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一生所擁有過,最放縱的美好。
因為過於沉淪,以至於不堪回首。在第二日醒來,慌忙離開。
那一夜,她一遍一遍問,謝長寂,你喜不喜歡我?
他從未給過答案。
而這一次,他終於伸出手。
擁抱她,佔有她,親吻她,然後告訴她那個始終不敢承認的答案——
我喜歡你。
比洪荒周宇永恆。
比亙古歲月長久。
花向晚。
這個名字出現剎那,所有記憶都變得模糊。
他眼前清晰浮現出一個身影。
對方終於不在是兩百年前的模樣,她穿著嫁衣,姿容豔麗非凡,而她身後是合歡宮滿地鮮血,斷旗殘劍。
那一刻,他突然湧起巨大的渴望,朝著她伸出手。
他該在。
兩百年前,如今,未來。
他都必須在她身邊。
他錯了。
他不該讓她獨自一人守在合歡宮前與眾親死別;
不該讓她一個人走過這兩百年,獨守孤燈;
不該讓她毀了劍道;
不該讓她受人欺辱。
巨大的渴望充盈他生命所有,始終壓抑的執著翻湧而上。
執念確定那一刻,他的身體徹底失去生息。
昆虛子感覺靈力運轉驟然停止,他僵住身子,愣愣看著眼前已經成為一具乾枯老人模樣的身體,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然而驚慌不過片刻,便覺周遭靈氣匯聚,天上雷雲集結,而後只聽一聲雷響,靈氣如龍朝著那已經沒有生息的人轟然而下!
昆虛子猛地睜大眼,磅礴靈力將他猛地震飛。
他滾落在地,一口鮮血嘔出來,身後突然有人扶住他,急道:「怎麼了?」
昆虛子還來不及說話,旁邊第六峰峰主白英梅就驚撥出聲:「長寂這是……破心轉道了?!」
眾人震驚抬眼,愣愣看著不遠處華光中的青年。
破心轉道,這僅存於古籍猜測之事,從未有過真人記載。
修士修道,道心乃其根本,所謂道心,即修道之目的,元嬰之下,修為、靈根、神識決定了一個修士的上限,然而元嬰之上,道心堅定與否,才是他們最終能否飛昇的關鍵。
對於謝長寂這樣已達渡劫期、差一步就可飛昇的頂尖修士而言,道心便是最重要的存在。
道心有瑕,走火入魔,難得飛昇。
道心破碎,則修為盡散,坐化成灰。
唯一隻有一種情況,可以讓修士在道心破碎之後,還延續生命——乃至修為不落。
那就是,他的道,本就不止一條。
在其中一顆道心消散之時,另一份信念足夠堅定,堅定到足以支撐他如今全部修為。
可古往今來,一顆道心修道能成者便已極為稀少,更何況有兩份執念?
眾人愣愣看著面前近乎於神蹟的情況,滿是震驚。
看著華光中的人彷彿是被重新注入生命,枯白的頭髮逆轉情絲,血肉也迅速充盈,重新回到二十出頭最英俊的面容。
看著雷霆雲集在高處,他身上一道一道金光亮起,周邊威壓一層一層往上攀升。
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渡劫!
到達最高境界剎那,雷霆伴隨著華光轟然而下。
蘇洛鳴臉色鉅變,高吼出聲:「布結界!結陣!是雷劫!渡劫期的雷劫!」
******
第一聲雷響震天而下時,天劍宗附近十里都被撼動。
花向晚坐在銅鏡面前,整個人被嚇了一跳。
隨後就聽靈南急急忙忙衝進來,有些不安道:「少主,天劍宗那邊好像有些不對勁。」
「有什麼不對?」
花向晚皺眉,靈南抬手指了天劍宗的方向,激動開口:「好大的雷!」
聽到這話,花向晚趕緊起身,走到窗戶邊,就看見死生之界方向,雷雲集結,轟得整個死生之界都被籠罩在雷電之中。
好在第一聲雷霆後,天劍宗就已經佈置好結界,此刻只能遙遙看見電閃雷鳴,倒不像剛才那樣嚇唬人。
「這是誰渡劫啊?」
合歡宮的人陸陸續續過來,站在長廊探頭探腦,靈南想了想,轉頭看向花向晚:「不會是清衡上君吧?!」
這麼大的雷劫,眾人認知中,好像也只有清衡上君了。
聽到這個名字,花向晚有些發愣,她緩了片刻,猛地反應過來。
謝長寂渡劫了?!
渡劫好,渡劫完就要飛昇,飛昇就要離開這個小世界,大家就永永遠遠不必相見了。
那她還有什麼好擔心?
之前她一夜不睡,就是在擔心謝無霜去找謝長寂把她給供了。
謝無霜這孩子也不知道是吃什麼長大,她消除不了他的記憶也就罷了,還被他猜出了身份。
聽他的口氣,以及他知道她和謝長寂這麼多事兒,這一對師徒估計還是有些感情的,謝無霜要是顧念師徒情誼決定在成婚前夕給謝長寂通風報信,那這門親事怕是要立刻告吹。
可現在謝長寂要渡劫了?
這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花向晚揚起笑容,頓時又活了過來,趕緊催促靈南:「快,問問靈北,看婚禮有沒有受影響,要不要如期舉行。」
靈南看著花向晚簡直是高興到想放鞭炮的樣子,一時有些發矇,愣了片刻,才回過神,點頭道:「好。」
說著,靈南趕緊聯絡靈北,靈北似乎是剛剛睡醒,被靈南一問,他趕緊起身,找天劍宗那邊人核對了一下情況後,才放心回應:「放心吧,是清衡道君飛昇,掌門和各峰長老趕過去了。但沈道君說不影響我們,婚禮如期。」
這話讓靈南舒了口氣:「行,那你好好準備,我們就負責把少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等著沈道君。」
「知道了。」
靈北嘆了口氣:「留我一個人在山上,今天醒過來,忙得頭痛死了。」
「好了我不和你說,」靈南懶得在這時候和他聊天,「我去給少主稟報訊息。」
說著,靈南便切斷了聯絡,轉頭看向花向晚。
花向晚這時候拆了衣服準備沐浴,她在旁邊聽了全程,見靈南看過來,不必靈南多說,便點頭道:「知道了,一切照舊。」
人逢喜事精神爽,確認謝長寂要飛昇,花向晚終於有了點成婚大喜的感覺。
她沐浴焚香後,便穿上嫁衣,畫好妝容,忙忙碌碌到了清晨,侍女還在給她周身衣衫用帶了香球的香爐熨燙妥帖,就聽外面傳來了接親的喧鬧聲。
「少主!」靈南從外面跑進來,高興開口,「少主,沈道君來了!快,」靈南從旁邊抽了喜帕,拉開喜帕在花向晚面前,高興道,「快把蓋頭蓋上!」
花向晚沒說話,她最後看了一眼遠處天雷。
這天雷似乎更大了。
靈南順著花向晚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注意到那無聲的天雷,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劫雲的樣子……也不知道清衡上君能不能堅持。」
「您老人家可別操心了。」
靈北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所有人一起回頭,就見一位淺粉色長衫青年搖著扇子走進來,他滿臉喜慶,笑著朝著花向晚行禮:「少主。」
「靈北?」
花向晚挑眉,似是詢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靈北不用她出口,就知道她的問題,解釋道:「少主,沈道君已經到門口了,我過來看一下情況。若少主準備好,我們就扶著少主出去。至於你——」
靈北轉頭,拍了一下靈南的頭:「人家可是清衡上君,肯定會飛昇得道,別瞎說。」
「我這也不是擔心嗎……」
「嘴碎!」
靈北叱責了靈南,不讓她再說出什麼不吉利的話。
花向晚聽到靈北的話,也放輕鬆幾分。
那可是謝長寂啊……
創造過無數次奇蹟,每一次都讓出乎意料強大的謝長寂。
過去那麼多次他都沒死,怎麼可能會在一場天劫中出事?
她笑起來,朝著靈南低頭,吩咐她:「把蓋頭蓋上吧。」
「好嘞!」
靈南的話,趕緊舉起喜帕,為花向晚蓋上蓋頭。
一剎間,紅色遮住眼前一切。
修真者神識可查探周遭,可這蓋頭是特製,哪怕是花向晚,也無法檢視周邊,只能像一個普通的新娘子,由旁人扶著,聽著外面喜樂聲大氣,而後鞭炮響起,大門「嘎吱」開啟,在祝福唱喝聲中,由靈南扶著她走在紅毯上往前。
走到門口,她手中被塞進一段紅綢,有人在前方引著她,兩側花瓣灑落而下,她走下臺階,由紅綢另一頭引著走到花轎,而後有人替她掀起簾子,靈南扶著她跨進花轎。
「琴瑟永諧,鸞鳳和鳴,起轎——」
旁邊傳來長者唱喝,隨後花向晚便覺轎子一震,開始顛簸往前。
這不是她第一次成親。
可這的確是她第一次坐在花轎上,聽著這麼多祝福之詞,經過這麼多繁文縟節,嫁給一個人。
以前她一向討厭這些,不知道為什麼,今日被這麼祝福著,聽著喜樂,她突然覺得,這樣複雜的成婚,似乎也很是不錯。
******
花向晚花轎一路往天劍宗前行時,死生之界,雷霆越發聲勢浩大。
天劍宗七峰峰主齊聚,緊張看著雷霆中被轟得血肉模糊的青年。
雷霆早已劈開了眾人祭出抵抗雷劫的法器,徑直一道一道轟在青年身上,青年身上早已無一處完好,卻始終不絕生息。
「只剩半步,他就可以窺得天道。」蘇洛鳴皺眉不解,「為何突然就……」
「不是突然……」昆虛子痛苦搖頭,「是我錯了。我早該察覺……這兩百年他根本沒有真正參悟過,他早就撐不住了。我該早知道的……」
「那他……」白梅英滿是不解,「他問心劍到底怎麼修到渡劫的?」
「每日一粒絕情丹,」昆虛子沙啞開口,「兩百年自欺欺人,他修為無礙,劍道非凡,唯獨這顆道心……全靠丹藥強撐。他師父死了,晚晚姑娘也死了,這麼多年他根本不敢面對,便強行修習問心劍,只是希望自己不要這麼痛苦。所以早在二十年前,他便已經道心不穩,走火入魔……」
「這麼大的事你不早說?!」蕭問山聞言怒喝。
昆虛子抬手捂住自己額頭:「我就算說了,又怎麼樣?他沒有辦法,你們除了把他關起來,又有其他辦法?」
這話讓所有人沉默,謝長寂已是天劍宗至強者,他若無法,其他人又能如何?
蘇洛鳴想了想,嘆了口氣,抬眼看向前方:「事已至此,最重要的就是當下。」
說著,他看向旁邊的白梅英:「這破心轉道,怎會有這麼大的雷劫?」
聽到詢問,白梅英嘆了口氣,眼中帶了幾分憐憫:「破心轉道,本就不是易事。天道豈容你說棄就棄?二次渡劫,難度更比之前。是死是活,端看長寂本身。」
這話讓眾人心裡異常沉重,只看天雷越劈越狠,雷霆中的青年也氣息也越發微弱。
眼看著這人魂魄不穩,白英梅不由得紅了眼眶,聲音微啞:「可能撐不住了。」
「不行,我要去幫他……」
昆虛子聞言,就要往前,蘇洛鳴一把抓住他,激動出聲:「你過去,雷劫就不止這個程度了!」
雷劫只能自己扛,若有人相替,天道便會降下雙倍雷劫作為懲罰。
昆虛子僵住身子,看著雷霆中的人,慢慢紅了眼眶。
眾人一時無言,謝長寂是昆虛子一手帶大,感情非凡,如今眼睜睜看著這孩子走到這一步,他們都已看不下去,更何況昆虛子?
蘇洛鳴拉著昆虛子,忍不住嘆了口氣,拍了拍昆虛子的肩:「師兄,節哀。」
昆虛子不說話,聽見雷聲沉沉嗡隆,他抬起頭,就看最後一道雷劫在雲端凝聚,而地面上的謝長寂,幾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隱約也感知到自己命數已盡,趴在地面上,看著被雷電劈出來的、黑色的泥土。
死生之界很少有這樣的顏色,它總是白茫茫一片,冰冷得滲人。
然而黑色他也不喜歡,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了生機勃勃的顏色。
喜歡豔麗的紅,喜歡桃花的粉,那些都是她的顏色。
當年她說過,天劍宗青松太過古板,如果種的是滿山桃花,她就願意多來看幾眼。
於是他挪了滿山青松,為她種下桃花。
現下桃花應當開了。
他想著,聽見遠方有喜樂歡歡喜喜傳來,對方敲敲打打,好不熱鬧。
他趴在地面,感覺血液似乎流乾流盡,一片桃花不知從何處被風捲來,輕輕落在地面。
也就是那一瞬間,最後一道天雷轟下!
天雷砸在地面,發出驚天巨響。
塵囂瞬起,所有人被巨浪逼得疾退幾十丈。
劇痛砸落在身上,謝長寂用盡所有力氣,卻只是顫顫伸出手,握住了那片不該出現的桃花。
花向晚。
他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在最後一道天雷中緊緊握著那一瓣桃花。
雷霆淹沒了這個人,他周身血肉都被擊散,白骨也成焦黑。
鮮血淋漓的黑色骨指間,唯有那片桃花,始終完好。
「長寂!」
昆虛子看不清裡面的情況,跪倒在地面,嚎哭出聲。
雷霆一道接一道,不知過了多久,天雷終於停止。
地面上被這場雷劫擊打出一個巨大深坑,塵囂瀰漫,所有人愣愣看著雷劫中央已經完全被塵土遮擋的位置。
過了片刻,一道霞光溫柔破開雲霧,落到深坑之上,而後靈雨突降,灑滿整個死生之界。
昆虛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從地面上踉蹌起身,急急朝著中間衝過去:「長寂!長寂!」
然而衝到一半,他便愣住。
塵埃慢慢落下,中間顯現出一個青年身影。
他從塵囂深處走出來,逐漸露出他的輪廓,他的樣貌。
身上淺藍色袍子已經破破爛爛,頭髮也只被一根褪色褪得有些發白的紅繩綁在身後,碎鬢落在兩側,面上還帶著青色胡茬。
塵埃漸薄,他的身影越發清晰,最後停在昆虛子身前,與昆虛子隔著一丈距離,靜靜相望。
昆虛子愣愣看著他,眼前青年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一片澄澈。
好似兩百年前,又有幾分不一樣。
遠處喜樂吹吹打打,死生之界卻獨餘落雨之聲。
過了一會兒,謝長寂率先開口:「師叔,問心劍留在這裡,我走了。」
「你……你去哪兒?」
昆虛子茫然看著謝長寂,謝長寂目光轉向不遠處正辦著喜事的首峰,語氣平靜:「我去接她。」
昆虛子還是不明白。
只看謝長寂轉過身,踩在有小草破土而出的冰雪之上,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蘇洛鳴最先反應過來,疾呼:「長寂!你別……」
也就是這片刻,劍意從天而降,眾人便感覺身體突然無法動彈,一股巨力死死壓住他們,將他們困在原地。
他們睜著眼,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穿過風雪,身影消失在眾人眼前。
這時已近日落。
夕陽西下,迎親的長隊抬著花轎,行在天劍宗的青石臺階上,已接近天劍宗大殿。
上過最後一階臺階,前方便是天劍宗正殿,成親儀式就準備在這裡。
花向晚蓋著蓋頭,靠在花轎裡,已經徹底昏睡過去。
昨夜一夜未眠,一個下午坐在轎子裡,聽著「吱呀吱呀」的轎攆顫動聲無所事事,著實太過無聊,哪怕是成親,她還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好在新娘睡著,對眾人沒有任何影響,該吹的吹,該鬧的鬧。
沈修文同靈北一起領著迎親隊伍一起踏上青石臺階,等花轎落穩,他們才發現原本應該舉辦儀式的正殿大門緊閉。
沈修文和靈北對視一眼,靈北趕緊上前敲門,開著玩笑:「江憶然,幹什麼呢你,快開門。」
靈北說完,大門緩緩開啟。
夕陽落入大殿,眾人逐漸看清大殿場景。
一位青年站在正門前,他手中無劍,只穿著破破爛爛的長衫,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他們的迎親隊伍。
身後正殿中原本準備成親儀式江憶然帶著弟子跪了一地,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修文一愣,正要說些什麼,就感覺威壓鋪天蓋地而下,周邊所有人「撲通」一下全都跪了下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而後這位青年走在人群中,踏著紅毯,緩緩走向前方花轎。
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緩慢,極為鄭重。
等到最後,他停在轎前,微微彎腰,捲起半邊轎簾。
眼眸微垂,朝著轎中伸出手。
迷迷糊糊中,花向晚聽見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花向晚,把手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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