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身陷虎口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2頁,共2頁

劍影寒光,就如此地愈演愈烈,終於鐘聲停了,但這邊院落裡的劍化銀芒萬條,卻迎接著由東方逐漸射出的朝曦,已然進行個不停。

蘇文彪既沒醉於自己的劍術絕學,復凜駭於對手武藝之神奇,他從戰鬥開始的四鼓時分,一直到旭日初昇,除了對愛女說過幾句話外,既未稍離鬥場半步,也沒指揮所屬作過任何事情。

自然逍遙山莊中武士們平日訓練有素,佈署妥當,所以莊裡雖是同時發生兩處敵情,而蘇文彪儘可選擇重點督陣,用不著分神過問其他,自會有人替他便宜行事。

鐘樓上的警鐘聲停片刻,便有一位五十多歲,身材魁偉,濃眉重目,紫棠麵皮,生象威武,首領打扮的人,匆匆走向蘇文彪低聲報告道:「莊主,鐘樓上搗鬼的敵人已經遁走,可惜未能把他捉住,本座特向莊主請罪。」說罷,一旁垂手肅立,靜候莊主指示。

蘇文彪目視鬥場瞬也未瞬,僅是把手一擺,問道:「齊路主可曾見到敵人有幾個,是什麼模樣嗎?」

原來逍遙山莊四分之二的人馬,按「天、地、元、黃」,分作四路:即「天威」、「地威」、「元威」、「黃威」,每路一百二十人,由兩名高手率領,作為正副路主。

這「天、地、元、黃」四路人馬,也各有專司,大體上是:「天威」應敵,「地威」守莊,「元威」巡邏,「黃威」後備,所以一旦發生情況,均能有條不紊。

紫棠麵皮的魁梧威猛大漢,便是「天威路」的正路主,原是個塞北綠林魁梟,臂力過人,手中一柄金背斬刀,使得神出鬼沒,名叫齊搏虎,渾號「沙漠之鱷」,想當年橫行於塞北道上,駝隊商旅,聞名喪膽,便送了他這麼個令人作嘔而又心悸的綽號。

這時,「天威」路主「沙漠之鱷」齊搏虎聽莊主見問,心中愧然,紫棠瞼變成了豬肝顏色,不由唉嘆聲道:「警鐘樓被敵人以巨石封住入口,無法上去,及至鐘聲停後,本座命人架起雲梯上去察看時,四個值更莊丁,猶昏睡未醒,再一細瞧,才知被人點了睡穴,但卻未見任何敵蹤。」

有人到逍遙山莊來,敲了半天的警鐘,莊內這多的高手,連人家的模樣都沒瞧見,就讓人悄悄地走了,不能不說是這所向為武林矚目的梟雄大寨的奇恥大辱,「沙漠之鱷」齊搏虎原以為蘇文彪定會震怒,但是出於他逆料之外,蘇文彪聆聽報告之後,依然未動聲色,僅是略微頷首,盯著鬥場目不斜瞬,似乎對鐘樓上的來人,根本並不在意。

「沙漠之鱷」這才注意到鬥場上的情勢,竟也目凝神瞧了起來。

原來鬥場上十六條飛龍騰蛟似的長劍幻出的層層光幕,已經逐漸地淡弱下來,代之而起的是兩條烏黑通亮的怪蟒突出,擺尾吐信,衝破了那層層光牆般的劍幕,而且其勢洶湧,大有把那十六支長劍壓倒的趨勢。

蘇玉嬌雖然仍未看清敵人是誰,但她也已識出當下情勢,劍陣中的敵人已反守為攻,父親的護衛侍童的陣勢,趨向下風,暗自想道:是哪裡來的這等高手,怎麼會未聽到江湖上有個使用兩柄黑劍之人呢?……

她這裡正自凝思,驀的,蘇文彪大喝道:「童……猛……住手!」

原來蘇文彪親目訓練的這十六個隨從,合稱為「八童」、「八猛」,他一見他們逐漸趨下風,惟恐傷在敵人手下,故而出聲命令劍陣停下。

哪知不出聲喝止倒還罷了,他這一沉喝,無形之中使「八童」、「八猛」的出手劍勢為之一緩。

高手交鋒,毫髮之機都不能錯過,就在這十六支長劍聞聲微緩之際,突然一聲雷霆乍驚似的虎吼,那兩條烏黑長劍,宛若出雲蛟龍擺尾,一個迴風旋蕩,在一片金鐵交鳴聲中,「八童」、「八猛」躍身後退,鬥場中央出現了個黑麵黑衣,手使兩柄黑劍的少年,向蘇文彪爽朗笑道:「蒙莊主看得起末學後進,誠心相試,在下只好當面獻醜啦!」話畢,雙劍還鞘,神情怡然自若。

蘇文彪因為帶著副使人永遠難見廬山真面目的微笑面具,別人當然無法窺知他任何時候的神情,但此刻他聞聽黑麵少年的話,卻半天未發一語,料知他心中定必震駭與難過萬分!

蘇玉嬌斂目向場上瞧時,幾乎又使她暈了過去,原來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最擔心的,冒名餘秀士臥底逍遙山莊的徐玉麟!

只囚雙方住手,徐玉麟出言中,似乎並未現露真象,與其父為敵,所以她也就力持鎮靜,偽裝不識。

這時「八童」、「八猛」雖則躍退,但依然每人手中持著柄斷了半截的長劍,環繞在徐玉麟的四周,虎視眈眈!

蘇文彪向徐玉麟凝視了一陣,忽然哈哈大笑道:「餘老弟真是老夫曾未一見的神劍手!老夫自以為天下無雙的‘飛幻劍陣’,也都奈何不住你,縱觀當今武林,餘老弟堪稱天下無敵,昨日拳掌武師之委,現在取消,重新委派老弟擔任本莊總武師之職……」

話說至此.向身旁各武師首領環掃了一眼,繼又說道:「各位武師以及眾路主們,還有誰對餘英雄心有不服,不妨當場一試!」

在場武師以及莊中頭領,雖然不下三四十人,個個身手不弱,但是誰無自知之明,既見餘秀士出手之間,殺傷了好幾個武師,又將莊主隨身的「八童」、「八猛」的「合飛幻劍陣」戰勝,而且最後一招將十六支長劍齊都斬斷,此種霸道武技神兵,誰曾見過,而又有誰敢不服?所以,在莊主蘇文彪宣佈委派餘秀士為總武師之職後,半天卻無人出聲,全場一片肅然!

蘇文彪一見無人反對,不由哈哈笑道:「既是無人願與餘秀士當場比試,那就這樣決定啦,餘老弟,今後仰仗之處頗多,還望莫要藏才不露才是!」完畢,袍袖一揮,示意「八童」、「八猛」撤出劍陣。

蘇文彪這種處置,非但使曾和餘秀士拼過命的幾個武師,以及「八童」、「八猛」頗為懷疑,而蘇玉嬌更猜不出她父親葫蘆裡究竟是賣的啥藥。

武師司馬青山雖然已經瞧出了些端倪,感到問題的複雜與嚴重,而頗為餘秀士擔心,但也不敢作聲,只有暗中留意而已。

原來徐玉麟趁莊內警鐘大響之餘,把蘇玉嬌送走,自己本想裝做棒傷未愈,閉門不出,可是,他想起與蘇玉嬌幽會談心之時,曾聽到窗外有異動,及至出去看看,卻見一條迅疾的人影,翻上房去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與蘇玉嬌的談話,可能已被人竊聽去,但不知此人為誰。

他心懷鬼胎,擔心自己行藏已被蘇文彪察覺,所以暗中戒備,在臥室內躺著反覆地沉思。

後來,鐘聲停了,莊內復趨平靜,他即覺得已經身陷危機,底蘊敗露,弄不好就要與蘇文彪正面碰上。所以當那老僧去後,蘇文彪將「八童」、「八猛」遣來武師住院,目的是要監視他,徐玉麟及時察覺,始才動上了手。

事情是如此的,那個暗窺蘇玉嬌香閨,以及被徐玉麟警覺趕走的夜行人,正是奪命飛爪蘇文彪,他雖然沒有聽明白蘇玉嬌在房中和徐玉麟究竟嘀咕了些什麼,可是他已從聲音上確定了蘇玉嬌是在和餘秀士私會,當然,以蘇文彪這種心機的老江湖,稍加判斷,便已清楚了餘秀士的真正身份,因為他知蘇玉嬌這幾個月曾與白猿秀士徐玉麟在一起,而他也深知蘇玉嬌的高傲性情,要非是徐玉麟那種年輕俊彥,她對任何男人是從不稍加詞色的。

蘇文彪固然沒有見過徐玉麟的真正面目,可是他從派出的眼線以及傳說中,獲知徐玉麟是個武藝超群的美少年,如今他已經確定了餘秀士便是徐玉麟,但是他還沒有確切的明白徐玉麟冒名潛來逍遙山莊的真正目的,以及「八童」、「八猛」的「合飛幻劍陣」未能把他制服而轉成的危局,於己不利,所以他要暫忍一時,企圖以更毒辣的手段,把這個少年強敵,一舉成擒。

哪知徐玉麟早已洞燭其奸,所以在蘇文彪喝住劍陣,又對他大加讚譽,復委其為總武師之職的話詞說完後,他也就將計就計,故作不察,要看看蘇文彪這個綠林梟雄,究竟能對他玩些什麼花樣。

不過,主要的原因,使徐玉麟在危機四伏中仍存僥倖心理的,乃是褚呈祥迄今未歸莊,營救祖父之目的未達,而且「五巧」也未曾見面之故。

徐玉麟在被「合飛幻劍陣」所困之時,他雖然也曾暗自凜懼劍陣的厲害,大有與天下無敵的武當「七星劍陣」

異曲同工之妙,可是他仗以內功過人,終於在持久消耗之下,將「八童」、「八猛」迫於劣勢,即使蘇文彪不見機喝止,他依然可以戰勝,不過那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要知徐玉麟若非存有萬一的僥倖心理,他也早就施展「風雷掌」衝破「合飛幻劍陣」了,其所以不出於此,就是因為與他動手的人,都未把他的真象指出。

且說蘇文彪在撤去劍陣之後,接著便吩咐司馬青山武師,仍然代笛副莊主之職,召集莊內頭領,於議事廳舉行加盟典禮,並向徐玉麟笑道:「餘總武師,刻下莊內敵人已去,老夫即在議事廳為另外幾個投效同道,舉行加盟大禮,還是清總武師一起去吧。身為總武師之職,地位尊崇,就是身體疲勞,也不能不到。」

他最後幾句話,只是恐怕徐玉麟藉詞推託而發,徐玉麟何等聰明,豈會不知,所以也就爽然答道:「好。既是莊主看重在下,在下當然要到。」說著,逕與蘇文彪並肩向「土金庭」行去。

司馬青山明知今日並無加盟之人,莊主此舉,實乃對餘秀士心懷叵測,但也只有遵命行事暗自著急的份兒。

此人不知怎的,自從見了餘秀士之後,便對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年,產生了一種關切與好感,這可能就是佛門中人所說的緣份吧?也就是憑著人與人之間這一點緣份,才使身負血海深仇的徐玉麟,從虎口利牙中掙扎出來!

剎那工夫,議事廳前鑼聲響起,蘇文彪率領著武師首領在「八童」、「八猛」護衛之下,簇擁進大廳,廳裡廳外的加盟執事,以及其餘首腦,也都絡繹而來。

蘇玉嬌始終伴隨在乃父身旁,卻不時地暗以眉角眼梢,示意徐玉麟留神。

司馬武師在遵命安排妥當之後,趁徐玉麟跨進議事廳之際,悄悄地捏了他的衣袖一下,徐玉麟僅是報以感激的眼神,但卻昂然而入。

加盟大典的排場,一如昨日,只是一干應到人員均已到齊,卻未見一個加盟之人。

蘇文彪高坐在上,身後排列著「八童」、「八猛」,蘇姑娘侍立一測,神色緊張,失去了昨日的從容。

反觀冒名餘秀士的徐玉麟,卻以總武師之尊,態度自若地落坐於莊主下首,其餘武師、首領,各按身份位次,有坐有立,全廳竟是一片靜肅!

少時,蘇文彪竟然一陣哈哈大笑道:「本莊主今日要舉行一個特別隆重的加盟大典,並且仍然派我的女兒作為執行人,因為……」

說此,略微一停,目光轉向總武師餘秀士,竟然欠起身來,冷冷地又說道:「因為今日將要加盟本莊的,乃是大名鼎鼎的白猿秀士徐玉麟——」

徐玉麟三字一齣,全廳為之震呆,蘇玉嬌身軀搖動,禁不住驚「啊」出聲!

蘇文彪分明已經向大家指出,這總武師餘秀士便是名震江湖的白猿秀士徐玉麟,可是卻見那黑麵少年餘秀士,穩坐椅上動也未動。

不過大家已經看出,那黑麵少年此刻瞼色凝重,額角微現汗漬,顯然是在以內功抗拒著一種巨大壓力。

原來毛病是發生在徐玉麟的坐椅上,那把坐椅表面上看起來是用紅木製成,並無特異之處,實際上是帶有彈簧的鋼鐵,操縱機括裝在了蘇文彪坐椅的腳下,機鈕觸動,坐椅立即收縮,任你武功再好,也來不及逃避,便被坐椅緊緊的縛住。

構造這種坐椅,也是蘇文彪獨出心裁的設計,更是一項絕大的秘密,議事廳內兩旁的坐椅,全是如此,即連正當中蘇文彪的寶座椅子也不例外。

莊中頭目雖覺這些坐椅不能移動,敏感之人難免懷疑,但是誰也料想不到會有這大的效用。

此刻,非但徐玉麟被坐椅縛個堅牢,暗罵蘇文彪的奸詐老辣,即使那些地位較高而未被縛的坐上首領,也都感到如坐針氈,對蘇文彪的心狠手辣群生疑懼。

蘇文彪設計這種狠毒的坐椅,其苦心孤詣,無非是要在談笑之間,不費吹灰之力,即將異己之人擒住,想不到這次果真派上了用場!

徐玉麟畢竟是個江湖新手,他哪裡會料到一把看來毫無奇特的椅子,便能發生這大的毛病,以其身上所具功力,足可斷鋼碎石,要想震斷這張坐椅,倒也不成多大問題,無奈坐椅之鋼鐵,乃為彈簧操縱,運功震它時,彈簧後縮,力道一卸,它又松出,所以無法脫身!

也許我們會以為徐玉麟因何在此重要關頭,竟放置那「佛門玄罡」而不用,其實不然!要知道「佛門玄罡」乃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內力氣功,其功效在於內震反彈,外力愈大,反彈之力愈強,可是遇上了這種你硬我軟,你軟我硬,軟硬兼濟的彈簧力道,那就大失作用,頂多也只能護住身體,使彈簧力量的縮緊,不至於傷及體膚而已!

且說蘇文彪一見他那巧創傑作,果然已經把徐玉麟捆了個結結實實,不由發出一陣陰惻惻的得意冷笑,直使全廳所有人眾,聽得打從心底下泛起一股寒意。

逍遙山莊的綠林豪雄,誰都知道莊主蘇文彪是個武功頗高的梟魁,但是他平日深藏不露,而又永遠掛著副慈善的笑容,對天大的事情也極難看到他動之聲色,所以認為莊主是位深具素養的長者,由衷地對他產生了一種真摯的敬畏之心。

然而蘇文彪的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那是一項誰也不得而知的秘密,只從傳聞中得知蘇文彪手中一對飛爪,獨步武林,未曾遇過敵手。

蘇文彪就利用部下對他諱莫如深的心理,建立了他鞏固的地位與無上的權威,不但號令逍遙山莊,而且北六省的綠林道上,齊都向他「稱臣納貢」,而今爪牙復深入江南,他要實現其統率天下綠林豪雄的大志,與白道中人分庭抗禮,以改變武林大勢。

在議事廳內的群豪眼中,莊主蘇文彪今日一切的舉動都異於尋常,在他們想:此刻受制的餘秀士,即使確為那名震江湖的徐玉麟,而又未曾聞聽莊主對徐玉麟有何敵對行動與語言,以徐玉麟出道的時間與年齡而論,江湖恩怨自然更談不到。

然則白猿秀士徐玉麟因何冒充餘秀士潛來逍遙山莊?而莊主蘇文彪雖然真面不露,但從其語音中已可窺知他的情緒至為激動,其間要非有什麼深仇大恨,何以如此?實耐人尋味!

蘇文彪今日的一切行動,到此刻為止.在自己來說是打了一次大大的勝仗,但也暴露了他真正的狠毒面目,使部下豪雄,深深地覺得他非但是個武功莫測高深的領袖,而且也是個心機陰險的人物,在心理上對他往日的長者塑像,由此開始剝蝕,動搖!

蘇玉嬌此際已是處於神經麻痺狀態,她無法分辨出父親的舉動,是對?是非?她在父女之親,情郎之愛上,成了只圓球,滾來滾去……

徐玉麟運功試探了一回,覺得一切都是白費,他停下了掙扎,僅以罡氣護體,以防襲擊。

當蘇文彪那陣陰森自得的笑聲停住,全廳中一片肅然,誰也猜不透他將對這毫無反抗能力的少年,還要施用什麼狠毒的手段?當然,其中最擔心的要算蘇玉嬌與司馬青山了。

蘇玉嬌對情郎的擔心,自是人之常情,而司馬青山武師,自從蘇文彪宣稱餘秀士便是名震江湖的白猿秀士徐玉麟後,他對餘秀士原有的那份好感,驟然間轉變為對徐玉麟的同情、關切、愛護,當然,司馬武師已是個有了年紀之人,自不能露出任何聲色,否則,不但于徐玉麟無利,連自己一條老命也得立即陪上。

這裡暫且按下蘇玉嬌與司馬青山兩人的心事,且說:

蘇文彪陰惻惻地笑了一陣,霜刃似的眼神,向徐玉麟望了望,又已恢復了那平時的聲音,問道:「白猿秀士徐玉麟,我且問你,老夫與你河井不犯,因何冒名潛入逍遙山莊?除你之外,還有什麼人物同來?你要是直言以對,老夫或可給你個全屍。」

江湖中最痛恨的就是打入自己幫內臥底之人,所以蘇文彪說出殺掉徐玉麟的話,並不足為奇。

徐玉麟對蘇文彪這種狠毒手段,早已氣得怒不可遏,本想對他惡語相加,只因蘇玉嬌滿面淚光,無限哀怨而焦灼地瞧著他,使他不忍再刺傷這位愛他的姑娘的芳心,因此,強自壓下心頭怒火,冷冷地答道:「不錯,徐玉麟與你逍遙山莊本是河井不犯,亦無怨仇可言,只因我要明瞭一件事情,又礙於我與令媛相識,而使我出此下策,如今我已受制於你,你可願意告訴我一件事情的真象嗎?」

徐玉麟本是梗直之人,既已至此地步,只好準備將此來目的,真言說出,因礙於蘇玉嬌的情面,故在語氣中也就較為軟弱。

蘇玉嬌既聽徐玉麟說出此言,她與他之間的關係,自然在她父親面前,也用不著再隱諱什麼了,而且她覺得父親是愛她的,或許對徐玉麟能網開一面,因此,她也就漸漸地鎮靜下來。

「只要你肯直言說出老夫問話,你的問題,老夫自可答覆你的……」蘇文彪說時,微微一停,瞧了愛女一眼,接道:「反正你已休想生離逍遙山莊,什麼問題你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樣!」

他這話無形中也明白地告訴了蘇玉嬌,使她心中所存的一線希望,也隨之破滅,以故,蘇姑娘本已趨於平靜的情緒,又復激盪起來,但她在表情上卻是容色木然,一語未發。

「好,我就明白地告訴你。」徐玉麟神情肅然而道:「褚呈祥去洞庭君山,在一所洞內劫持了一位老人,他是誰?」

蘇文彪坐著的偉岸身軀似是為之一震,但旋即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為了那個老頭子,前來逍遙山莊臥底,想探聽究竟嗎?」

徐玉麟點點頭,表示預設。

「那麼我也對你說吧,他就是……」

蘇文彪是字出口,忽被一陣急鳴警鐘之聲,把話語打住,改口對「天威路」路主「沙漠之鱷」齊搏虎命令道:「齊路主率領你的屬下前去瞧瞧!」

廳內群雄,對這陣突發警鐘,不由齊都為之吃驚!

「天威路」路主齊搏虎領命離廳,蘇文彪又向徐玉麟問道:「是什麼人同你一起來的,敢在本莊一個勁地搗亂?快說!」他雖是沉穩機智,但對此突發情況,也難免有些發慌!

「你可是以為我會同什麼人裡應外合嗎?」徐玉麟不解地不答反問道:「那麼你錯了,如果我想和你作對,儘可明來明去,場上分高下,用不著易容更姓,更不會受到你的暗算!」

蘇文彪略為凝思,覺得對方之話,也不無道理,遂暗自猜想道:那麼老和尚是誰?亂打警鐘企圖分散他注意力,讓徐玉麟藉機逃走的又是誰?現下又來鬧事的又是那路人?為什麼這些事情的發生會那樣的湊巧?逍遙山莊機關重重,防守嚴密,要非是絕頂高手,怎會來去自如?……

他本是個疑心頗重的傢伙,想到這些問題上,於是懷疑到莊內部屬中,說不定早已潛伏下了敵人。

蘇文彪暗自發狠道:好吧!我先解決了一個再說,看看你們又能怎樣?

他心念既定,轉臉向蘇玉嬌說道:「嬌兒,你不是說過,凡是爹的敵人,你都願意親手殺死他嗎,那你就替爹去做這件事情吧!」

蘇玉嬌聞聽父命,猶如沉雷震耳,萬難料到她爹有此一著,殺個把人倒算不了大事,然而現下要她殺的卻是她的心上人啊!

殺死他嗎?絕不!違抗父命嗎?怎可?……

蘇玉嬌芳心欲碎中,反覆地自問了問,這才珠淚盈盈地答道:「爹,他和你既沒有深仇世恨,為什麼要殺他?除了殺死他沒有別的路徑可走嗎?」

一個心高氣傲的江湖強女,突然間變得如此軟弱可憐!

蘇文彪毫不為愛女哀傷的模樣所動,毅然搖搖頭道:「除了讓他死之外,別無路走!」言下毫無通融餘地!

「大丈夫死有何懼!」徐玉麟猛地虎吼一聲,道:「蘇文彪?你可別忘了還未當眾答覆我的問題呀!」

蘇文彪微微一怔,道:「你不知也好!嬌兒,去拿‘加盟棒’把他打死吧!」

蘇文彪向來對愛女沒有違過一次願,這次在愛女的切身關係上,竟然這般絕情,直使蘇玉嬌肝腸寸斷!

「嗡」的一聲龍吟,寒光現處,蘇姑娘撤出了三尺青鋒,神情肅穆地向徐玉麟道:「麟弟,姐姐先走-步!」復又轉身望望乃父,道聲:「爹,女兒去啦!」手中劍逕向咽喉抹去。

蘇文彪沉喝一聲,只見人影晃動,慘叫中血花飛濺,人頭滾落,愛女嬌軀應聲倒下!

就在這時,議事廳外,人聲鼎沸,喊殺震天而來。

大廳內在坐武師、首領,紛紛起立,一時秩序大亂。

混亂中,突聽一聲巨震,天昏地暗,大廳內黑黝黝的什麼也瞧不見了!

司馬青山黑暗中向徐玉麟坐處伸手撈了一把,但覺空蕩蕩的,一無所有,不禁心中大駭,暗自偷彈了幾滴英雄之淚!

逍遙山莊莊主蘇文彪發號施令的大廳內,在眨眼間的黑暗中,復又一聲轟然震響,黑暗消失,重現光明。

大廳內一切如常,只是冒充餘秀士的徐玉麟連人帶椅都已不見。

蘇文彪仍然安坐在莊主的大座上,蘇玉嬌姑娘倒在他身旁的血泊中。

另外,在蘇文彪最近的一名「八猛」中的護衛,躺在蘇姑娘的身旁,一顆瞪著眼睛的腦袋,卻滾在了三四尺外!

這情景自是夠悽慘的,但在場百多個綠林豪雄,誰也沒有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眾群豪怔呆之間,只見議事廳外一個月白僧袍飄飄,光頭大腦的胖大老和尚,身後跟著個青衣枯瘦老頭,兩人大搖大擺地徑向廳門石階上走來。

他們兩旁那多的「天威路」人手,刀槍劍戟齊出,竟然攔阻不住,兩人僅是袍袖輕拂,便將刀劍盪開。

有些人自然認得,胖大老和尚正是夜間的不速之客,但那青衣枯瘦老頭,卻不知又從何來。

顯然,這一僧。一叟,並無殺人之心,不然恐怕「天威路」人手再多,也是白費!

蘇文彪一見來人,身軀微震,迭忙起身長揖相迎,並出聲喝住手下的攔阻。

大和尚當先跨上石級,合掌還禮中唸了聲:「阿彌陀佛!」接道:「老衲二次打擾莊主,尚請恕罪!」

枯瘦青衣老頭,也跟著步上石階,與老和尚並肩而立,既不為禮,也不則聲,神情冷漠之至!

蘇文彪對逍遙山莊的佈置,一向自視甚高,事實上確也無人能夠擅自出入,如今竟被這老和尚如入無人之境,當著這多的部眾之前,對他無異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因此,他在大和尚話畢之後,復見同來枯瘦老叟,冷傲神態,不由肝火上升,冷哼聲道:「佛門弟子,置身三界事非之外,大法師如此出入敝莊,去而復來,不覺得目中太也無人嗎?」

大和尚喧聲佛號,還未答言,只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大和尚似是惟恐同伴發火,急忙答道:「老衲與故友此來,並非有意不遵守武林規矩,實是一則貴大門上攔阻不準,二則……」話說至此,倏然頓住向廳內瞧了瞧,又道:「二則因事所迫,但是依然來遲一步!」

至此,蘇文彪已經窺知老僧來意,遂朗然一笑道:「大法師當必為了白猿秀士徐玉麟而來吧?」

「善哉,善哉!」老和尚雙目微合,道:「莊主確是快人快語,其實老衲等也只是受故友之託而已。」

蘇文彪哈哈笑道:「大法師既是受人之託,敝莊主自不能不實言相告:白猿秀士徐玉麟冒名餘秀士,潛入本莊臥底,自是對本莊深具禍心,大法師身為武林前輩,當必明白他應得之下場,大法師確是遲到一步,適才已被敝莊主把他懲治了!」

老和尚慈眉軒動,雙目倏睜,神光電射,向廳內瞥了一眼,面現肅然之色,道:「即使莊主已把他懲治,能否請莊主將他屍首交老衲帶回,也好使老衲對故友有所交代?」

「這個……」蘇文彪略微遲疑,反身向廳內那灘血跡一指,說道:「那就是徐玉麟死時所流之血,屍首已被敝莊主‘蝕骨消屍水’化去。」

這時所死的「八猛」之一的屍首以及蘇玉嬌,已被莊丁由後門抬走,因此蘇文彪想借詞支吾老僧。

可是老和尚乃何許人?當他步上庭階的瞬間,對廳內一切,早已瞭然,地上雖然躺著兩條軀體,但卻非他所要之人,以故在蘇文彪話畢,又道:「老衲數入貴莊,不惜觸怒莊主,實是以我佛慈悲為懷,想化解一場武林殺劫,莊主既是如此執迷不悟,當必天意使然,人力難挽,願莊主善自為之,老衲就此去矣!」說畢,袍袖微拂,反身就走。

那個青衣枯瘦老翁,略為踟躕,便也跟著轉過身來。

就在此時,蘇文彪沉聲喝道:「不要放走他們!」

院中原有的百多個「天威路」人手,在「沙漠之鱷」齊搏虎率領下,排成了個半圓陣形,擋住了去路。

大廳內的武師、首領,蜂擁出廳,列開了陣勢。

大和尚與枯瘦老叟,並肩跨下臺階,回首對蘇文彪道:「老衲不開殺戒已六十餘年,尚請莊主勿過於相迫。」

當先大步邁去。

「沙漠之鱷」齊搏虎怒吼一聲,金背刀寒光耀眼中,一招力劈華山,向老僧當頭砍下。

老僧目也未瞬,袍袖一揮,齊搏虎連人帶刀,退開丈遠,才拿樁站住。

就在這時,「地、元、黃」三路路主,由蘇文彪的身後躍出,鷹華般齊向青衣老叟撲上。

那青衣老叟也僅是把兩隻大袍袖左右擺動中,激起股強猛絕倫的勁風,就把三個一等一的逍遙山莊首領齊都震飛兩丈開外,咕咚摔在地上。

這般身手,怎不使逍遙山莊的綠林豪雄們震駭,哪個還敢自不量力去討苦吃!

「和尚,要走你自己走吧,老頭子也不是什麼三寶弟子,自沒慈悲心懷,他們要打,老頭子乾脆舍上這條老命陪他們玩玩再說!」

青衣老叟,真的已自不前,看樣子想要行符其言了!

「唉!我們何苦要造此殺孽!」老和尚停步反身,對青衣老叟道:「這件事情還是讓老道自己來吧!」

說話間,走近青衣叟,把他右手一握,道聲:「走!」話音甫出,兩人同時離地,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宛若兩隻黑白巨鳥,騰上空中,流星般向莊外馳飛而去!

逍遙山莊上至莊主下至嘍羅,在場的不下三百人,平日被列為莊內的一流高手,少說也有百個,此際卻眼睜睜地任人來去,固然來人的武功太高,可是比較起來,逍遙山莊還是沒有能人!

在這一剎那間,莊主蘇文彪這個懷有天下綠林盟主之志的梟雄,倏然像只受傷流血而盡的猛獸,萎靡、癱瘓無力了,他的往日雄風,彷彿已被這兩隻巨鳥掬走!

蘇文彪深知不將白猿秀士徐玉麟除掉,遲早不能與他兩立,反之逍遙山莊立即就要有生死存亡的嚴重考驗,雖然他有「五巧」、「六不全」做靠山,然而這些老怪此刻均不在莊,即使都在,面臨到那嚴重關鍵,他們是不是願為其出力?就是合他們之力,是不是能勝過那老和尚般的敵人?

這些問題,使蘇文彪傍徨了,猶豫了……

莊中豪雄們,怔望著他們失魂落魄一般的領袖,既不敢擾他,也不敢散去,不過每個人卻都意識到即將發生的嚴重事端!

突然間,蘇文彪似是下了個重大決心,環掃了部眾一眼,袍袖拂動,示意他們散去,自己也在「童、猛」護擁之下,走向「怡心齋」……

這是一所地下深洞,黑暗、陰溼,沒有半絲光亮。

白猿秀士徐玉麟依然被那彈簧坐椅緊緊的捆住,除了頭部可以轉動之外,渾身沒有一處能夠自如,此刻,就是蘇文彪不再加害於他,在此陰暗潮溼的地穴裡,也將活活地飢渴而死!

一個武人,一旦中了敵人的詭計,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其心境之悲哀與憤懣,要比一個普通人失去自由尤有過之。

人心之莫測,江湖上的陰險詭詐,使這位純樸摯誠的少年,又增加了一層認識。

他冒充餘秀士來逍遙山莊臥底,僅是為了營救他的祖父,並沒有居心與心上人的父親發生衝突,以故,一直到明知底蘊已經敗露,與「八童」、「八猛」動上了手,仍然不願大造殺孽,而存有萬一的僥倖心理。

他想不透蘇文彪與他有什麼深仇世恨,明知女兒與他相識,卻要命女兒把他活活打死?

他目睹蘇玉嬌當場橫劍自絕的決心,雖然心痛欲裂,可是身不由主,愛莫能助!

就在他不願目睹慘況的剎那間,只覺一陣天昏地暗,一聲砰然震動,當他再度睜眼看時,一切大變——他已陷身於這所黝暗的深洞裡!

這時他才明白,蘇文彪這座大廳裡,到處都是陰險的機關,相信其他的地方也必危機重重,怪不得逍遙山莊被江湖中人視若龍潭虎穴,望之卻步!

蘇玉嬌在父女之親,情郎之愛中,所選擇的是第三條路,徐玉麟此刻回想起來,認為她是對的,而也由此足以證明蘇姑娘相愛之深,為他竟不惜一死!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他想拔劍自絕,追隨紅粉知己而去,可是四肢難動,又有什麼辦法?……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徐玉麟從昏睡中被人拍醒,他還以為是蘇文彪來地下懲治他,哪知凝目看時,面前站著的卻是武師司馬青山。

司馬青山見徐玉麟醒來,無限沉痛地道:「徐老弟,只因小兄無能為力,使你受委曲啦!唉!想不到你竟是‘玉面雙傑’徐世憲大局主的唯-後代!」

徐玉麟雖在黑暗中仍然可以看到司馬青山神情悲憤,淚痕滿面,不由詫異道:「老武師,你怎麼來此?你與先父熟識嗎?」

司馬青山急忙說道:「時間無多,這些事情讓我隨後慢慢告訴你,現下你可有什麼辦法使我幫助你先脫身這把鐵椅的捆綁嗎?」

「只要老武師肯幫忙,辦法是有的。」徐玉麟答道:「請你把我背後的寶劍抽出來,就可以把此鐵椅砍斷。」

原來蘇文彪在按動機關把徐玉麟捆在鐵椅上之時,只因廳外突然發生情況,唯恐來人是營救他的,故而復又發動機關,將他連人帶椅陷入地穴,因此大廳內忽然一陣黑暗。

事出匆忙而湊巧,蘇文彪雖然知道徐玉麟身上是柄斷金切玉的寶刃,但是以為他四肢不能動彈,又有啥用!

司馬青山一聽他說出辦法來,於是大喜道:「要非徐老弟提醒,小兄倒真慌得忘了你的劍原是削鐵如泥的寶刀呢!」

他說著,毫不遲疑的由徐玉麟的背後把塗過黑漆的九龍寶劍抽出,瞧也未瞧就舉劍砍下。

倏地,他將砍下的寶劍忽又停止,吐出了口長氣道:「小兄真是粗心,我這樣一劍下去,就是能把鐵椅砍斷,豈不要把老弟傷著?」

原來這時徐玉麟身上的鐵椅,就像鋼鎖一般,把他的軀體四肢綁得緊緊的,司馬武師果真一劍斬下,這種神刃就是護身罡氣也抵擋不住,其後果自然不能想象!

徐玉麟心下暗自凜道:他這話確是不假!隨略微凝思道:「這樣吧,請老武師把寶劍沿劍鞘旁邊穿進我的背後。你就退開,我自有法。」

司馬武師略為遲疑,但他終於依言而行。

徐玉麟見司馬武師已退向旁邊,乃猛提一口真氣,將「佛門玄罡」工夫,突然發揮至十二成,只聽「咔嚓」聲響,九龍寶劍由他背後豎直著突飛而出,鐵椅從中斷裂,彈簧失去效用,他趁機脫身而去。

九龍劍直直的砍在洞壁上,徐玉麟背後衣眼破了道豎縫,劍傷肌肉,鮮血直流!

司馬武師驚詫中,徐玉麟又掏出他那隻羊脂玉瓶,倒了兩顆丹丸,遞給他道:「小弟受傷了,又要請老武師代勞塗藥。」

「小兄弟,怎麼你受傷啦?」司馬青山武師按過丹丸道:「不太重吧?」

徐玉麟悽苦地一笑,道:「還好,只是皮肉而已,要不是小弟運足了十二成罡氣反彈,恐怕此刻斷掉的不是鐵椅,而是我自己啦!」

「罡氣反彈……」司馬武師似懂非懂的說了這麼半句話,便迅速把徐玉麟背後衣服扯開,給他塗上了捏碎的藥丸,這才發現他背上的劍傷,竟有尺多長!

敷藥完畢,徐玉麟拉著司馬武師一隻手,無限感激地道:「老武師此恩此德。使小弟沒齒難忘!現下小弟須要略事休息,老武師可否趁此機會說出小弟所問之事?……」話說至此,忽然想起橫劍自絕的蘇玉嬌,不由心裡一酸.淚下如雨,顫聲又道:「蘇……蘇姑娘死得好慘……」

司馬武師迭忙答道:「蘇姑娘並未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