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棒打情郎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2頁,共2頁

此棒就在蘇文彪發號施令的大廳中央插著,共有四根,平日有四個莊丁看守,寸步不離,因為它代表著逍遙山莊的無上權威。

蘇文彪這種氣勢排場,不是為了僅僅約束千百個部屬,也不是為了號令已經被他制服的江北綠林同道,而是他要進一步登上天下綠林盟主的寶座,然後與白道中人相抗衡,而平分秋色。

如今,這個老魔頭對此雄圖,進行得更為加緊,因為新近江湖上出現了個白猿秀士,短短幾個月的時光,竟然震動武林,而且這位新崛起的武林俊彥,所宣佈的明年三月三日的泰山大會,轉眼就要來臨。

這個大會,在蘇文彪私心底下,至關重要,他非但要把白猿秀士除掉,更想借此機會,邀集各方黑道魁首,與白道中人以決雌雄,奠定他領袖天下綠林盟主之基業。

「五巧」、「六不全」的再蒞江湖,志在「紫玉狸」,想借蘇文彪的根基,以壯大其聲勢,而蘇文彪在表面上,只是請這十一個老怪,助其完成綠林盟主之基,對「紫玉狸」

似乎並不關心,實際上,他骨子裡早已有了一套如意計劃。

此際,逍遙山莊的議事大廳中,奪命飛爪蘇文彪,身著一襲灰色長袍,倒揹著手踱來踱去,他的心情,正像這天氣一樣的沉重。

一旁裡他依之為心腹助手的副莊主蔣東嶽,也在兩手不住地揉搓著,且不時地唉聲嘆氣,他們彷彿已面臨著嚴重而困難的問題。

蘇文彪老謀深算,胸懷機智,被逍遙山莊中人奉若神明,這時居然也有什麼事情使他束手無策。故而四個看守「加盟棒」的莊客,齊都以訝異的目光瞧著他,暗下里在揣摩這位莊主的心事。

「追魂使者」蔣東嶽好像是在凝思了半天,才緩緩向莊主蘇文彪說道:「莊主,我以為就是那四個老不死的果真還活著的話,不一定就能把我們的全盤計劃打破。」

蘇文彪搖搖頭道:「副莊主你有所不知,‘宇內四絕’出來為那小子撐腰的話,以其聲望地位,不但可以促成自命為名門正派的人團結起來,而且我們仰賴為後盾的‘五巧’、‘六不全’也將完全失去作用,因為他們在當年就不是‘宇內四絕’的敵手,如今恐怕還是不行!」

他說話時,面上依然是一片笑容,這笑容是逍遙山莊中人經常所見的,而且也是永遠不變的,原因是:那是張偽裝的人皮面具,所以,從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蔣東嶽似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面現喜色道:「巧雲掌邢剛老前輩,據說已把‘蛇女元陰功’煉到了十二成火候,不知……」

蘇文彪擺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無可奈何地道:「沒有用處的,要能抵得住‘宇內四絕’。除非是當年的‘天地一尊’與‘神州二奇’,但是這幾位奇人,即使還在人世,也不會來幫助我們的!」

蔣東嶽痛苦地又道:「如此說來,我們這些年的心血努力,豈不要等於白費啦!」

蘇文彪沉吟半晌,又道:「這也不見得,為今之計,單看‘神行無影’尚君派去洞庭之人所辦的事如何,倘若順利,老東西落在我們之手,還怕那小子不乖乖屈服嗎?不過……我很擔心一路上恐怕要出岔子……」

他話說到此,倏然住口,凝思一陣,繼續道:「以我從各方面所獲得的情報,‘東海三魔’也已出現江湖,同時他們背後還有一位當年可與‘天地一尊’相頡頏的‘東瀛一嫗’,倘若我們能把這幾個前輩人物聯合在一起,那就不怕‘宇內四絕’無人敵擋了,可是這幾個老怪物,據說性情乖僻得使人不敢相信,未必肯與我們合作……」

「啟稟莊主!」廳外忽然跑來個黑衣氈帽莊丁,氣喘吁吁,把蘇文彪的話截住道:「莊主,小姐回莊來了!」

蘇文彪哈哈一笑,袍袖微擺,道:「那丫頭回來就叫她進莊見我,自己人何必這般慌慌張張的!」

副莊主追魂使者蔣東嶽,一聽這訊息,忽然面現喜色,搶道:「待我迎接小姐去——」說著,竟然帶著那個報信莊丁,匆匆而去。

約莫盞茶工夫,但見一位紅襖、紅褲,外罩大紅緞子斗篷的美貌少女,背插一雙青鋒,在雪花飄飛中,宛若朵嬌豔的海棠,明光照人,由追魂使者蔣東嶽所陪同,蓮步款移,嫋嫋娜娜地向議事廳走來。

蘇文彪早已站立在廳門石階上,背手相候,遠遠望見那紅衣女子的身影,心裡泛起一陣極為微妙的感覺;這種感覺早已在他心理上萌芽茁壯,只不過是因某種原因而未曾流露而已,而且即使他每當和這紅衣女子相處一起時,臉上的異樣表情,因其永遠帶著那張微笑的面具,別人也無法察覺。

各位你道這紅衣少女是誰?她正是在鋸齒山學成絕藝,奉北雁老人之命,返回家鄉的白馬紅娘蘇玉嬌,她也就是奪命飛爪蘇文彪的獨生愛女。

蘇玉嬌在鋸齒山雁峰獨居兩月,北雁老人教了她兩種絕藝,臨行時,對她再三叮囑,非到萬不得已時,不準施用,而且在她一生之中,也僅能許她施為十次,她不明北雁老人之用意,但卻不敢探究根底。

北雁老人告訴她,一切都是天意安排,人力難以勝天,只管回去協助乃父,待到泰山大會時,恩恩怨怨,因因果果,都將大白,而且她自然就會與心上人破鏡重圓。

蘇玉嬌對北雁老人之吩咐,雖然頗覺玄機深重,似懂非懂,但她相信以老人那樣的高深道行,絕不會出言子虛,所以也就不便多問,即收拾停當,辭別這位再造恩師,急匆匆返來。

蘇文彪在蘇玉嬌的心目中,是一位慈祥的好父親,母死,父代母職,把她撫養長大,父女之情,情深似海。數月來,出生入死,歷盡江湖風險,又與徐玉麟情海泛波,勞燕分飛,芳心中所受的創傷與委曲,曾使她痛不欲生。

此際,她遄返家園,一見乃父丰采如昔,笑迎廳前,不由悲從中來,一句話未出口,只喊了聲:「爹!」便縱身撲進蘇文彪的懷裡,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蘇文彪拍拍愛女身上的積雪,無限親切地安慰她道:「這麼大的丫頭,還像個小孩子一般,這幾個月可把爹想煞了,好孩子,天氣很冷,我叫人準備酒筵,為你接風壓驚,有什麼委曲之事,再對爹說吧!」說時,便扶著愛女進入大廳。

副莊主追魂使者蔣東嶽,趕忙吩咐下人準備酒筵,並且喊來蘇玉嬌的兩名貼身侍女,前來伺候。

蔣東嶽對蘇玉嬌一向呵護備至,有時要比蘇文彪猶有過之而無不及。蘇玉嬌稱他為蔣叔叔,按道理講是父執之輩,但是這位風度瀟灑的中年人,卻別具野心。

蘇玉嬌冰雪聰穎,豈有不明這位對她大獻殷勤的蔣叔叔骨子裡的野心,但他既未明日張膽有所表示,自己為了父親的大局著想,也就落個裝作不知。

這些是逍遙山莊中的潛在問題,此處勿多浪費紙筆,且說:

蘇玉嬌在乃父擁扶之下,進入廳內,自有下人奉上香茗,姑娘呷了幾口,蘇文彪慈祥地問道:「嬌兒,這幾個月以來,你在江湖上總算是大大的出了風頭,不管如何,現下無恙歸來,爹也放下了心!江湖風險,日夕萬變,時下尤甚,今後你可不要再到外面亂闖啦!」

蘇玉嬌手拈茶盅,聽得心中一震,暗自想道,看樣子,爹爹對我的行動,已經瞭若指掌,倒不如干脆趁機對他說明白。

她想到此,隨將手中茶杯輕放桌上,道:「爹爹,嬌兒這幾個月來,為了探尋殺死母親的仇人,幾乎……」

蘇文彪搖搖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的話,接道:「幾乎送了小命是不?這些事情爹都知道,你和那個白猿秀士一起搗毀了黑衣教的總壇,又幫他查出身世來,但不知他是否已經查到了殺死他父母的仇人是誰?」

蘇玉嬌無限幽怨的搖搖頭,答道:「自從黑衣教瓦解之後,女兒便與白猿秀士分了手,我就……」她本來想說出自己到了鋸齒山,被北雁老人收去傳藝,但忽又想起北雁老人臨行吩咐她不得對任何人道出此事,所以,忽又改口道:「我就又往魯東一道,閒遊了一些日子,因想念爹爹,便返莊來了,至於他(白猿秀士)是否已經調查出他的仇家是誰,女兒就不得而知,不過……」

蘇文彪緊迫地問道:「不過怎樣?」

蘇玉嬌答道:「不過他已經知道黑衣教主褚呈祥,就是殺死他家人的仇人,在女兒想他會尋找褚呈祥探詢究竟的,這個老東西心狠手辣,就是女兒碰上他,也絕不會饒了他,他曾把我丟下蛇牢,要不是秦大川……」

「秦大川……這個人還活著嗎?」蘇文彪聽見女兒說出秦大川三字,身軀似乎微微一震,但他依然裝做若無其事的又道:「他怎樣?」

「要不是秦大川懂得馴蛇,女兒早就被毒蛇吞掉,再也見不到爹了!」蘇姑娘說時,又想起了那被丟進蛇牢時的驚心往事,不由珠淚雙流。

蘇文彪慈愛地為女兒揩揩眼淚,道:「這些事情都已成過去,嬌兒你還想找褚呈祥出恨嗎?」

蘇玉嬌神色堅毅,鳳目含煞,點頭道:「那老鬼的殘忍手段,女兒永遠不能忘記。」

「爹可是知他就住在本莊,不過已遠去洞庭,時下尚未返回。」

「爹爹,你……你為什麼要收留他?待他返回時,女兒必然手刃此賊。」

蘇文彪凝思半晌,唉嘆聲道:「江湖上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原就糾纏不清,有些事情你不會明白,也不必明白,好孩子,聽爹的話,這件事情不必再提啦,此一時彼一時也!」

蘇玉嬌對他爹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不清楚,此際聽他爹說出已與褚呈祥同流合汙,更使她莫明其妙起來,她原想再追問幾句,可是就在他們父女談話之間,下人們已把一席酒宴擺上。

副莊主蔣東嶽走向前幾步,對蘇文彪父女躬身笑道:「請莊主和小姐入席——」

蘇文彪拍拍愛女的香肩,道:「來吧,孩子,爹今日要為我女歸來,好好的大賀一番,有什麼話席上再說,反正只有你蔣叔叔作陪。」

蘇玉嬌盈盈起立,對父親報以感激的微笑。

於是,三人一同就席,兩個下人一旁把盞,開懷暢飲起來。

席上也不過是聊些父女別後之情,蘇文彪雖對愛女呵護備至,但是向來不叫她參與江湖之事,他深知她生性高傲,心術純良,那些見不得人的殺人放火勾當,絕對不能讓她知道,而能使她知道的,那就是他為武林中做得少得可憐的俠義之舉,因此,蘇玉嬌對父親一切都是諱莫如深,倘若在江湖上聽到有人講他父親的壞話,她絕不會服氣,必然與人大打一頓,好在江北道上,也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出蘇文彪的長短來。

蘇文彪談話中,又把白猿秀士徐玉麟瓦解莫邪島,迫使莫邪一梟秦振東退出武林,以及衝破武當派天下無敵的「七星劍陣」等轟轟烈烈行為,簡略說了一遍,最後還在有意無意之間,把徐玉麟捧了一頓。

蘇玉嬌聽得頗為出神,她暗自咕噥道:爹一向不對我談武林中事,現下為何破例大談起麟弟弟來,他對麟弟弟的行動,彷彿很關心,也頗為讚賞,難道說爹……

行想中,芳心大樂,正想借機也把徐玉麟鼓吹一番,以作為以後對父親道出心事所鋪路,不料就在這時,突見一個黑衣大漢,匆忙走進廳來,向他父親行禮後,說道:「啟稟莊主,莊前來了一個自稱餘秀士的少年,說是要投效本莊,大門上已經把他放進來,並且已經過司馬武師的當場試驗,這少年的武功不弱,所以司馬武師派小的前來稟報莊主定奪。」說罷,一旁垂手肅立。

蘇文彪呷了一大口酒,哈哈笑道:「逍遙山莊,今日可說是雙喜臨門,嬌兒平安歸來,又有個武功不弱的少年投效,東嶽老弟,請吩咐執事伺候,我們來接見這個少年。」

說到這裡,轉身對黑衣大漢道:「你去告訴司馬武師,少待一會,由他把那少年親自帶來見我。」

黑衣大漢領命而去,這邊蔣副莊主離席敲了懸在廳前的一面大銅鑼噹噹噹三響。

霎時間,首先有八個面貌清秀,各捧寶劍的十四五歲的青衣童子,由廳後轉出,分列在宴席兩旁,廳內原有的四名大漢,各將「加盟棒」抽出,雄糾糾氣昂昂的擺在席前。

緊接著又有四個虎背熊腰,虯筋栗肉,生象威猛的大漢,腰挎單刀.分列廳門之前。

這種氣派,要比一個巡府大人升堂問案時,還來得喧赫!

蘇文彪即席未動,依然與愛女談笑自若。

副莊主蔣東嶽一切分排妥當,躬手向蘇文彪道:「莊主,是否就席接見那少年?」

蘇文彪頷首示意副莊主入坐,打個哈哈道:「司馬武師既然賞識這個投效少年,本莊主想來定不會差到哪裡去,我們目前需才孔急之時,所以我想即席親自考驗他一番。」

蘇玉嬌欠身道:「爹,倘若不便,女兒這就告退。」

「無妨,你且坐下。」蘇文彪拉住愛女的一隻纖纖柔荑,和聲道:「倘若這少年經得住考驗,從此便是自己人了,何必迴避。」

蘇玉嬌只好復行落座,但她卻心情忐忑不安,因為她知道父親之所謂考驗,就是要那少年吃五十「加盟棒」。她雖然未曾親自見過這情形,但是也從別人口中得知那是慘不忍睹的場面!

她雖生性高傲,然而心地純良,因此,她不願意見那前來投效爹爹的少年,挨受那五十大棍的痛苦,但是她不敢違抗父命,也就只好硬起心腸,在這裡看下去。

蘇玉嬌正然心中打鼓,只聽門外斷喝一聲:「客人駕到。」斂目望去,只見一個面孔黝黑,身著藏青衣褲,腰束白搭膊,背插長劍,猿臂蜂腰的亭亭少年,在一個胖大魁梧的中年人陪同下,昂昂然步上臺階。

胖大的中年漢子,蘇玉嬌是認識的,那便是莊內名武師司馬青山,青衣少年當然便是投效之人了。

那青衣少年步上臺階,在廳門前略微一停,兩支冷電似的眼神向廳內射來。

蘇玉嬌望著那少年的身影,心中砰然一動,及至她的視線與少年那懾人的神光相接時,嬌軀微抖,幾乎「嗯」出聲來,一隻盛酒銀盅,被她拂落桌下,發出陣清脆的聲響。

蘇文彪與蔣東嶽被蘇玉嬌失常的情態,齊都為之一怔,同時四隻眼光都投射在那青衣少年身上!

且說那個甘願投效在逍遙山莊的青衣少年,在目光掠過蘇玉嬌的花容時,身軀似乎也微微震顫了一下,雖然他迅疾地移開目光,但是這情形卻看在了蘇文彪與蔣東嶽的眼中。

副莊主蔣東嶽頓時醋性發作,勃然變色,大喝道:「哪裡來的野小子,見了莊主竟不知行禮,直瞪瞪地瞧個什麼?」

武師司馬青山對青衣少年示意並附耳道:「正坐上的那位灰袍老者,便是莊主,小兄弟趕快向前見禮吧。」

青年少年對司馬武師之言,似是充耳不聞,意態從容地向副莊主蔣東嶽朗然一笑,說道:「在下素仰蘇莊主禮賢下士,招納天下英雄,故而遠道來投,願效犬馬微勞,想不到卻竟然如此慢客無禮,唉!在下慕名而來,但要失望而去。」

青衣少年話畢,禮也不施,返身就要離去。

副莊主蔣東嶽未待蘇文彪有若何舉動,竟自霍然離席,躍出廳外,攔住了青衣少年的去路,怒聲喝道:「逍遙山莊名雖逍遙,卻不是你這無名小輩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之處,哼哼!你膽子真也不小,竟敢撒野到龍潭虎穴來!」

青衣少年對蔣東嶽睥睨了一眼,不屑地答道:「逍遙山莊雖是龍潭虎穴,餘秀士既能來得,自也去得,相信還沒有人能攔阻得了我!」言下神態傲然,根本就未把「追魂使者」蔣東嶽放在眼裡。

蔣東嶽在逍遙山莊中氣高指揚,一人之下,千人之上,除蘇文彪外哪個不怕他,怎能忍受得住少年的搶白,大喝一聲,出手就向那少年肩頭抓下。

那青衣少年冷哼聲中,也不知他施了式什麼身法,卻使蔣東嶽抓了個空。

這時蘇文彪與蘇玉嬌均已來至廳前石階之上,蘇文彪垂手佇立,目注著階下情形,既不制止,也不則聲,彷彿想故意看場熱鬧。

青衣少年閃身脫出蔣東嶽的一抓之勢,打個哈哈道:「閣下要想怎樣?」

蔣東嶽雖然對眼下少年一抓未著,心中暗自打鼓,但他身為副莊主之尊,如何能丟得起這個人?何況又當著莊主與蘇玉嬌之面呢!

只見他面色凝重,腳下站成不丁不八,雙掌緩緩舉起,喝道:「本副莊主,今日如能讓你小子全身而退,從此副莊主這個職位,拱手讓你。」言時,似已怒甚。

青衣少年爽朗一笑道:「閣下這又何苦呢?餘秀士遠道來投,只是想謀一棲身之所足矣,豈敢覬覦你那副莊主之職呢?不過副莊主既是有興,餘秀士自當捨命相陪,請副莊主劃出個道兒吧!」

蔣東嶽沉聲道:「本副莊主就憑這雙肉掌和你走上幾招。」

「那麼副莊主請——」

餘秀士說時,氣態從容,既未運功戒備,宛若無事一般。

蘇文彪何等精明,一見這青衣少年這般神情,就知他有恃無恐,必然是個身懷絕藝之人,心下也就暗自動了愛才之念。

果然不出他之所料,蔣東嶽閃電般一連揮出三掌,均被青衣少年不慌不忙地輕輕躲過。

三招過後,青衣少年哈哈一笑,似是故意要在蘇文彪面前賣弄一手,朗聲道:「在下已讓過副莊主三招,總算是盡了作客之道,在下就要還招啦!」

蔣東嶽一氣呵成的三掌,連人家半絲衣袂都未拂中,心下已是大為凜懼,但既已遭上,也只好硬著頭皮挺下去了。

但見青衣少年餘秀士右掌緩緩舉起,看來極為平凡的往前一推,竟然有一股如浪似湧的勁氣,直向蔣東嶽撞去。

蔣東嶽貫注了畢生功力,雙掌平胸送出,想化解餘秀士推來的掌勁,哪知兩股勁風一觸,立覺不妙,正待閃身躍退,餘秀土的左掌又疾然揚出。

只聽一聲悶哼,蔣東嶽的一條身子,憑空彈起,就像只斷了線的風箏,飄飄地倒飛出去三丈多遠,摔落雪地上,跌了個發昏十二章,爬也爬不起,看樣子定是傷得不輕!

逍遙山莊中人,平日最恨蔣東嶽的狐假虎威,跌倒地上竟然無人去理,幾個大漢反而鼓掌叫起好來,大為餘秀士喝彩!

就在這時,蘇文彪急步跨下石階,向餘秀士一揖到地,哈哈笑道:「餘老弟,遠來敝莊,老夫未能遠迎,還請當面恕罪,哈哈!這叫做英雄不打不相識,快請到廳內喝一杯,壓壓寒意。」說著,竟然躬身肅容。

餘秀上還了一禮,笑道:「莊主既是誠心留客,餘秀士也就只好討擾了。」竟也不再客氣,大搖大擺地向廳內走去,不過他心裡卻在暗自說道:你這老東西,前倨而後恭,還不是看我有一手!

蘇文彪把餘秀士讓上客位,喝命屬下抬走副莊主,又吩咐撤去殘筵,重新另換一席。

剎那間,酒菜復又擺好,蘇文彪坐了主位,由蘇玉嬌與武師司馬青山作陪,並鄭重地把司馬武師以及愛女向餘秀士介紹了一番,然後舉杯起身道:「老夫適才慢客,還請餘老弟不要介意,老夫以這杯水酒向餘老弟陪禮。」

言畢一飲而盡。

餘秀士連忙拈杯起立,答道:「在下末學後進,慕名相投,若蒙莊主垂青,予以棲身之所,在下就感激不盡了,何敢擾莊主陪禮。」隨將手中杯酒飲幹。

司馬青山與蘇玉嬌姑娘,同時起身也陪敬了一杯。

兩名侍候蘇玉嬌的丫環,連將每人面前酒杯復又添滿。

蘇文彪又向餘小英雄敬了一杯,這才說道:「大家都是自家人了,餘老弟何必這般客氣,餘老弟如不見棄,只管在敝莊住下,今後仰賴老弟之處還多著呢!只是恐怕鳥鵲之巢,難容鸞鳳之棲哩!」

餘秀士自然也謙遜了幾句,然後大家推杯換盞,賓主盡歡起來。

酒過數巡,蘇文彪向餘秀士探詢道:「餘老弟身懷絕藝,實乃武林難得之良材,不知貴府何處?令師是哪位高人?」

「在下系湘北嶽州人氏。」餘秀士略微停頓道:「恩師乃苗荒山野異人,無門無派,自稱‘清真上人’,除此之外,在下雖跟隨他老人家學藝十餘年,也是一無所知。」

「清真上人……」蘇文彪沉吟半晌,道:「令師當必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吧?」

餘秀士尚未答言,司馬青山卻介面道:「像餘老弟令師這等方外高人,即使在江湖上走動,也不會以真面目示人的,自然名號就不為世人所注意。」

武師司馬青山在初步考驗餘秀士功力之時,已對這位少年發生了好感,此番出言,自是為餘秀士掩飾師名不聞江湖之尷尬。

餘秀士聰明過人,豈有不明司馬武師之意的道理,隨笑道:「家師事實上就未在江湖上走動過。這也難怪武林中沒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號。」

他如此一說,倒使蘇文彪不好意思起來,隨改變話題道:「餘老弟藝出異人,身懷絕技,如立志爭雄稱霸,十年之內,必大有成就,前途似錦,不知……」說到此,戛然住口,兩道眼神直望著對方,似是要看穿他的心事一般。

餘秀士自然明白蘇文彪未出口之言是何意思,遂從容自若,雙肩微聳,笑道:「常言說,人各有其志,士為知己者死。莊主德高望重,名震遐邇,江湖同道人人仰慕,在下慕名投靠,乃如魚赴水,大勢所趨,倘若莊主有疑,在下就此告退。」說時,竟自欠身而起,勢欲拂袖而去。

蘇文彪連忙拉住他的手道:「餘老弟暫請息怒,老夫絕無對老弟動疑之心,老夫只是以為老弟這等功藝,屈駕敝莊,勢必大材小用,而為老弟可惜而已。」

餘秀士實則也僅是裝態作勢欲去而已,這時被蘇文彪一拉,落個順水推舟,也就不再堅持,復又落坐,同時說道:「在下說過,士為知己者死,如蒙莊主不棄菲庸,賜以枝棲,在下除衷心感激之外,定當侍機圖報知遇之恩。」

蘇文彪哈哈笑道:「逍遙山莊人手上千,但要找個出類拔萃的良才,還真是鳳毛麟角哩!餘老弟既是看得起老夫,以待行過加盟大禮後,老夫便即委請老弟擔任本莊拳掌武師之職,不知老弟可願屈就?」

餘秀士即席抱拳承謝道:「多謝莊主抬愛,只恐在下窮學末技,難勝厚望。」

「餘老弟不必自謙。」蘇文彪笑道:「適才老弟與蔣副莊主動手過招,所露的一手掌上功夫,縱觀當今江湖之上,老少英雄中,恐怕除了新近崛起武林的白猿秀士之外,實不作第二人想!」

餘秀士聽罷,霍地立起,一掌拍在桌上,氣吞河嶽地道:「白猿秀士算得了什麼東西,江湖上有餘秀士就沒有白猿秀士,哼!我就不眼氣,他也是個人,總不會有三頭六臂!」

要知道白猿秀士徐玉麟,雖然出道僅是幾個月的光景,但已震動了整個武林,這時餘秀士說出這等大話來,不由使蘇文彪與司馬青山心頭為之一震,他們固然已經看出這位名不見江湖的黑麵少年,手底下有一手,可是能不能與白猿秀士相頡頏,還是個未知之數,而他卻先口出大言,似是與白猿秀士誓難兩立。

不管怎樣,蘇文彪卻是聽得心中大樂,從此,自己非但添了個得力助手,而白猿秀士又多了個死敵。

白馬紅娘蘇玉嬌,自從見到餘秀士那兩隻湛湛眼神之後,芳心中一直在泛濫著疑問與猜測;因為他那兩隻神光,在她看起來是多麼的熟稔與親切啊!

然而,這青衣少年面孔是黝黑的,語音是沉濁的,而且他背後那柄劍,也不是她曾經見過的那古代神兵!

不過,這眼下少年的動作、身影,與她的心上人又是那麼的相像……

他是誰?……蘇玉嬌一直在神不守舍地凝思著,並且在青衣少年與父親談話之際,不時地流目偷瞧著,想從他的談吐以及慣有的動作上,觀察一些端倪……

她知道心上人有巧妙的易容之術,面貌改變了並不足為奇,然而,眼下的餘秀士聲音都不如心上人相同。

要是她的麟弟弟要來逍遙山莊的話,在她認為儘可出之唐唐皇皇,自用不著易容換面,況且他也沒有來此的必要。

想到這些,蘇玉嬌已自確定黑麵少年並非她的心上人,而對他那副狂傲之態打從心底下泛生了惡感。

當餘秀士把桌子重重地一擊,又出言辱及白猿秀士,這就更確定了蘇玉嬌心裡的判斷,不由粉面變色,向餘秀士目含挑撥,譏諷性的冷笑,接著櫻唇微撇,說道:「我看哪,餘少俠的武功固然高強,但要和白猿秀士比較起來,實在小巫見大巫,你且不要先把海口誇下,到時候無法向人交代才好!」

蘇玉嬌豔若桃李,在她眼目中瞧不起的人,不曾稍假辭色,這時說起話來,更是凜若冰霜,神情傲然,咄咄逼人。

餘秀士說完話後,本來已經落坐,這番聽得蘇玉嬌出言頗為不遜,乃冷哼聲道:「聽蘇姑娘的口氣,好像是與白猿秀士頗有交情似的,要是蘇姑娘願為白猿秀士代打不平的話,在下……」

當著蘇文彪與司馬青山之面,蘇姑娘哪裡能忍受得.住餘秀士的這種冷諷,雖然她與白猿秀士確實交情不錯,而且芳心底下也深深的愛著他,可是此言出自餘秀士之口,那無異是對她大加侮辱。

蘇玉嬌霍然立起,柳眉倒豎,嬌龐變青,怒叱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姑娘就是和白猿秀士交情不錯,你能管得著嗎?」竟然怒目相向,如箭上弦。

「嬌兒坐下,休得無禮。」蘇文彪一見女兒怒忿,迭忙起身制止道:「餘少俠不服白猿秀士本是武林中少年氣盛之人的常情,是非強弱,到時自然明白,嬌兒何必為他人心懷不平……」

說到這裡,他又轉向餘秀士道:「小女少不更事,還望餘老弟不要見怪,哈哈!大家快坐下吃酒吧!」

司馬青山也趕緊欠身起來,打個哈哈,圓場道:「莊主說得對,兩位何必作意氣之爭。」拍拍餘秀士的肩頭,示意叫他忍耐。

蘇玉嬌雖然高傲成性,但對父親之言,卻是向來一百二十個服從,既見乃父不願得罪餘秀士,雖是裝著一肚子的氣忿,也只好暫時按捺下去,落坐獨自喝了口悶酒。

可是這位姑娘一向是睚眥必報,雖一時忍下怒火,但卻在那裡自打起主意來,忽然間,她靈機轉動,對蘇文彪望了望道:「爹,餘少俠既願投效本莊,不知何時舉行加盟大禮?」

蘇文彪被愛女如此一問,心下微動,暗道:這孩子一向曾不願目睹加盟大禮,為何今日有此興致……

他竟是塊老薑,略微凝思,便已明白了女兒用意,於是笑道:「餘少俠乃武林中難得良材,以待席罷,便即舉行,但不知餘少俠意下如何?」說話中又向餘秀士望了一眼。

餘秀士聽得他們父女問答之言,大為不解,忙說道:「敢問莊主那加盟大禮如何行法?」

蘇文彪出語鄭重地道:「餘老弟遠來客人,可能不知本莊規例……」說時,順手指指大廳中央那四個大漢手持著通體烏黑的檀木棍,又道:「這四條木棍,名之為‘加盟棒’,凡是投效本莊之人,不分男女老幼,武功高下,均須以此棒重責五十,然後才能正式算是本莊中人。」

餘秀士直聽得心頭髮涼,暗中叫苦,但他表面上仍然若無其事的道:「請問莊主這五十‘加盟棒’意義何在?」

蘇文彪爽然答道:「很簡單,藉此以考驗加盟者之忠誠。」

餘秀士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那在下同意飯後即舉行。」

蘇文彪料不到這個少年竟然如此乾脆,且不畏痛苦,心中暗自欽佩,而也對他的來歷,不再發生懷疑。

四人匆匆酒足飯飽,自有幾名莊丁撤去殘餚剩羹,復又捧上香茗,蘇玉嬌呷口茶,小嘴一噘,容色肅穆地對蘇文彪道:「爹爹,今日少俠的加盟大禮,女兒願做執行人。」言下辭堅意決。

蘇文彪略為沉思,道:「這個麼……」

餘秀士連忙搶道:「在下既是誠心投效,願吃五十‘加盟棒’,哪個執行都是一樣,蘇姑娘既願高招玉手,在下更當歡迎之至。」

他這「高招玉手」四字,實乃一語雙關,蘇玉嬌聰明過人,哪有不明之理,心中冷哼聲道:「你等著吧,休想要我打輕!」

蘇文彪明知女兒對餘秀士不滿,要借「加盟棒」出出悶氣,既是餘秀士不加反對,也就落個順手推舟道:「那就只好委屈餘老弟忍受些皮肉之苦了,嬌兒,爹也答應你啦,但是下不為例,你可記住。」

蘇玉嬌一聽爹允許她做餘秀士的加盟執行人,遂喜上心頭,暗自說道:待一下就叫你這目空一切的小子,試試姑娘的厲害!

逍遙山莊對於舉行加盟之禮,一向至為莊嚴隆重,除應有排場執事之外,副莊主以下大小頭目,均須參加觀禮。

此刻,副莊主「追魂使者」蔣東嶽傷在餘秀士的掌下,蘇文彪隨暫命司馬青山代理,司馬武師領命之後,便即吩咐幾個莊丁,分頭行事。

餘秀士穩坐椅上,眼睜睜的看著逍遙山莊這種別出心裁的加盟大禮,但他想到轉眼就要挨受五十大棍,心中也不由像小鹿般的卜卜亂跳!

霎時工夫,只聽大廳門外噹噹噹響起了三陣鑼聲。

緊接著由四名青衣壯漢,抬來了一架可容單人睡眠的木床,高約尺許,四腿粗重,床身堅牢,床面上兩端各有兩個拇指粗細的鋼環。

這張特製的木床,四名大漢把它放在大廳的中央,那四名手持黑木棒的壯丁,分列木床兩旁,抬床之人,則垂手侍立。

又過少頃,在一陣衣袂飄動中,莊內大小頭目約有百人,齊聚廳內,分列兩邊。

餘秀士流目看時,這些人雖然身材高低不一,老幼各等,穿著互異,但從他們的湛湛眼神,以及微微隆起的太陽穴上看,就知都是些內外兼修,頗具武功之人,當然,他們也就是逍遙山莊中的上下頭目了。

大廳裡雖然增加了這多人手,但卻一片肅靜,鴉雀無聲,陰氣森森的竟像座閻羅寶殿!

餘秀士這才深深地認識到逍遙山莊的真正面目,以及蘇文彪在江湖上赫赫之名,原非空言子虛。

他正自邊瞧邊想中,忽見武師司馬青山對蘇玉嬌頷頷首,然後轉向自己低聲道:「餘老弟,沉著些,加盟大典就要開始——」

他「始」字甫行出口,但聞虎吼似的一聲沉喝道:「加盟大典開始,請加盟英雄就位——」

隨此震入耳鼓的喝聲,抬床的四名壯漢,走到餘秀士的身旁,由一人說道:「餘英雄請——」

餘秀士連忙站起,解下背後寶劍,遞給司馬青山道:「這個請老武師暫為保管一下。」

司馬武師接過寶劍,拍拍餘秀士的肩頭,道:「餘老弟,去吧!」言下面露至為關切之色。

餘秀士聳聳雙肩,笑道:「老武師請放心,這點苦頭,在下自信尚能挺受得住。」言畢,大步向那木床邁去,神情昂昂然不變。

餘秀士昂然走近木床之旁,四個壯漢手腳矯捷地把他抬上床去,並囑咐他伏臥起來,接著四個鋼環套住了他的四肢,緊緊的一動也不能動。

就在這剎那間,餘秀士腦際中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身上也跟著淌了陣冷汗!

然而,四肢被縛,就是具有渾身武功,倘若蘇文彪要叫他死,他也毫無反抗能力。

此際,他已成了個等待宰的羔羊,一切都只能聽從命運的安排了,惟一的希望,那就是自他入座以來,所表現的一切,都已獲得了這個梟雄魁首的深信不疑……

餘秀士伏在木床上忖念之中,突聽又是一聲動屋瓦的沉喝:「請執行人就位——」

接著,一名大漢,提來桶冷水,手裡還拿只水瓢,一旁伺候著。

同一時間,紅影晃動,蘇玉嬌來在跟前,一個黑衣大漢順手把根烏黑通亮的木棒遞給了她。

蘇玉嬌接棒在手,高高地舉起,餘秀士雙目一閉,鋼牙一咬,單等那沉甸甸的大棍落在身上了。

「著——」餘秀士耳旁裡響起這聲喝叫,緊跟著屁股上一陣劇烈痛楚,周身血脈也加速迴圈起來,耳邊廂猶自聽到一個人在喊著:「一……二……三……四……五……六……」

不要看這餘秀士年紀輕輕的,他真是條硬漢呢!

蘇玉嬌那大棍一起一落棍棍著實,可是餘秀士就是哼都不哼一聲!

逍遙山莊這種「加盟大典」,莊中人雖然自己也曾領略過味道,目睹了何止千百次,已是司空見慣之事,可是大都在十幾棒之後,便哀叫出聲,到最後不是死去,便是皮開肉綻的發了昏,就未曾見過餘秀士這般稚嫩的少年能夠挺受得半聲不哼!

初時,他們以為這個少年真的有些狠勁,待至數到三十……四十……的數目時,見他依然悶不作聲,誰都以為他已死過去了!

然而,當那拿瓢大漢要向他頭上潑冷水時,他卻昂起頭來,喝聲:「不要!」於是眾人才明白少年確是條硬漢,齊都泛上了一種欽敬之心。

蘇玉嬌原想在半數之時,餘秀士定然忍受不住,而出聲哀叫,自己也就出了那口悶氣,大棍落下時,減去幾成力道,應付過去了事,哪知事情大出她意料之外,餘秀士就是半聲不哼,更不要說是叫他哀叫了。

因此,蘇姑娘越打越有氣,棒落無情,三十過後,餘秀士已是褲破絮飛,露出了肌膚,再下去就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執事的蘇玉嬌已經打得香汗殷然,可是餘秀士就是半聲不響,四十棒過去蘇玉嬌棒起棒落的動作已然滯緩下來,但是每棒擊下,餘秀士的身軀必然為之一震!

她畢竟是個女人,心裡雖然氣忿,可是眼見餘秀士被自己打得那般模樣,也不由氣消心軟,棒落力道隨之減輕了許多,終至她一雙鳳目,簡直不忍再看!

「四十五……四十七……五十,停——」

喊數之人,故意把停字拖得長長的,惟恐執行人打溜了手,不知住下,殊不知蘇玉嬌巴不得有此一喊,所以在最後一棒,那只是落下去而已,根本就未用上半點力氣。

「加盟大典完畢,執行人退——」

但是蘇玉嬌並未立即退下,仍然站在一旁,她安心要看看這個狂傲少年,在捱了五十大棒之後的神情如何。

只見餘秀士被四個大漢解脫鋼環之後,竟然一躍而起,跳下木床,兩隻炯炯眼神,對著蘇玉嬌瞥過一眼,身軀微微震顫,喊道:「蘇——姐——姐!」

這聲音聽在蘇玉嬌的耳中,是那麼的親切、熟悉啊!

蘇姑娘彷彿受了雷殛一般,啊了聲,頓覺天旋地轉,嬌軀晃了晃,便癱瘓在地上了!

餘秀士那聲「蘇姐姐」,聲音雖不太大,但全廳之人齊都聽到了,不過,大家都以為這個少年是在被打之後,鬧孩子氣呢,所以誰也沒有留心去推究。

及至蘇玉嬌癱瘓地上,全廳所有之人齊都被此意想不到的情況,為之愣住!

蘇文彪見愛女忽然倒地,雖覺情形不對,他卻推想到別處去了;他以為愛女必是因出氣洩忿,用力過猛,以致暈了過去,因此,趕忙吩咐兩名丫環,把她扶回臥房休息,接著起身走近餘秀士面前,伸出只拇指,翹了翹,打個哈哈道:「餘老弟委屈你啦,老夫閱人很多,今日卻遇見了天下第一條硬漢,難得,難得!」

蘇文彪說時,流目向廳內眾頭目環掃一眼,朗聲又道:「本莊主今日鄭重向大家宣佈,茲委派餘秀士小英雄為本莊拳掌武師,餘英雄身懷絕技,各位以後要向他多多學習。」

百多個大小頭領,在掌聲雷鳴中紛紛散去,「加盟大典」至此順利結束。

蘇文彪待部眾離去,吩咐司馬青山為餘秀士安排住處,以及治療棒傷諸事畢,也自回到私室去了。

餘秀士則在司馬青山武師照拂之下,緩緩的踱到後院一間撥給他居住的清靜臥室。

這間臥室倒也窗明几淨,陳設齊全,住起來倒頗舒適。

司馬武師怕他受傷後,體力不支,趕緊把他安置在床上,由懷裡掏出包藥物,關切地道:「我這是最好的金創藥,跌打損傷,只要未傷及筋骨,一敷上過幾天便會生肌痊癒,餘老弟請趕快臥下,我來給你上藥吧,流血過多對身體是大有損害的。」

餘秀士向他感激地苦笑一下,道:「小弟蒙老武師的一片愛護之忱,小弟出道時,恩師曾贈了一瓶藥丸,神效極大,屢試應驗,這點傷,我想不會成什麼問題……」

他說著,由懷裡摸出只白玉磁瓶,倒出三粒丹丸,遞到司馬青山手中,又道:「那就煩勞老武師,把藥丸捏碎,為小弟代為敷上吧。」

司馬武師接過丹丸,但聞芳香撲鼻,知系靈丹妙品,隨依言為餘秀士敷在傷處。

說也不能令人置信,那藥物敷到之處,司馬武師眼睜睜的看著鮮血立止,而且爛肉蝕去,新肌立生。

約莫過了盞茶工夫,餘秀士屁股上血肉模糊的棒傷,霍然痊癒,直使司馬武師狂喜地躍了起來,嚷道:「餘老弟,你這是什麼靈丹如此神效?」

餘秀士略為沉吟,笑道:「小弟也不知恩師所贈這丹丸叫什麼名字,只知它神效無比。」說畢,倏地坐起,宛若未曾受傷一般。

司馬武師頷首道:「令師真是位方外奇人,難怪能調教出老弟這等超群出眾的高徒!今日時間已經不早,我也不再打擾,你可好好休養休養,改日我們再談。」言畢,起身告退。

餘秀士送走司馬青山,望著他那胖大的身形,搖搖頭,暗自嘆道:「這人雖系出身綠林,倒還不失為個義氣之士,可惜所事非人……」

行想中,反手關上房門,回到床上,蒙上棉被,很想大睡一場。

然而,這時他的思潮湧伏,怎麼也睡不著。一直到天黑交過初更,又交三更,依然大睜兩眼,毫無疲意!

猛可間,忽聽有輕微的敲門之聲,他驀然警覺,翻身下床,躡足走到房門之後,輕輕把門閂拔掉,呀然聲響,門啟處,一條幽靈似的身影,張開雙臂徑向他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