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誰能率性而為

一路繁花相送 青衫落拓 第1頁,共2頁

路非看辛辰和林樂清並肩而去,那是一對十分和諧的背影,個子高高、肩揹著攝影包的林樂清側頭對身邊的辛辰說了句什麼,然後開心地笑了。路非知道姐姐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卻並沒有掩飾情緒的打算。

直到那兩人走過街角上了計程車,路非才回頭,看著眼前喧鬧而群情激昂的居民區,「這個專案的拿地成本並不低,又有風投資金的壓力,我想昊天董事會那邊一定會推進開發速度的。姐姐,你得提醒他們,讓拆遷公司處理好,不要一味求速度激化矛盾惹出麻煩。」

路是點點頭,「我知道,我們兩家和本地的淵源都太深了,昊天也是因為這,遲遲不肯進入這邊市場,其實已經坐失了很多商機。如果不是幾年前蘇哲的堅持,百貨業恐怕也不會落戶本地,那整個中部地區的損失就更大了。」

他們姐弟倆都有著輪廓清俊的外貌,衣著、氣質與這裡聚集的人群實在差別太大,已經有人注目於他們,路是不想多事,示意他離開。

兩人上了路非停在不遠處的車,路是繫上安全帶,轉頭看著他,「路非,你真的決定了嗎?悔婚,辭職,兩個決定都不是小事,任哪一個說出去,恐怕都得和爸媽有個清楚明白的交代才好。」

「姐姐,我都想清楚了。取消婚約這件事我從美國回來就已經和若櫟溝通過了,她只要求再給一點時間雙方冷靜一下,我尊重她的意見,會等她完全接受後再去和爸媽交代。」路非發動汽車,「至於工作,我本來是想跟完和昊天的合作專案以後再提出辭職,不過公司事情太多,我只要在那個位置就得到處出差,不時還得去美國開會。眼下,我哪兒也不打算去了。好在雙方合作協議已經定了,我交了辭呈,老闆近期會派同事來接手我的工作,和昊天繼續完成這個專案的。」

「你做這一切是因為辛辰嗎?」

路非沉默片刻,坦白地說:「對,她拿到拆遷款肯定會馬上離開,我不能再冒和她失去聯絡的危險了,只能在這裡守著她。」

「可是辛辰這女孩子,」路是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似乎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九年前的深秋,路是從英國回來,她與昊天集團總經理蘇傑在深圳幾次見面後,宣佈訂婚。雙方家長同時瞠目,儘管兩家算是世交,當初安排兩人認識,的確存了撮合的念頭,然而這個速度委實來得太驚人。

對父母的疑問,路是隻是笑,「你們不是覺得我29歲還待字閨中很不合理嗎?蘇傑也是你們認可的人選,就是他吧。」

路非聽到這個訊息,和父母一樣吃驚,他認識蘇傑、蘇哲兄弟,但並無深交,完全不明白姐姐為什麼一回國就決定結婚。

路是對著弟弟同樣也是笑,「戀愛太傷人,路非,好在你從來比我理智。我只想,也許清醒理智決定的婚姻會來得平和長久一點。」

路非看著笑容中沒有愉悅之意的姐姐,知道她一樣有隱痛,只能握住她的手。

「沒什麼,如果能重來一次,我大概也會過同樣的生活,做同樣的選擇。不說這個了,聽媽說,她叫秘書給你準備留學的資料,你不夠配合啊,磨蹭了好久不把資料送出去,到現在也不肯明確說選擇哪個學校。」

路非決定跟姐姐坦白,「姐,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想留在這邊讀研,也好陪她,現在不知道怎麼跟爸媽說。」

路是有點意外,「這個理由嘛,那可真不知道爸媽會不會接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一向都主張先立業後成家,畢竟你才21歲。」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她。」

「那叫她出來一塊吃飯吧,我姐代母職,先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

過去一個多月,路非都沒有機會與住大伯大媽家的辛辰見面,也不方便打電話到辛家,他們的聯絡只是辛辰偶爾用學校外的ic卡電話打給他。她一直都顯得無精打采的,不知道是功課太緊還是心情鬱悶,路非想,正好叫辛笛帶辛辰出來一塊吃飯,算是讓辛辰散下心。

他打電話給辛笛,辛笛聽到路是回來了,很是開心,她一向管路是叫姐姐,兩人以前很親密,「好,我馬上回家帶上辛辰,今天星期六,也該讓她放鬆一下了,可憐見的,不知被我媽拘束成啥樣了。」

路是不免驚訝,「路非,你喜歡的居然是辛笛的堂妹嗎?辛笛也才20歲,她堂妹多大呀?」

「再過一個月她就滿17歲了。」

路是禁不住哈哈大笑,「天哪,這也太青澀之戀了,路非啊路非,想不到你會喜歡一個小女生,我看你真不能如實跟爹媽彙報,他們一定接受不了,不想出國也找別的理由吧。」

兩人同去餐館,路非突然停住腳步,看向馬路對面正在安裝的一塊廣告牌,滿臉都是震驚。那是一家民營醫院廣告,畫面上一個穿粉色護士服、戴護士帽的女孩子巧笑倩兮,明豔照人,旁邊大大的廣告詞稱:難言隱痛,無痛解決。底下的小字註明各種早孕檢查、無痛人工流產等服務專案。

那個女孩梨渦隱現,笑容甜美,竟然是辛辰。

路非跟吃了蒼蠅一般難受,百般情緒翻湧心頭,臉色頓時鐵青。路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再看他的神情,約略猜到,一樣吃驚,「是這個女孩子嗎?倒真是漂亮,可是辛叔叔和李阿姨管教那麼嚴格,不會讓侄女拍這種廣告吧?要命,這下你更不能跟媽說了,不然肯定被罵得狗血淋頭。」

路非沉著臉不作聲,沿途還有不少同樣內容的廣告牌。兩人到了約定好的餐廳,等了好半天,才見辛笛一個人匆匆跑進來,「路是姐姐,路非,我來晚了。」

「小辰呢?」

「你們看到外面那些廣告沒有?她被我爸媽關禁閉了,他們發了好大的火。」辛笛猶有餘悸,「連帶我也捱了一頓臭罵。」

剛才辛笛回家才知道這事。面對大伯大媽的怒氣,辛辰並不認錯,「一個廣告而已,大不了以後他找我拍別的我不去就是了。」

「你一個女孩子要自愛,怎麼能把自己和這種……流產的廣告扯一塊。」李馨氣得臉都白了。

辛辰眨著大眼睛說:「不知道避孕,又不想要小孩,去流產很平常啊。」

這下辛開明也怒了,「越說越不像話了,這是誰教你的?」

「我爸早就買生理衛生的書給我看了,讓我要懂得保護好自己,不可以……」

李馨暴喝一聲:「別說了,」轉頭對著辛笛,「你不是要出去嗎?現在就走,不要留下聽這些瘋話,你的賬,回頭我再跟你算。」

辛笛明白媽媽是要捍衛她耳朵的貞操,一個快21歲的大三女生,在母親眼裡聽見懷孕、流產這樣的話題就得遠避,她不禁好笑又好氣,只能對辛辰使個眼色,示意她別跟自己父母頂嘴了,然後怏怏地出門到餐廳。

路非沉著臉說:「是誰介紹她拍這種廣告的?她現在讀高三,一天到晚上學,怎麼會有空出去拍這個?」

辛笛苦著臉,「怪我交友不慎,是我的同學,上回那個幫我拍服裝畫冊的嚴旭暉介紹的,那天你也見過他。」提起嚴旭暉,她無明火起,拿出手機,撥了他的號碼,開始大罵起來:「姓嚴的,告訴你別打我妹妹的主意,你倒好,居然哄她去拍這種廣告,你安的什麼心啊?!」

那邊嚴旭暉叫屈:「哎,辛笛,我好容易才推薦的辛辰。她完全是新人,拍個廣告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收入也不錯。只是廣告而已,穿得嚴嚴實實,一點沒露。還有廠家說想請她拍內衣廣告,我都回絕了。」

辛笛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內衣廣告?嚴旭暉,你要敢跟辰子提這事,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喂,你是學服裝設計的,有點專業精神好不好?」

辛笛其實也沒太把這個廣告當回事,覺得父母的憤怒未免有點小題大做了,可是現在惹出麻煩,自然覺得嚴旭暉實在可惡,「你少跟我胡扯,她是未成年人,根本不能隨便接廣告,更別說居然是人流廣告。」

「這一點我也沒想到啊,大小姐,我聽到的只是一家醫院要拍個漂亮護士做宣傳,哪知道他們主打無痛人流。」

辛笛氣得頭大,「嚴旭暉,總之你已經被我爸媽列入拒絕往來物件了,以後別想去我家,更不許找辰子,高考前你再敢打擾她,我跟你絕交都是輕的。」

掛了電話,辛笛一臉的無可奈何。

路非咬著牙不作聲。一個多月前,辛笛讓辛辰客串模特,穿她設計準備參賽的一個系列服裝拍畫冊,請的是嚴旭暉幫忙拍攝,他也去了。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星期天午後,拍攝地點是離辛笛家不遠的一處老式建築前,辛辰化好妝換了衣服走出來,在場幾個人看到她的同時都屏住了呼吸。

性感,這個陌生的詞油然湧上路非的腦海,他大吃一驚,努力按捺著心猿意馬,可是一轉頭,只見拿了單反相機,指導辛辰站位置擺姿勢的嚴旭暉,眼睛熱切地定在她身上,滿臉都是不加掩飾的傾慕。

路非能辨別那個表情和普通的投入、熱心的區別,因為對著嚴旭暉,他差不多就像看到了自己,清楚地知道此時自己的眼中有著同樣的渴慕,甚至是慾望,這個認知讓他無法平靜下來。

辛笛一臉認真地忙著整理服裝,打反光板,辛辰雖然有點被擺弄煩了,可覺得畢竟比關在家裡做作業要有意思,很聽話地配合著。

她靠著老房子的花崗岩牆壁,頭微微仰起,秋日陽光照著她白皙的肌膚,自下巴到頸項是一個精巧的線條,隨著呼吸與心跳,鎖骨那裡有輕微而讓人淪陷的起伏。

路非再也站不下去,跟辛笛說了聲有事先走,匆匆離去。

後來辛笛拿製作出來的畫冊給路非看,薄薄一冊,紙質印刷當然不算精緻,可是不得不承認,不管是辛笛的設計、嚴旭暉的攝影還是辛辰的演繹,都說得上頗有創意和水準,對一個學生來講,很拿得出手了。他收藏了一本,跟辛笛以前給辛辰畫的頭像速寫放在一塊。

路非聽辛笛說起嚴旭暉自告奮勇給辛辰補習強化美術,很有點不是滋味,可辛笛說:「這傢伙機靈,知道怎麼應付美術聯考,這會兒淨教辰子幾筆畫一個蘋果之類,辰子基礎不紮實,也真得學點這種投機取巧的速成應試方法了。」

他無話可說,只能安慰自己,畢竟只有大半年的時間而已。可是沒想到,辛辰居然在嚴旭暉的勸說下,拍了這麼個廣告。

辛笛嘀咕著:「已經這樣了,也沒什麼吧,廣告到期了就會撤下來。」

「小笛,小辰還是個學生,這樣的廣告掛得滿處都是,人家會怎麼說她,同學會怎麼看她,你怎麼想得這麼簡單?」

路非頭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說話,辛笛怔怔地看著他,「哎,你和我爸媽一個口氣,沒那麼嚴重吧?!」

路是打著圓場,「算了,看看有沒補救的方法,畢竟她是未成年人,沒家長簽字,照片被派上這種用場,應該可以要求撤下來吧。」

辛開明的確去交涉了,廣告發布機構卻十分強硬,並不讓步,加上並沒有相關法律對此做明確規定,辛開明和李馨夫婦也不願意把事情鬧大,惹來更多議論,所以這些廣告一直掛在市區街頭,到期滿後才慢慢換下去,卻已經是大半年以後的事情了。

辛辰先是被大伯大媽前所未有地嚴厲批評,隨後學校裡同學議論紛紛,對她頗有點孤立疏遠的味道。校方也相當不悅,班主任通知辛辰請家長,辛辰只得叫大伯去學校。

和辛開明談話的是一個副校長,客氣而明確地指出,這所中學學風嚴謹,升學率一向驕人,辛辰的行為雖然表面看沒違反校規,但已經和學生身份極不相符,現在只提出了警告,希望家長嚴加約束管教。可憐辛開明身為機關領導,向來威嚴持重,卻也只能諾諾連聲,保證這種事以後不會再出現。

辛辰完全沒料到圖好玩賺區區800塊錢,會闖被別人看得如此嚴重的一個禍。大伯大媽說她,她只能低頭聽著;同學說風涼話,她只能冷笑一聲不理睬。可是等到路非再對她提出批評時,她已經沒有任何耐心聽下去了。

「你們大概都是嫌我丟臉吧,我就不懂了,一個廣告而已,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而且就算丟臉,也丟的是我自己的臉,廣告上有寫我是誰的侄女、哪個學校的學生、是誰的女朋友嗎?」辛辰一雙眼睛亮得異乎尋常,怒氣衝衝地說。

「小辰,你這態度就不對,我不過才說一句,你就要跳起來。」

「拍我也拍了,錯我也認了,保證我也下了,還要我怎麼樣啊?」

路非努力緩和語氣,「算了,小辰,這事過去就過去了,以後嚴旭暉再為這種事找你,你不要理他了。」

辛辰把頭扭向一邊,閉緊嘴唇不作聲。路非有點火了,「你看看你最近的成績,起伏不定,剛有一點起色,馬上又考得一塌糊塗,這樣下去,就算參加美術聯考,高考分數也好看不了,你到底有沒想一下將來?」

「路非,教訓我是不是很過癮?我早說過,我不愛學習,別拿你的標準來要求我。」

路非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良久他嘆了一口氣,「小辰,我馬上參加考研,這些天我都不能過來。我不是教訓你,可你總得想想你的將來,中考時你還知道,考得不好,你大伯會為你操心,高考不是一樣的道理嗎?」

辛辰眼圈紅了,她一向只肯接受順毛摸,這段時間從家裡到學校飽受壓力,再怎麼裝著不在乎,也是鬱悶的。眼見路非眉頭緊鎖、不勝煩惱的樣子,她心中後悔,卻仍倔強不肯低頭。

「回去吧,天冷,小心著涼了。」

她是藉口買東西出來的,自然不能在外久待,兩人站在夜晚寒風呼嘯的馬路邊,她早就被吹得手足冰冷,可就是不動。路非無奈,將她拉入懷中抱緊,她這才哭了出來,哽咽著說:「我再不去拍廣告了。」

「沒事了沒事了,別哭。」他將她的頭按到自己胸前,下巴貼著她的頭髮,輕聲安慰她,「待會兒腫著眼睛回去,你大伯大媽又該擔心了。」

路非摟著她的肩,送她到院子外,看那個纖細的身影走進去,一個孤單的影子斜斜拖在身後,她突然站住,回頭看著他,逆光之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沒有如往常道別那樣對他微笑,北風將她梳的馬尾辮吹得歪向一邊,衣袂飄起,顯得單薄脆弱。他必須控制住自己,才能不跑過去緊緊抱住她。

「小辰,快進去吧。」他的聲音在風的呼嘯中低沉零落,她點點頭,轉身走進樓道。

路非帶著衣服上她的淚漬往家走去,寒風將那點印記很快吹得無痕,他卻實在沒法告訴自己沒事了。

他獨自躑躅冬日街頭,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個廣告燈箱下停住腳步,上面是辛辰的微笑,慘淡的路燈燈光下顯得天真而挑逗。他律己甚嚴,但並不是生活在真空,當然知道這對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上次和一個同學路過,那男生細看,然後吹口哨笑道:「活脫脫的制服誘惑啊。」他只能一言不發。

可真的是誘惑,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誘惑來得粗鄙直接,甚至已經走進了他的夢中,他的惱怒更多出自於此,他不願意他的辛辰同樣成為別人的幻想,卻完全對此無能為力。

路非的母親認真找他談話,告訴他,她和父親都不贊成他留在國內讀研,尤其不贊成他留在本地繼續學業,「你父親新的任命大概馬上就要下來,開年以後,就會去南方任職,我肯定也會跟過去。你選擇的專業方向,應該出國深造,以後才有發展,我們一向覺得你考慮問題很全面,也有志向,怎麼會做這麼個決定?」

他無言以對,只能說再考慮一下。

路是勸他:「路非,我不是站父母那邊來遊說你。可不滿17歲的女孩子,甚至連個性都沒定型,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性,你現在和她戀愛,兩個人心智發展完全不同步,有共同的話題嗎?她可能和你一起為某個目標努力嗎?更別提這滿街的廣告,要讓爸媽知道,簡直一點機會也沒有。」

路非不能不迷惘,的確,和辛辰在一塊的時光非常甜蜜,可是兩個人個性、處事都完全不同,他不知道這任性的女孩子什麼時候能長大,也不知道該怎麼樣負擔兩個人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對所有的事都有計劃,而她成了他生命中唯一不肯接受計劃的一環。

「她父母都不在身邊,辛叔叔和李阿姨的確把她照顧得很好,可她還是很孤單的,我如果不留下來,實在不放心。」

路是搖頭,「你想得太多了,路非。我18歲去上海讀書,22歲去英國,在外求學是我最快樂自由的時光。你現在就以她男友的身份出現,而且擺出一副要永遠下去的打算,有沒有想過她是怎麼想的,也許她需要自己成長的空間,畢竟沒人能代替別人經歷這個過程。」

「姐,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我怕我一走,她會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結束了,她一向驕傲,恐怕不能接受。」

路是看著遠方,一樣神情迷惘,「年輕時的愛情很脆弱,成天守著也不見得守得住,守住了,也許還會發現並不是你想要的。事實上就算到了現在,我對愛情這個東西一樣沒把握。我建議你還是繼續你的學業,等你和她都能決定自己的未來了再說不遲。」

路非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他仍然參加了考研,到三月成績出來時,他通過了本校的分數線,而幾份國外大學的offer也相繼寄了過來。他父親正式收到任命,準備去南方履新,臨走前找他談話,要求他馬上決定準備就讀的國外大學,然後開始辦手續。

路景中並不是家中說一不二的統治者,他和一對兒女都算得上關係親密,但他的權威是確實存在的。路是和路非姐弟都沒有經歷像別的孩子那樣對父親挑戰叛逆的階段,他們對於睿智深沉的父親一向崇拜。

父親在工作交接、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擺出和路非談心的姿態,路非卻無法和往常一樣坦然說出自己的打算了。他怎麼可能告訴差不多是工作狂、從來對於未來有完整規劃和強烈責任感的父親,他喜歡一個剛滿17歲的任性女孩子,想留在本地看她長大。

尤其她的照片還掛在滿街的人工流產醫院廣告上。

路非站在美術高考考點外等辛辰,天氣乍暖還寒,樹枝透出隱隱綠意,下著小小的春雨,他撐著一把黑傘,和其他家長一塊站在雨中。終於到了考試結束的時間,辛辰隨著大隊人流出來,一天考試下來,她一臉疲倦,看到他就開心地笑了。

他一手撐傘,一手提著她的畫夾和工具箱。她雙手挽著他撐傘的那隻胳膊,高高興興地講著考試的細節。

「素描寫生要畫半身人像,包括手,模特是個三十來歲的大叔,長得怪怪的,可又完全沒特點,唉,這種人最難畫了。

「速寫的兩個動作我大概畫得有點接近漫畫了,自己看著都好逗。

「我覺得我的色彩考得不錯,嚴旭暉教的靜物快速畫法還是挺管用的。」

她提到嚴旭暉時的語氣完全正常,顯然並不拿自己拍廣告倒霉的事責怪他。路非側頭看她因為考試完畢而輕鬆下來、神采飛揚的樣子,決定等會兒再說嚴肅的話題,「獎勵一下你,想吃什麼,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