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對他有些太好了。」

明明是自己母親退婚,還要來合歡宮給她擺臉。

為了自己一己之私,在她婚宴給天劍宗弟子下毒。

樁樁件件,沒有絲毫為她考量之處。

然而哪怕如此,她卻還要護著他。

謝長寂看著她,等一個理由,花向晚看著火堆噼裡啪啦,神色溫和:「他打小就喜歡跟著我。」

謝長寂聽到這話,目光平穩,花向晚語氣裡帶了幾分回憶:「小時候,合歡宮還是西境最強盛宗門,他和秦雲衣、秦雲裳兩姐妹都送來求學,那時候他還是個小胖子,又懶又饞,來合歡宮受訓艱辛,他總是躲著哭。我看他可憐,有時候就會半夜給他偷點包子加餐。」

「可惜他天賦一般,三宮少主裡,他是最不起眼的,大家總是偷偷說他不行,說久了,他脾氣越來越大,但在我面前卻是一直收斂著。後來長大,等到十八歲我離開西境,走之前他來送我,他突然問我,說他母親已經開始考慮婚事,想讓他問問我,能不能和我成親。我那時沒這個心思,自然是一口回絕。他又和我說,他母親說了,以我的身份位置,西境除了他,沒有合適的人。」

「然後呢?」

謝長寂見她停住,花向晚一笑:「我當時怎麼可能被這種理由說服?以我的天賦,以合歡宮的位置,我想要誰,還需要看身份?我不需要聯姻,所以我拒絕了他,去了雲萊。可是我沒想到的是,有一天,合歡宮會傾覆,我會一無所有,而這個時候,我倒在血泊裡,唯一來的,只有他。」

聽著這話,謝長寂說不出話。他靜靜看著她,感覺喉間梗了什麼。

這段過往他聽過許多次,但每聽一次,他都覺得疼。

比他這兩百年受過的每一次傷,歷過的每一次劫,都覺得疼。

「後來等我醒過來,鳴鸞宮要求把合歡宮降為九宗,」花向晚淡淡說著過去,「西境每個宗門,每降一級,能拿到的資源數量就會大減。合歡宮本就重創,當時若是降為九宗,要再恢復就更難了。魔主不同意,但所有人都想逼他,唯一隻有少清,在大殿上力排眾議,說要娶我,清樂宮與合歡宮聯姻,保證合歡宮一百年內,恢復匹配三宮的實力。為此他差點被清樂宮奪了少主的位置,好在他母親最後還是放他回來。」

「這兩百年,他雖然有時有些任性,但大多時候都在關照我。此番退婚,也是他不在,他為我去找修復金丹的靈嬰子,誰知此時魔主出了事,他母親趁機退婚,我本來堅持等他試試,但後來,秦雲衣來找我,她說我拖累了他。」

花向晚說著,懷中溫少清身上一僵,她好似沒有察覺,繼續說著。

「我已經拖累他兩百年了,不想再連累他。所以去天劍宗求親,沒想到會把你帶回來。」

花向晚抬眼看向謝長寂,面上帶了幾分歉意,「他回來見我成婚,一時失了理智,這也難免,你別同他一般見識,我們既然成親了,我便會一心一意待你。只是說……」

花向晚抿了抿唇,低低出聲:「他畢竟是我生命裡最特別那個人,還望你允許,讓我心裡放著他。」

「啪」一聲木炭炸開的輕響,謝長寂平靜看著面前有些陌生的女子。

花向晚似是知道他不會同意,微微垂頭,嘆了口,輕輕拉開溫少清的手,將他放在一旁,給他蓋上了被子。

她轉頭看旁邊一直站著的謝長寂:「你先睡吧。」

謝長寂在兩人身上巡視一圈,平靜道:「你身體不好,你睡床,我替他守。」

花向晚見謝長寂堅持,回頭看了一眼溫少清,見溫少清此刻似乎還沒醒,便站起身來,頗為客氣道了句:「麻煩你了。」

說著,她走到床上,背對著兩人躺下,藉著被子遮掩,取了一方手帕,面無表情把溫少清握過的手裡裡外外擦了個乾淨。

謝長寂看著地上的溫少清,過了片刻,垂眸坐到溫少清身側。

他漠然看著火堆,火焰在他眼睛裡跳躍,忽高忽低,明明滅滅。

而溫少清背對著謝長寂和花向晚,悄無聲息捏起拳頭。

三人各懷心思睡了一夜,溫少清傷重,等到第二日清醒時,他便看花向晚和謝長寂都已經穿戴好。

謝長寂正在收拾東西,花向晚坐在火邊,將一方手帕放在火堆裡,看著手帕在火舌縮卷。

溫少清疑惑看了一眼花向晚的動作,坐起身來:「阿晚,你這是做什麼?」

「哦,」花向晚抬頭笑笑,「手帕髒了,我給它燒了。」

說著,她神色頗為溫和,很是關心:「你傷勢如何?」

「好上許多了。」

溫少清點頭,花向晚遲疑片刻,想了想,只道:「你……是來找血令的?」

其實這話無需多問,都是魔主試煉的參與者,兩人一起出現在這裡,必然是為了同一個目標。

溫少清沉默下來,花向晚想了想,只道:「你是為了秦雲衣吧?」

秦雲衣和他同為魔主試煉之人,兩人定親,必然是他們內部已經做好了一個決定,他過來,自然是為了秦雲衣。

聽到這話,溫少清急急出聲:「不是,阿晚,我是為了……」

他一說,便立刻意識到謝長寂在旁邊,他聲音僵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謝長寂收拾好東西,轉頭看向花向晚,平靜道:「走吧。」

花向晚點點頭,也沒多說,站起身,頗有些遺憾:「少清,你我既然立場不同,那就不同行了。」

說著,花向晚便朝著謝長寂走去,溫少清臉色一白,急道:「阿晚,我同你一起!」

花向晚頓住腳步,滿臉遲疑:「我救你已經是越界,再繼續糾纏……」

說著,她看了一眼謝長寂。

這一眼讓溫少清咬牙。

她看謝長寂做什麼?

成了婚,便是連同行都算越界了嗎?

可想到昨夜,他已經失態,便剋制住情緒,冷靜談判:「我有尋龍盤,神女山乃清樂地界最大的山脈,你沒有方向,繼續找下去沒有結果。而且,」溫少清看著花向晚,語氣中帶了幾分懇求,「阿晚,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巫禮叛變,他又受傷,如今神女山不知道還潛伏著試煉者,如果離開他們,他無法絕對保證自己安全。

聽到這話,花向晚思量片刻,點了點頭,終於道:「好,那你與我們一起走吧。」

溫少清聞言便有了喜色,花向晚看了一眼外面:「那你現下知道要怎麼走嗎?」

溫少清沒說話,算了算時辰,隨後道:「再等一刻鐘,我便可以用尋龍盤確認方向。」

「為何要等一刻鐘?」

花向晚好奇,溫少清笑了笑:「阿晚有所不知,尋龍盤每日只能在晨巳交界時使用一次,每次根據你所在的位置,顯示一次方向。」

花向晚明瞭,點了點頭,乾脆坐了回來,思索著追問:「那你們就是靠著尋龍盤來的雲盛鎮?」

「時間緊急,來不及靠尋龍盤每日指路,」溫少清搖了搖頭,「林綠畢竟是清樂宮中人,我們對她身世極為了解,所以直接來的雲盛鎮。」

溫少清說起這個,一時有些尷尬,遲疑片刻,開口道歉:「阿晚,對不起……我當初安排她進合歡宮,沒想對你做什麼。我只是……只是太想知道你所有訊息……」

「你不用多做解釋,」花向晚又看了一眼坐到旁邊來的謝長寂,面上有些躲閃,「都過去了。」

這句「都過去了」說得溫少清心頭髮緊,謝長寂見兩人你來我往說著舊事,平靜出聲:「來了雲盛鎮後,你去了林家?」

花向晚一聽,立刻轉頭看著溫少清,滿眼詢問。

溫少清見花向晚目光挪回來,心裡稍稍舒服些,他感覺花向晚眼裡都是自己,忍不住想讓她多停留一會兒,點頭道:「是,我領著冥惑和巫禮等人一起去的林家。林家滅門案當時是驚動了道宗,道宗立刻過去作法,隨即封府,就等著兇手再回去。但兇手一直沒再出現,我去的時候,林家還保持著二十年的樣子,府裡我檢視過,沒什麼奇怪,唯一隻有一件事——」

「何事?」

花向晚出聲追問,溫少清猶豫片刻,他看了一眼花向晚清澈信任的眼神,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幅畫。

「阿晚,」溫少清笑著招手,「你坐過來看。」

花向晚沒有多想,起身坐到溫少清身旁,看溫少清開啟了畫卷。

這幅畫溫少清已經看過許多遍,他對畫不甚感興趣,反而瞟了一眼對面端坐著的謝長寂。

謝長寂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察覺溫少清目光,他抬眼看過去,就見兩人捱得很近,溫少清笑了笑,終於將目光挪到畫上,同花向晚詳細解釋:「這幅畫,是林家當年家主與他夫人成親時的畫像。」

花向晚沒出聲。

這幅畫上是兩個人,男子面容英俊,笑容溫和,他懷裡抱著一個女子,女子穿著嫁衣,攬著他的脖子,一雙腿被衣裙遮著,如同魚尾一般垂落地面,看上去比尋常女子高上許多。

畫面中,兩人透露出一種超乎普通夫妻的恩愛,但詭異的是,畫中女子,沒有臉。

「不止這一幅畫。」

溫少清看著花向晚認真的神情,繼續告知:「他府裡所有畫,都沒有這位夫人的臉,而我詢問了當年查辦此案的官員,他告訴我,當年二十多具屍體中,有一具屍體沒有剖心,那就是這位夫人。而且,這位夫人被發現時,靜靜躺在床上,官兵衝進去,一開門,她就化作飛灰,消失了。」

「灰?」花向晚扭頭,「道宗的人怎麼說?」

「道宗的人到的太晚,」溫少清搖頭,「沒查出什麼來。但我懷疑,當年他們看到的那一具所謂‘夫人的屍體’,並不是這位夫人,而是巫蠱宗的紙片人,或者是傀儡宗的傀儡。」

花向晚倒也贊成這個意見,她思忱著:「而畫上人的面容都沒有留下,或許也是因為,這位夫人還用著這張臉,她不想讓人看見她這張臉。」

「她還活著。」

謝長寂總結,花向晚點頭,思索著方才溫少清給出的所有資訊。

溫少清算了算時辰,見時間差不多,收起畫,從乾坤袋中取出尋龍盤。

尋龍盤是一個龍形羅盤,花向晚看見羅盤,露出好奇之色,忍不住抬眼看溫少清:「少清,我可以摸摸嗎?」

「當然可以。」溫少清見花向晚對尋龍盤感興趣,主動遞過去,「小心,別傷著自己。」

尋龍盤雕刻得極為精緻,有許多尖銳之處,花向晚頗為痴迷看著尋龍盤,緩緩拂過尋龍盤每一寸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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