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靈體狀態不穩,他無法走出天劍宗。

最重要的是,當他走出院落,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瞬間彷彿失去了所有勇氣,最後還是用了謝無霜的身體,淋著夜雨下山到了安置花向晚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他走到花向晚房間門口,就看見花向晚正在試嫁衣。

許多女孩子圍著她,誇著她漂亮,她自己對著鏡子轉了幾圈,似乎也很是滿意。

一行人笑笑鬧鬧,好久才發現他。

靈南驚詫出聲:「謝道君?」

聽到靈南的聲音,所有人一起看過來。

看見這位站在雨中的道君,大家不約而同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抑,紛紛沉默下來。

花向晚看見「謝無霜」也是一愣,隨後她詫異出聲:「你……你怎麼在這?」

謝無霜的性子,來這裡必然有什麼事。

莫非是她消除他記憶之事被察覺了?

可她修為本就高謝無霜一個臺階,又是法修,她給謝無霜下咒消除記憶,按理來說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

那謝無霜過來做什麼?

花向晚心思幾轉,不敢貿然開口。

而謝長寂不說話,他只是靜靜看著穿著嫁衣的花向晚。

他記得她當年嫁給他時,穿嫁衣的模樣。

那時候她還不是現在的長相,她沒這麼豔麗,也沒這麼漂亮,但她有一雙清澈又溫柔的眼睛,眼裡裝滿了二十三歲的謝長寂。

他們是自己在外面成的婚,她的嫁衣是她一針一線自己縫製,遠沒有今天這樣複雜精美,可是當他掀開蓋頭那一瞬,卻仍舊感受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美麗。

謝長寂的沉默讓花向晚有幾分尷尬,她看了一眼周遭,小聲吩咐:「你們先回房吧。」

大家都知道情況不對,沒有出聲,小聲散去。

等周邊都不再有人,花向晚才看向「謝無霜」,一面打量著他,確認著他的情況,一面遲疑詢問:「你……怎麼了?要不要先進來?外面下雨。」

「她沒死。」

謝長寂突然開口,花向晚聽不明白,疑惑反問:「誰沒死?」

「我等那個人。」

謝長寂看著她,聲音沙啞:「我等了她好多年,我以為她死了,可她活著。」

花向晚聽著,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夢境裡聊過那位讓他入魔的女子。

雖然有些莫名其妙為何這種事來找她,但想著謝無霜這狗脾氣大概也沒什麼朋友,現下這個樣子頗為可憐,便大發慈悲指了指屋中:「怪不得你難過,要不你先進來,我陪你聊聊?」

「她沒來找我。」他根本不管花向晚的話,只盯著她,彷彿在宣洩什麼,「這些年,她過得很不好,我一直等著她,可她都沒來找我。」

花向晚聽明白了,這不和她差不多嗎?

「那個,」她開口勸著對方,「一段感情,有開始就有結束,你也別太強求。而且你也未必多喜歡她,可能就是死了你才不甘心,現在知道她活著,你先冷靜冷靜,說不定過兩天就發現,這事兒你放下了呢?」

「為什麼不來?」

謝長寂盯著花向晚。

花向晚反應半天,才明白他是在問她那個女孩子得的心態,她替他想了想,揣摩著:「這我也說不好……可能想著你不喜歡她,找了也沒用;也可能是她移情別戀,有了新的人生?反正我想啊,她沒來找你,就是她放下了,那麼你也該放下,這樣對大家都好。」

「可她說過會喜歡我一輩子。」

謝長寂執著開口。

花向晚失笑:「誰年少沒說過這種傻話?這種話你別太放在心上,許多人也就是說說,之後就忘了。」

這話說出來,花向晚突然覺得有些過於殘忍,她看著對方悄無聲息捏起發顫的拳頭,遲疑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那個,要不你去找你師父請教一下?」

「請教他……」謝長寂聲音很輕,聽上去有些飄忽,「做什麼?」

「他活了兩百多年,一輩子總該有幾個喜歡的人,可依舊能修至問心劍大圓滿,」花向晚笑起來,「他應該是知道怎麼控制自己,不去喜歡一個人的。」

聽到這話,謝長寂忍不住笑了。

這笑容讓花向晚有些莫名心虛,她輕咳了一聲:「總之,有時候,大家兩兩放手,各啟前程,也是好事。」

「放手……」他輕喃,緩緩抬頭,直直盯著花向晚。

「你騙我。」

這樣的謝長寂讓花向晚有些害怕,她心虛否認:「我怎麼騙……」

「你來過雲萊。」

花向晚猛地抬頭,謝長寂盯著她的眼睛:「靈虛幻境裡是你的記憶,那是雲萊鳳霞鎮。」

「你……」

花向晚有些說不出話,沒想到「謝無霜」竟然沒忘。

他沒忘,他來問這些做什麼?!

「鎖魂燈是合歡宗至寶,獨屬於你,而當年,晚晚就是用它封印魊靈。」

聽到「晚晚」這個稱呼,花向晚心上一跳。

而對方不管不顧,語速極快,繼續開口:「幻夢蝶是合歡宮秘術,只有你會,謝長寂從你這裡學會,用它沉溺幻境兩百年。」

「你曾經用劍,晚晚當年也是。」

「你說你喜歡過一個人,喜歡到可以為他丟了性命,你喜歡那個人,是不是就是……」

謝長寂語調一頓,好久,才開口:「謝長寂?」

花向晚沒說話,震驚看著對方,等徹底消化對方說什麼後,她才冷靜下來,神色慢慢平靜。

雨聲淅淅瀝瀝,花向晚想了想,無奈出聲:「你就這麼叫你師父和長輩的名字?」

謝長寂盯著她:「是不是?」

花向晚知道謝無霜肯定是拿了鐵證才來找她,已經無可抵賴,便坦然承認:「是。」

她抬頭,看著空中落下來的夜雨:「我當年喜歡那個人,的確是你師父謝長寂。兩百年前我來過雲萊,化名晚晚,糾纏於他,你師父不喜歡我,我心灰意冷,自行離開。現下已經過去兩百年,我與他恩怨兩清,你也不必再多生是非。」

既然來的是他,不是謝長寂,那他應該沒有把此事告知謝長寂。

花向晚想著,拼命思索著如何挽救。

謝長寂聽著這話,他剋制著自己,不敢出聲。

他將目光緩慢挪移到花向晚手上,聲音微顫:「你以前用劍,你劍術很好。」

「我棄了。」

「你曾天賦絕倫,十八歲位列化神。」

「都是過去的事。」花向晚輕笑,「說多了,就是笑話了。」

「花向晚,」謝長寂抬眼看她,「他已經是當世第一人,你是他的結髮妻子,他欠你一條命。」

你本可以和他索要一切。

花向晚聽到這話,忍不住輕笑。

「他欠我?不,他不欠我什麼。」

花向晚看向這個年輕人,解釋著當年是非:「封印魊靈本就是我師門要求,與他無關,我與他相交,他救我,我還他,不曾相欠。」

「晚晚是為他而死。」

「她不是,哪怕是,也讓她死在過去。」

花向晚靜靜注視著「謝無霜」,冷靜得讓人心寒。

看著年輕人固執的眼神,她強調:「不要打擾你師父,也不要打擾我。明日我會定下夫婿,後日我會同修文成親,再過兩日我就會遠離雲萊,他與我再無干系。你告訴他,是要做什麼呢?」

「他是問心劍主,是雲萊第一人,他不可能隨我回西境,可若告訴他,他當年結髮妻子要與他人再紅燭同枕,又何等難堪?不如就當晚晚死了,過些年,他飛昇得道,我再得良緣,豈不兩全其美?」

謝長寂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

「無霜,」花向晚嘆了口氣,「從當年我假死開始,我與他的緣分就斷了。姻緣不可強求,我已經重新開始,他再出現,只是困擾。」

「困擾?」

謝長寂喃喃,他難以理解,茫然看著眼前人:「可明明……是你先說喜歡他的。」

「抱歉。」

花向晚低頭,這話出口,她莫名有一種錯位的錯覺,好似當年的自己和謝長寂掉了個位置。

那時候總是他在說抱歉,可其實只有說抱歉那個人,才是真的傷人。

好在眼前這人不是謝長寂,她說話也能放鬆些。

她無奈看著「謝無霜」,輕聲勸說:「我的確說過喜歡,可如今,的確已經不喜歡了。」

謝長寂愣愣抬頭,不可置信看著花向晚,花向晚面對他的目光有些難堪,想了想,轉身往裡。

她轉身離開剎那,謝長寂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

他的手很冷,帶著夜雨的溼潤。

他顫抖著,死死盯著她發問:「他做錯了什麼?」

做錯了什麼?

她說放下就放下,說不愛就不愛。

說好喜歡他一輩子,臨死前還在而慶幸,還好他不喜歡她,就不必為了她的死而痛苦。

她至死都在為他著想,怎麼兩百年……

才兩百年……

再次相見,連相認都不肯呢?

花向晚聽到這話,一時也有些恍惚。

她想了好久,苦澀笑開:「他什麼都沒錯,如果一定說,我和他之間錯了什麼,大概只有,」花向晚頓了頓,隨後緩聲開口,「當年我喜歡他的時候,他沒喜歡上我。」

謝長寂愣住。

「但其實這也不是錯,」花向晚很快調整了語氣,頗為輕鬆,「問心劍求以人之身窺天道,心中無執。他當年乃問心劍傳人,死生之界岌岌可危,他不可能為我棄道重修,也就不可能深愛於我。是我自己沒搞清楚,我以為他只是普通的天劍宗弟子,苦苦糾纏。」

「不過還好,他沒喜歡上我,」花向晚笑起來,「如今他問心劍圓滿,對我想必也只是愧疚,你作為弟子,應當看明白才是。」

「不喜歡……你又怎知,他不是喜歡?」

謝長寂喃喃。

花向晚抬眼,篤定看他:「若你不信,可回去問他。」

「從過去,到現在——他敢對我說一句喜歡嗎?」

謝長寂說不出話。

他呆呆看著面前女子,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無數次,乃至最後一次,她都在問他——

「謝長寂,你喜歡我嗎?」

花向晚見他平靜下來,她拉開他的手,勸他:「回去吧,這不是你小輩該想的是,當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了。」

說著,她轉身往裡。

謝長寂呆呆看著穿著嫁衣的女子消失在自己身前。

過了好久,魂魄不穩所帶來的疼痛才讓他微微清醒,他用僅剩的理智控制著自己轉身,安頓好謝無霜的身體後,慢慢回到死生之界。

昆虛子在死生之界早就等得快瘋了。

看見謝長寂平安回來,他趕緊迎上去,頗為激動。

「你這小子嚇死人了,還好回來了。」說著,昆虛子抬起手,握住他的脈搏,「靈氣穩定,還好還好。」

說著,昆虛子才想起來,抬頭看他,遲疑著:「你要的結果,要到了嗎?」

謝長寂沒說話,他從昆虛子手中收回手,緩緩朝著坐在崖邊的身體走去。

昆虛子茫然看他,他走到崖邊身體上坐下,靈肉融為一體,而後看著蒼山大雪,不發一言。

昆虛子抓了抓頭,不甚明白:「你們這些年輕人是做什麼啊……」

「問心劍求以人之身窺天道,心中無執。」

謝長寂背對著昆虛子,喃喃開口:「她說,謝長寂問心劍至渡劫大圓滿,已近天道,無愛無恨。」

「誰?」

昆虛子下意識反問,隨後反應過來,應當是花向晚。

他一時不敢多說,就看謝長寂坐在不遠處。

他看著懸崖前方已經徹底幹竭的深洞,神色平靜,自顧自說著自己的話。

「我一直追求這樣的境界。」

「長寂……」

昆虛子忐忑走到謝長寂身後,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該說點什麼。

「在異界,我斬殺妖魔,掏盡他們五臟六腑,一面想找到她的痕跡,一面不敢找到。」

「這……這都沒聽你說過。」

昆虛子尷尬笑起來:「都過去了……」

「每日絕情丹一粒,而後往前,不知前路,不知歸途。」

這話說出來,昆虛子一愣。

他沒想過,謝長寂居然一直在服用絕情丹。

常人一粒便足夠忘記一個人,可他卻是每日服用一顆……

他說不出話,只能靜靜聽著,陪著謝長寂一起看著大雪落山。

他說了好多,說起當年那個少女,他滔滔不絕。

鳳霞鎮相識,從此結伴雲遊。

被西境設伏,于山洞雙修結為夫妻。

直到最後,他聲音有些飄忽。

「我無數次做夢,夢見她問我喜不喜歡她,這個問題,她從最開始問到最後,我都只說抱歉。」

「她生前我不敢言,因為心知需承襲問心劍,以守死生之界,宗門培養我不易,我若棄劍,何人守劍?」

「她死後我亦不敢言,因我若言情,人已不復,情何以堪?只能修天道,以絕凡情。」

「問心劍何以大圓滿?」謝長寂低下頭,微微佝僂身軀,似是哭一般笑出聲來,「只因若不修劍,又以何為道?」

她活著時,他不敢說那句喜歡。

因為她來時,死生之界結界將破,他是當時唯一能繼承問心劍的弟子。

若他只是喜歡那麼一點點,不會因此影響對天道的追尋,為萬事萬物公正的審判,那或許他還敢承認這份喜歡。

可當他第一次意識到,他想帶她回死生之界;

他想等死生之界平定,下一位繼承人到來後下山;

他想像一個普通弟子一樣,帶著她來到天劍宗,拜見各位長輩,跟隨她回他家鄉。

那時他便隱約明白,這份喜歡,他不能認。

道心破碎,問心劍再無繼承,這個結果,他和天劍宗,都承受不起。

等後來,他終於有了能力,她卻已經死了,於是日日夜夜,連「喜歡」這件事都不敢承認。

問心劍大圓滿,不是因為近乎天道無執,而是因為執念太過,以至連承認都不敢。

因為那個理應偏執之人,早已不在。

「長……長寂,我這裡還有絕情丹,你先服下吧。」

這是謝長寂頭一次說這麼多話,昆虛子聽著,覺得內心酸澀,卻也無法,只能狼狽掏出丹藥,朝著前方青年遞過去。

這丹藥謝長寂服用了兩百年,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接。

昆虛子見他不動,抬眼看他。

就看謝長寂微微仰頭,看著頭頂泛著金光的問心劍。

「可她還活著,她又問我了。」

謝長寂輕輕閉上眼睛。

「師叔,」謝長寂聲音很輕,彷彿是跋涉千里的旅人,倒下前最後一句呢喃,「問心劍一道,我已無路可走了。」

說話間,光粒從謝長寂身上散開。

昆虛子愣了愣,隨即意識到謝長寂在做什麼,驚撥出聲:「長寂!不要!」

然而謝長寂卻平靜閉著眼睛,仍由道心破碎,修為化作漫天靈氣,一路四散而去。

青絲瞬間轉白髮,血肉頃刻作枯骨。

兩百年延遲的歲月似乎突然報復式迴歸到這人身上,好似天壽已盡,人至窮途。

昆虛子慌忙抬手佈下結界隔絕了與周遭的動靜,抬手點在謝長寂身後穴位之上,引導他保持正常筋脈運轉。

「長寂!別犯傻!你已經走到這裡了!就差一步便可飛昇,你有什麼看不開的?!」

昆虛子激動出聲。

然而謝長寂閉著眼,卻感受到了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他感覺自己好似回到十八歲那年,走在鄉間小道上,白衣紅繩系發的少女蒙著眼睛,從後面走來,輕輕握上了他的手。

少女手上帶著常年習劍的劍繭,有些冰涼,但是柔軟異常。

他渾身一震,聽見對方撒嬌:「謝道君,我看不見路,你拉著我嘛。」

當年他守矩拉開她,然後將自己的劍遞在她手中。

而這一次,他反過手,輕輕握住了她。

他們走在鄉野小道上,走了好久,好長。

然後又回到那一夜,他們一起被高手圍困,有人想殺她,他為她擋了一劍,身受重傷。

她揹著他一路逃竄,最後到了一個山洞,她守著他,看著他血流不止,驚慌失措。

他被傷了金丹,靈力無法運轉,而她一場大戰之後,本也是強弩之末。

也就是在那個雨夜,她靠在他胸口,聲音很輕:「謝長寂,我們成親吧。」

無數次回憶起來,他都會迴避這場情事。

他都假裝自己當時不知。

但其實內心深處,他清晰知道,當她吻上他雙唇時,他內心悸動與渴望。

他主動擁緊過她的纖腰,與她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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