴吟雨開口:「阿晚就不必了,她身上還有傷。」
「喲,」狐眠笑起來,「可惜了,你嘗不到我手藝。」
「還是給一碗吧,」花向晚端起酒碗,笑著開口,「喝幾口,無妨。」
「豪氣!」
狐眠給她倒了酒,花向晚看著晶瑩的酒水,面色平淡,等狐眠走後,她低頭抿了一口。
二十一歲的時候,她不擅長用毒,可後來在藥宗,跟著薛子丹學了許久,薛子丹的手藝,她一口就嚐了出來。
極樂,不是毒,而是一種無色無味的酒。
只是對於修士而言太過烈性,會造成修士靈力運轉不暢。
沈逸塵是頂尖的醫者,薛子丹則是煉毒的天才。
用的不是毒,琴吟雨察覺不出來,倒也正常。
花向晚放下酒碗,看著大家熱熱鬧鬧,鬧騰半夜,大家都醉得厲害,花向晚招呼弟子進來,把所有人扶著離開。
在場沒喝酒的就她和琴吟雨,蕭聞風醉得厲害,琴吟雨過去照看,花向晚便一個人提著燈,又去了冰河。
一切和記憶中沒有兩樣,到了子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一道天雷從天而降,直直劈在合歡宮最高的雲浮塔上!
花向晚母親就在雲浮塔閉關,這一下地動山搖,所有人仰頭看去,隨後就見天雷一道道劈下來!
花向晚靜靜仰頭看著天雷,身邊是冰河下的沈逸塵相伴,沒一會兒,琴吟雨便帶著人跑了過來。
「阿晚,」琴吟雨輕喘著粗氣,「宮主突破,怕是要渡劫了。」
「嗯,」花向晚點頭,只道,「讓諸位師兄師姐去佈陣,師父呢?」
「白長老已經趕過去護法,但渡劫期的天雷……」琴吟雨抿唇,「我們怕也幫不了什麼。」
花染顏雖然不是魔主,卻也是西境多年來的第一高手,碧血神君當年上位,也是在花染顏許可之下,兩人從未正式交手。
她的天雷,合歡宮無人能幫,西境怕也沒誰能做什麼。
花向晚仰頭看著雲浮塔,白竹悅應該帶著其他弟子趕到,開了結界之後,天雷的動靜便不再影響旁邊人。
琴吟雨見她平靜,也受她感染,慢慢冷靜下來。等意識到自己居然是在師妹的引導下平復,她忍不住笑起來:「去雲萊這三年,你倒磨鍊了不少。」
花向晚聽這話,轉頭看過去,琴吟雨眼中帶了幾分心疼:「以前你師兄常說,你脾氣太傲,沒有受過什麼打磨,日後繼承合歡宮,怕你壓不住。如今在雲萊,也不知你是遇到了什麼,倒是有些少宮主的樣子,宮主也就放心了。」
「人總會長大嘛。」
花向晚輕笑:「以前總是你們替我撐著,是我不懂事。」
「你不懂事,你大師兄其實也高興。」琴吟雨搖搖頭,面上溫和,「聞風以前同我說,盼著你懂事,但又希望你別懂事。人一輩子,要長大總得付出代價。」
花向晚聽著琴吟雨的話,喉頭微哽,她想說些什麼,就感覺地面微微震動。
這種震動彷彿是大軍來襲,琴吟雨直覺不對,隨後就聽城樓上傳來鼓聲。
這是召集弟子集結之聲,花向晚立刻抬手劃開傳音玉牌,就聽靈東急道:「少主,十里之外,有大批魔獸朝著合歡宮過來了!」
「有多少?」
花向晚冷靜詢問。
「數不清,」靈東語氣急迫,「至少十萬。」
聽到這話,琴吟雨睜大了眼。
魔獸是在西境邊境異族,他們沒有人這樣的神智,純粹是獸類,但十分兇猛。邊境早就以大量法陣修築高牆設防,而且層層關卡,如此多數量的魔獸,怎麼可能悄無聲息直接來到合歡宮宮門十里之外?!
「讓狐眠過去,將現在還清醒的弟子都召集起來,法修都到城樓上集結,體修全部到城外。」
花向晚直接下令:「我這就過來。」
「阿晚!」
聽到花向晚的話,琴吟雨一把抓住她,急道:「現下還清醒的弟子最多不過金丹期,你讓他們直接去城門外他們不一定……」
琴吟雨不忍心將後面的話說出來,花向晚平靜抬眼,只道:「法修很難一下誅殺所有魔獸,不能讓他們靠近城門,他們一旦靠近城牆,對法修是極大的威脅。師姐,你現在想辦法去叫醒醉了的師兄師姐,同時通知合歡宮後面主城的普通人立刻離開。」
說完,花向晚便拉開琴吟雨的手,轉身朝著城牆御劍過去。
一到城門,她便看見弟子已經結陣在城門前,法修在高處一派戰列,遠處獸群狂奔而來,越來越近,巨大的如鳥的獸類緩慢振翅,跟隨著獸群而來。
狐眠安排好人,見花向晚過來,立刻道:「沿路駐點弟子呢?就算邊境的人不通知我們,我們自己的人呢?怎麼一點通知都沒有?!」
「現下說這些沒有意義。」
花向晚從乾坤袋中將尋情抽了出來,狐眠一愣,就看花向晚冷靜道:「我帶弟子守住城門,你保證城樓上弟子靈氣不要用到枯竭,影響金丹運轉。」
說著,花向晚便往前去,狐眠一把抓住她,大喝:「你回去!」
花向晚回頭,就看狐眠似是反應過來:「你是少宮主,你衝在最前面算什麼事?去聯絡各宗各門,立刻求援。」
花向晚不說話,狐眠甩出鞭子,情緒稍作鎮定,認真道:「我下去。」
說著,她二話不說,從城樓上縱身躍下。
花向晚提著尋情,想起當年也是這樣。
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結果,所以她覺得狐眠說得沒錯,她當務之急是求援,是叫醒所有精銳弟子,是等待她母親成功飛昇,在前往上界之前,救合歡宮於水火。
那時候她充滿希望,覺得有無數人能救她。
她抿緊唇,悄無聲息捏起拳頭,看著魔獸越來越近,眼看著到達法修能夠攻擊的範圍,她立刻抬手,提高了聲:「動手!」
話音剛落,無數法陣瞬間展開,那些魔獸一頭頭狠狠撞在法陣之上,法陣中千萬火球轟然而下,落到獸群后方炸開。
與此同時,飛在高空中的鳥獸朝著城樓俯衝而來,火焰從他們嘴中噴射橫掃向整個合歡宮,花向晚身邊高階弟子足尖一點,便躍到高處,同那些飛獸打鬥起來。
花向晚一面觀察著局勢,一面聯絡各宗。
面對這些沒有神智的東西,法修守到清晨,終於還是有漏網之魚衝破法陣,守在城門前的弟子立刻湧上,斬殺這些單獨突破進來的獸類。
天一點點亮起來,一條白骨龍狠狠撞在結界之上,一瞬之間,結界裂開一條大縫,花向晚正要拔劍,就看一道法光從合歡宮後方猛地轟來,在白骨龍第二次襲擊之前,將白骨龍猛地轟飛開去!
法光落在結界之上,結界立刻被修補好,花向晚抬頭看去,就見蕭聞風立在高處,平靜道:「狐眠。」
戰場上廝殺著的狐眠回頭,就看蕭聞風看著她,聲音微冷:「你和阿晚回去找你二師姐,她有事要和你們商量,這裡我來。」
說著,蕭聞風抬手一揮,滔天一般的火焰朝著獸群猛地襲去。
這是最精純的三昧真火,只有修煉到頂尖的純火系修士才能擁有,獸群瞬間哀嚎出聲,蕭聞風催促:「走。」
狐眠也不再停留,足尖一點躍上城門,同花向晚一起趕回後院。
靈北等在後面,見他們過來,便立刻領著她們去了大殿。
「二師姐什麼事?」
狐眠喘息著,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靈北抿唇搖頭,什麼都不說。
花向晚到什麼都沒問,因為她什麼都知道。
三人走到大殿,狐眠急急開啟殿門,只是剛一開啟,刀風迎面而來,狐眠尚未來得及閃躲,就被利刃猛地架在脖子上!
狐眠驚得往後一退,抵在門上,就看程望秀舉著雙刀,神色中全是恨意。
「二師兄?」
狐眠愣愣開口,花向晚走進門來,看著程望秀的動作,抬手按住他的刀,淡道:「二師兄,先說事。」
「是不是你?!」
程望秀不理會花向晚,死死盯著狐眠,狐眠滿臉茫然:「什麼?」
「還裝?!」
程望秀激動出聲:「是不是你在酒裡……」
「望秀!」
琴吟雨終於出聲,叫住程望秀。
程望秀捏緊了刀,花向晚拉開他,可他就是盯著狐眠,狐眠滿臉茫然,看了一眼大殿,就見所有內門弟子都在此處,有的還暈著,有的坐著打坐,花向晚轉頭看向琴吟雨,平靜道:「二師姐,怎麼回事?」
「昨晚吃的東西有毒。」
琴吟雨聲音微冷:「現下所有內門弟子靈力無法運轉,修為低的甚至還在昏迷。阿晚,昨夜的飲食都是你負責。」
「是。」
花向晚平靜道:「也都交給二師姐驗過。」
「可狐眠的酒水我沒驗,你交給了藥堂的弟子,什麼理由?」
「狐眠師姐酒水給得太晚,你懷著孕,我怕你辛苦。」
花向晚垂下眼眸,說著這些話,她莫名覺得有些難受。
雖然她清楚知道,薛子丹的極樂,就算給琴吟雨驗她也驗不出來,可她卻始終還是忍不住想,萬一呢?
萬一,琴吟雨驗得出來呢?
她怎麼會覺得,狐眠給的,就一定沒問題呢?
「你們是說酒有問題?」
狐眠終於聽明白,她滿臉震驚:「不可能,這酒是我親手所釀,是憫生交給我,我給你們到的,沒有第三……」
話沒說完,她突然意識到什麼,旁邊程望秀冷著聲:「秦憫生呢?」
狐眠呆呆回頭,她看著面帶嘲諷的程望秀,對方又問了一遍:「秦憫生呢?」
狐眠意識到什麼,猛地轉身,琴吟雨叫住她:「不用找了,他不見了。」
狐眠愣在原地,她下意識喃喃:「不可能的……」
「有什麼不可能?」聽著狐眠的話,程望秀激動起來,「外門弟子都沒事,只有喝了你的酒的內門弟子出事,你還說不可能?!狐眠你瞎了眼!你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你是不是為了個男人連師門都不要……」
「我沒有!」
狐眠猛地出聲,她捏著拳頭,一隻眼微紅,她盯著程望秀,只道:「不可能是他,我這就去找他。」
說著,她拿出傳音玉牌,一次次傳音。
而對方了無音訊。
只有斷腸村墳頭,一縷柔光,消無聲息從突然中漂浮而出。
琴吟雨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只道:「我叫你們過來,就是想和你們商議,現下我們有三條路。其一,我幫著眾位師兄弟妹恢復,但我不確定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他們能上就上,熬到救援,但,死傷不知。其二,徹查此事,找到解藥,再讓內門弟子上去,等到救援。這樣一來,外門弟子……怕是死傷慘重。最後一條路,」琴吟雨看著眾人,抿了抿唇,「棄宮離開。」
如果此時棄宮逃走,這裡的內門弟子或許都能保全性命,但外門弟子絕對來不及逃脫,而花向晚母親的天劫也必定被打擾,難以飛昇,最重要的是,合歡宮之後,一座又一座凡人城池,必然遭難。
以這些獸類遷徙的速度,沒有任何城池能夠及時逃難。
在場眾人沒有說話,琴吟雨低下頭:「現下,宮主渡劫,白長老也在雲浮塔上,另外三位長老在外,我和你們大師兄的意思是,你們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留下的,帶著想走的弟子離開。」
說著,琴吟雨抬頭:「你們意下如何?」
沒有人應答,片刻後,程望秀直接道:「師姐,我先去城樓了,你幫其他弟子吧。」
說著,他轉身離開。
琴吟雨看向旁邊狐眠,狐眠稍稍冷靜,她提著手中鞭子,咬牙道:「秦憫生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去守城,只要我還活著,一定會把他抓回來,給大家一個交代。」
說完,她跪在地上,給眾人叩了三個響頭,起身走了出去。
琴吟雨看向花向晚,花向晚平靜道:「合歡宮不能棄宮,秦憫生找到機率太小,若師姐這裡不需要我幫忙,我就去城樓了。」
說著,她跟著走出去。
回到城樓後,她拔出劍來,從城樓一躍而下,揮劍直接砍向獸群。
和記憶裡一樣,接下來就是無盡的廝殺與揮砍,這些魔獸根本不像以前在邊境見過那樣,他們彷彿是受了什麼刺激,異常兇猛,每一隻都幾乎是金丹期以上,要好幾個外門弟子才能圍剿一隻。
花向晚不斷揮劍砍殺在獸群中,慢慢都快忘記了,這是個幻境。
她好像回到當年,和師兄姐弟們奮戰在側,周邊全是獸類嚎叫,漫天血液飛濺。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雲浮塔上,渡劫期法光猛地轟了出來!
那道法光帶著威壓,一瞬之間橫掃獸群,一隻只魔獸在法光中灰飛煙滅,有人激動出聲:「是宮主!」
說著,所有人回頭看向雲浮塔,就看見塔頂天雷漸消。
高處蕭聞風臉上也帶了一份喜色,所有弟子都歡喜起來:「宮主!宮主渡劫成功出關了!」
花向晚遙遙看著遠處,她有些恍惚。
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退縮著的人群,清楚知道,不是,不是渡劫成功。
這才是開始。
她微微閉眼。
「花向晚。」
雲浮塔上,她母親冰冷的聲音傳來:「你過來。」
「少主,」靈北站在她旁邊,喘息著回頭,「宮主讓你過去。」
花向晚點點頭,她看著所有人滿臉喜色,提著劍轉身。
等路過趕上城樓的琴吟雨時,看著對方滿臉欣喜之色,她步子微頓。
她遲疑片刻,終於道:「師姐。」
琴吟雨回頭,花向晚帶了幾分不忍:「你休息吧,別上城樓了。」
「不礙事,」琴吟雨擺手,「我雖然是醫修,也沒這麼脆弱。」
說著,琴吟雨轉身急切往城樓趕去。
花向晚捏著拳,她深吸了一口氣,像當年一樣走向雲浮塔。
那時候她很急切,她御劍過去,奔跑著上了塔頂。
可這一次,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她像是走在刀刃上,每一道臺階,每一次抬頭,都有痛楚劇烈傳來。
等她走到雲浮塔時,她整個人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她推開塔門,就看花染顏坐在法陣中間。
她滿頭白髮,神色平靜,白竹悅跪爬在地上,低低喘息,明顯是受了很重的傷。
花向晚和花染顏平靜對視,過了片刻,花向晚沙啞出聲:「母親。」
「回來了。」
花染顏笑起來,花向晚眼中盈起眼淚,又叫了一聲:「母親。」
說著,她走上前,來到花染顏面前,半蹲下身,遙望著這個兩百年前的人。
花染顏笑了笑,溫和道:「如你所見,我渡劫不成,無法飛昇了。」
「沒事。」花向晚安慰著面前人,「我給您找靈丹妙藥續命,我們還有時間,再來一次。」
「沒有時間了。」花染顏搖頭,「我已在天雷中看見未來。」
花向晚動作一頓,花染顏平靜開口:「這是天道給我的一線生機,合歡宮註定要覆滅,成他人魚肉,我的修為也會被一個人吸食,而那個人對你有所圖,他不會殺你,未來修真界生靈塗炭,合歡宮,萬劫不復。而你——」
花染顏抬頭,看著她,微微皺眉:「阿晚,我看不見你。」
她看到了整個合歡宮,獨獨看不見花向晚。
要麼花向晚已死,要麼……花向晚脫離天道。
花向晚聽著花染顏的話,她勉強維持著笑容:「所以,母親打算做什麼?」
「方才我已經在所有內門弟子魂魄上打上魂印,若日後他們身死,你還可以尋著魂印,將他們魂魄找回來。」
說著,花向晚神色中帶了幾分憐憫:「而我的修為不能給那個人,所以,」花染顏抬眼,將花向晚的手拉到自己腹間,「我的修為,你取走吧。」
一個修士大多有百年千年壽命,這樣漫長壽命的維繫,基本靠靈力修為。一旦修為盡散,便是壽命盡時。
花向晚看著面前人,明明已經經歷過一次。
明明已經在當年跪地乞求,嚎啕大哭過一次。
明明已經質問過一次,有沒有其他辦法,她不想,她不要。
她可以和合歡宮一起埋在土裡,可她不想親手殺了最重要的人。
「你讓我殺了你。」
花向晚一開口,眼淚就落了下來。
花染顏不說話,她只是看著她。
「你是合歡宮的少宮主。」
她提醒她,一字一句:「你負擔著整個合歡宮的興盛榮辱,殺了我,又如何?」
花向晚不動,她的手微微打顫,面前人看著她:「修道之路本就有舍有得,修士千萬年壽命,得道飛昇,若非異於常人之堅定,上天又為何要予你天厚不同?動手。」
花向晚說不出話,她眼淚撲簌,低啞出聲:「娘……」
聽到這個稱呼,花染顏眼眶微紅,她眼前好像是花向晚小時候的模樣。
她牽著自己的手,軟軟糯糯喊「娘」。
這是凡間的稱呼,她是少宮主,不該這麼叫她,她不知道花向晚是哪裡學的,便冷眼糾正:「叫母親。」
可小孩子還是固執,繼續叫:「娘。」
從小到大,她每次求她做什麼,就叫她「娘」。
她總心軟,可這一次,她還是堅持:「動手啊!」
花向晚呼吸急促起來,她知道這是幻影,知道這是過去。
她已經動過一次手了,那時候她哭著將手插入對方腹間,握住那顆金丹。
她一輩子記得那種觸感,也記得當時的痛苦與噁心。
她太清楚了,以至於此刻她根本不敢將指尖往前一點點。
然而花染顏死死抓著她,猶如這一場命運死死抓著她。
她的手拼命顫抖,眼淚模糊了眼前。
旁邊白竹悅也開口出聲,聲音有些急切:「阿晚,別耽擱了,快些動手吧!」
她與花染顏僵持不下時,謝長寂終於趕到合歡宮。
他御劍到高處,便看見魔獸浪潮一般湧向合歡宮,密密麻麻,猶如當年百宗共犯天劍宗的時刻。
他一眼就看出此處不對,隱約有詭異的靈力流轉,似乎在操控這些魔獸,便清楚周邊一定是有其他修士在佈陣幫助這些魔獸。
可他來不及管其他許多,急急俯衝下去,落到合歡宮前,狐眠正大聲詢問著程望秀:「這些東西怎麼回事?怎麼又來了?!他們不要命了嗎?!」
「晚晚呢?」
謝長寂踉蹌著衝進人群,一把抓住狐眠。
狐眠看見謝長寂就是一愣,謝長寂大喝出聲:「花向晚呢?!」
「雲浮塔,」狐眠反應過來,抬手指了遠處,「宮主叫她……」
話沒說完,她就看這個青年御劍疾馳而去。
雲浮塔有結界禁止御劍。
他只能從一樓一路往上攀爬,高塔臺階旋轉而上,白光從上方漏下來,他身上帶著傷,血一路沿著臺階而落,上方傳來爭吵聲,他離花向晚越來越近。
「娘……」
「動手啊!」
「母親……」
「阿晚,」白竹悅勸說著,「動手吧,你母親修為給你比給其他人要好。」
「有什麼捨不得?花向晚,動手……」
話沒說完,門口「砰」的一聲響,所有人一起回頭,就看見光芒傾貫而入,一位青年站在門口,喘著粗氣看向房中花向晚。
他發冠歪斜,身上帶血,滿臉風霜,一身狼狽兼塵,似是連夜趕來。
他劍早已砍出豁口,逆光站在門口,看著房間三個人。
花向晚臉上全是眼淚,她的手被花染顏抓著,愣愣看著站在門前的人。
「謝長寂?」
白竹悅最先反應過來,她撐著自己起身:「你……」
謝長寂沒說話,他徑直走進房中,如落塵的神佛,斬開凡人與仙界的天闕,於罡風中刮過一身血肉,帶著光與救贖而臨。
他疾步走到花向晚身前,一把拽開花向晚的手,將她猛地抱進懷中。
花向晚僵直了身子,呆呆靠在他懷中,聽他沙啞出聲:「過去了。」
「謝長寂,」白竹悅喘息著,「此事乃我合歡宮內務,你……」
「這是幻境,」謝長寂根本不理會白竹悅,只啞著聲告訴花向晚,「不想經歷,就不要經歷一次了。」
這是幻境,這已經過去兩百年了。
作者「墨書白」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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