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君山的最高峰上。
此刻,在驕陽照射下,嶙峋怪石之間,躺著一個渾身紅緞襖褲,紅色小劍靴,一襲用金線繡成丹鳳朝陽大紅斗篷裹體的俏麗佳人。
這俏佳人看面貌美媲西子,論年紀也不過是豆蔻芳華,玲瓏剔透,宛若嫦娥謫降人間。
不過,這位姣俏麗人,此際卻是滿面憔悴,黛眉緊蹙,鳳目雙合,眼角上還流著一絲殷紅的血跡,四肢僵直,彷彿已香消玉殞!
驀地,由那藍天白雲之間,向山頭上流星似的瀉下兩隻龐然巨鳥,齊都停落於這位俏麗佳人的身旁。
一隻巨鳥翹首望天,長喙一張,發出聲淒厲的長鳴,音遏流水行雲,山谷震動!
另一隻巨鳥上躍下兩個白影,一個是位英挺灑脫的白衣少年;一個是隻三尺來長的精靈猿猴。
只見那白衣少年雙足甫落,就向那躺著的紅衣佳人撲去,低頭略微凝視,猿臂輕探,竟把那玲瓏嬌軀抱在懷中,渾身一陣顫動,激情地喊道:「倩妹……倩妹……天哪!這是怎麼回事……」
喊聲中,星目閃動,熱淚迸流!
可是任管他喊破喉嚨,懷中的俏麗佳人卻是僵硬的渾然無知!
白衣少年不勝悲痛的又把懷中紅衣麗人放在塊平坦的石片上,點點淚水滴落在她那曾是嬌憨俊俏,此刻卻變得憔悴而沒有血色的瞼上!他似是悲傷過度,竟然木吶地不知所措。
又過了一會工夫,他終於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揩去眼淚,把耳朵貼在紅衣麗人的瑤鼻上,詳細的聽了一陣,然後,又猶豫了一下,以一隻手掌按在她那雙峰聳立之間的幽谷……
他悽苦的面色,倏然展露出一絲欣喜,連忙從腰間摘下只紅色小葫蘆,搖了搖,裡邊猶有輕微的蕩聲。
然後,他把紅衣麗人乾焦的櫻唇撮開,以自己的貝齒,咬掉葫蘆的堵塞,葫蘆口湊上珠唇,將裡邊盛物傾壺倒盡。
他做完這些事情,對著兀立身旁的兩隻巨鳥和一隻火眼金睛直瞪瞪瞧著那紅衣少女的白猿,一一頷首,似是向它們表示謝意,這些畜類竟然頗通靈性,也都點頭還禮。
之後,他把少女扶坐起來,自己也在她的身後盤膝坐定,左手扶著她的香肩,使她不致前傾或後仰,右手抵在她的背心上,運起了佛門「般若禪功」,以其至高無上的內家真力,沿臂導注於少女之體……
「般若禪功」乃佛門無上心法,不但可以療傷治疾,尤能幫助他人,執行閉塞經血於十二週天,其功效之大小,完全視各人功力造詣而決之。
白衣少年為少女運功療傷,三個畜牲在四周戒備守護著。
要知這種以內力救人之法,非是關係密切,實為一般武林人物所不願為之事,而且也非一般普通人物所能辦到之事。因為它要有精純的內功,又須具有捨己救人拼受損耗本身真元之精神。當然,白衣少年與這妙齡姑娘的關係,乃是非同小可了!
他——白衣少年自然就是白猿秀士徐玉麟。
她——紅衣少女,也正是萬里尋郎的公孫小倩姑娘。
徐玉麟在盤龍莊力除三怪之後,一見公孫小倩姑娘的青雕臨空,還以為是天真嬌憨的小師妹來了,既至把青雕以嘯聲喚下,這才發覺不對,情知必然出了什麼岔子,所以既沒有等待於老英雄傷愈,也無暇與「衡山二友」、「浙東一鳳」三位老前輩話別,便跨上神鷹由青雕帶路,急急趕來君山。
原來公孫姑娘的坐下青雕,在主人不支倒地後,神鳥通靈,正在繞著君山低飛啼叫,聽到神鷹「天雲」的嘯聲,才掠至盤龍莊的上空,而被徐玉麟喚下。
以公孫小倩姑娘的功力來說,幾天的飢寒交迫,倒不至於如此,只是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小妮子痴情所至,認為心上人麟哥哥蹤影不見,已經遭遇不幸。
她自偃師至此,粒飯滴水未進,復又遍山奔跑喊叫,直到力竭聲嘶,眼淚流盡,終至杜鵑啼血,芳心破碎,體力不支倒下,要非她幼受前輩奇人天山神尼的培植,功力基礎深厚,以丹田最後一口真氣,護住心脈,尚存一息,若是換上普通常人,此刻徐玉麟趕來,身邊就是靈丹妙藥再多,已是回生乏術了!
說起來,公孫小倩姑娘這種痴情行為,似是傻得不近情理,然而亙古迄今,多少男女之間哀怨纏綿,為情殉死的人,看起來哪個又不是太傻呢?事實上,這些人,哪一個不冰雪般聰穎,人中之龍鳳?
情愛的力量是不可能用普通眼光去衡度的,它可以使人瘋狂,更可以使人視死如歸,但被一般庸俗之輩看來,這種精神則似乎分文不值!
然而,最可憐的是:公孫小倩對徐玉麟的情愫,並未被對方所悉,徐玉麟對她的情感,只限於純誠的兄妹界線上,所以,小妮子在這裡自甘為情而死,麟哥哥還以為她是與人打架而受了內傷呢!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徐玉麟以內功真元,導注於公孫姑娘玉體之內,幫助給她灌下去的千年靈芝液之執行,漸漸的他頂上熱氣直冒,進入了非常吃緊之狀態。
本來,以徐玉麟所具的一身精純內功,療治一點內傷的話,用不到費多大力氣的,可是公孫姑娘因昏厥已久,本身早已完全失去了知覺,自然不能借他人之力,執行全身,使血脈暢通。
在此狀況之下,徐玉麟僅能靠本身精純真元,先把她那僅存的一絲微弱氣息,導回丹田,再由丹田執行六經八脈,以至「十二重樓」,「三十六週天」,如此一來,就要大大的費上一番手腳。
施行這種大法,必須要有第三者守護,否則,倘遇外力侵擾,非但受療治之人,必將功虧一簣,而施法者重則喪生,輕則殘廢。
在這方面,徐玉麟自然也曾經顧慮到,由白猿狒狒以及神鷹、青雕護法,就是來個三五個不意之敵,也迫近不了他的。
此刻,徐玉麟在為公孫小倩的行功上,已把丹田之氣,透過「十二重樓」,正逐漸地運達「三十六週天」,而他也額頭上汗流涔涔,但他知道此際也正是公孫姑娘性命攸關之頭,絕不能有絲毫鬆懈,否則,前功盡棄。
這位天真的小妹妹,曾經救過他的生命,在他的觀念上情逾骨肉,他就是拼上性命,也不能讓她死去。
徐玉麟的功力超異常人,這種緊要的最後關頭,倘若再有片刻時間就不難度過,他為了增加內力,早奏事功,隨將左手撤回,摸出了「無垢頭陀」的「佛首秘丹」,呷進口中一顆,尚未下嚥,便感入口生津,香液下嚥喉嚨,精神陡發,三昧真元綿綿而出……
可是就在這萬分吃緊的當兒,突聽白猿狒狒「吱」的聲怪叫,首先發警,緊接著「天雲」、青雕相繼長嘯,聲震湖山。
徐玉麟心下一凜,料知有變,然而自己正在行功緊要關鍵,又待如何是好呢?他只有充耳不聞,繼續行功,要想在敵人未迫近之前,把公孫姑娘的經脈打通,而且狒狒與神鷹、青雕尚可擋上一陣。
來敵輕功身法,似是至為快速,就在白猿報警,巨鳥長鳴之聲甫停,山峰下響起一陣龍吟似的厲嘯,此起彼應,彷彿尚非一人。
嘯聲內力充沛,顯然均屬內家一流高手,徐玉麟直聽得駭詫不止,而這時他的內力已接近公孫小倩姑娘的「三十六週天」,只是還需要稍待一會,她的氣血才能暢通無阻,而恢復清醒。
隨著山峰下那聲長嘯,峰頂上立即出現了兩個怪客,閃電般向徐玉麟這邊掩近。
白猿狒狒兩隻火眼金睛,直盯著兩個怪客的行動,但未向前迎拒,可是兩隻巨鳥,卻哇哇的大叫,雙翅連拍,躍躍欲試。
那兩個怪客掩至白猿尚有丈多遠,竟然停住,桀桀怪笑起來,徐玉麟星目微睜,瞥及他們的形容,不禁又是一凜!
只見一個生得頭尖臉長,蠟黃的麵皮,點無生人之色,少了只左耳,穿一身灰色長袍,活像具剛從棺材裡拖出的殭屍。
另外一個,則是臉白如紙,無發無眉無須,鼠目猴嘴,一條左臂,齊肩斷掉,瘦削的身材,穿一身深藍大褂,恰似根僵直的藍木棍。
兩個人相同之點,那就是面上齊都陰沉沉的,雖然是在狂笑,但卻皮笑肉不動,另外,背後各有柄寶劍,猩紅尺長的劍穗,隨風飄飄,看年紀都在八十以上。
徐玉麟看罷,心下暗自打鼓,倘若這兩個老怪物不猝然動手,那麼片刻之後,他便功行圓滿……
兩個老怪笑聲倏然而止,又向前各跨了一步。
就在此時,兩隻扁毛畜牲,再也按捺不住,雙翅一振.勁風激盪中向兩個老怪撲去。
兩個老怪見巨鳥飛撲,根本就沒有放在眼裡,竟然又是哈哈一笑,就在發笑中袍袖微拂,各自揮出股勁風,向「天雲」、青雕蕩來。
哪知兩隻神鳥力大無窮,他們揮出的勁道竟然未能把其震回,而且四條鐵鉤般的巨爪,猛力向兩怪抓到當頭!
尖頭長瞼,蠟黃麵皮的老怪,沉喝聲道:「小心啦!這兩個畜牲頗有些扎手!」
喝聲中,兩人同時撤出背上寶劍,一招「笑指南天」
逕刺巨鳥長頸。
兩隻扁毛畜牲,「哇」地聲怪叫,疾猛上升,避開了劍勢,雙翅一掠,「蒼鷹搏免」式又向兩怪撞下。
就這樣的;兩隻巨鳥敵住了兩個老怪,巨鳥佔到能飛的便宜,老怪則仗劍術玄妙精純,所以雙方誰也傷不了誰,一時倒還決定不了勝負。
白猿狒狒守候在徐玉麟身旁,已經縮近到三尺之距,只要徐玉麟受到任何方面來的襲擊,它都可以及時援救,這便是它比巨鳥高明的地方。
兩人兩鷹搏鬥中,忽然間山峰下又傳來一陣「唔唔」
之聲,那聲音在夜間,令人聽來直如鬼哭,淒厲恐怖已極!
眨眼工夫,山頂上在徐玉麟的一左一右,又同時如鬼魅一般出現了兩個老怪!
這兩個老怪的突然出現,使徐玉麟即將功行圓滿的緊要關頭上,心神為之大震,而內力也受到了影響,又須多費一些時間。
說也奇怪,原先搏鬥巨鳥的兩個老怪物,一見又來了兩人,隨各自劍演絕招,迫退神鷹和青雕,長嘯一聲,逕向山下瀉去。
兩隻畜牲似是鬥出了兇性,哪裡能讓他們走脫,雙翼振掠,俯衝追去。
就在兩怪二鳥瀉落山下之際,山頂上的兩個怪物也同時起而發難,緩緩地向徐玉麟左右迫近。
白猿狒狒向著兩面來敵,怒目而視,怪聲吱吱,這猴子就如此的機伶,它就不肯離開正然吃緊中的主人,對付任何一面來敵,它彷彿知道顧此必然失彼。
徐玉麟再度微睜星日,四下一瞧,忽見神鷹青雕都已追蹤兩個持劍老怪而下,山頂上左右來敵,又逐漸迫近到尚有六七丈遠。
這時他才看清,左右來人竟然也是兩個耄耋老叟,背上各插長劍,青一色的淡灰大褂,高筒福字履,驟視之,倒有些飄然道風,可是再瞧他們的尊容時,卻令人心中發涼!
原來這兩個老怪物,齊都生了一張使人作嘔的臉,而且竟然沒有一個是五官端正的,一個眇了只右目,兩腮無肉,口若血盆;一個沒有鼻子,在兩隻細小的眼睛之間,生了兩個筆管粗細的氣孔,嘴雖不大,可是一口獠牙。倘若是夜間遇到他們,是誰也必然把他們當作厲鬼!
這兩個眇目缺鼻的傢伙,既不笑也不嘯,面上冷冰冰的毫無表情,卻以電似的神光,直盯著白猿與徐玉麟,生像要把他們吃掉一般地步步跨近。
是敵?是友?顯然不問而知!
這兩個老怪在迫近徐玉麟還有兩丈距離時,倏然停步,互相遞了個眼色,一躍而起,一個撲徐玉麟,一個出掌疾拍白猿,身法之快,迅逾飄風石火!
白猿狒狒發出聲淒厲怪叫,人立而起,探爪如鉤,迎拒來敵。
徐五麟萬分吃緊地最後關頭,見那缺鼻老怪,雙掌箕張,竟向自己拍來,這時,他固然可以發出罡氣護體,但是那必然要把公孫小倩震傷掌下,當然他不願如此,那麼他只好拼受硬挨一掌之危,可是在這種關節上,一掌之擊,其後果不想而知!
他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缺鼻老怪的掌勢堪堪就要壓上頂門,在此生死須臾的瞬間,他仍然可以撇下公孫姑娘不顧,出手自保,不過那將使公孫姑娘立失生機,埋恨此地!
電光石火中,徐玉麟把眼一閉,選擇了捨己救人之路!
可是當他決心一死之後,卻沒有立即發生預料之事,猛然間耳際響起了聲沉濁的嘆息,然後一個蒼老的語音道:「老夫固可一掌把你立斃。但在江湖同道知之,人豈為我何?唉……還是先讓你把這女娃兒救好,然後叫你死也死得心甘目瞑!」
徐玉麟星目未睜,只是微微頷首,面露無限感激之色,繼續為公孫姑娘行功「三十六週天」,復將真氣導回丹田,如此者三,小姑娘渾身經脈已然暢通無礙,只聽她出口濁氣,嬌軀微微震顫。
徐玉麟心中竊喜,連將右臂抽回,左手把她輕輕放下,口中尚未下嚥的一顆「佛首秘丹」,吸氣吞下,身子也就在這石火之間,霍然躍起。
那缺鼻老怪,似對徐玉麟行功之後,精神恢復得如此之神迅,而感到大出意外,所以,在徐玉麟身形躍起之時,疾然倒退五尺。
其實徐玉麟此際實已精疲力竭,只不過他借了「佛首秘丹」之助,又恐老怪猝施毒手,故而奮起一股潛在餘力,一躍而起,倘若老怪果真乘機一擊,那麼他即使不死,也將受到重傷。
此際,白猿狒狒已和那個眇目老怪,打在一起,山峰下也不時地傳來陣陣鷹叫雕鳴,以及怒叱呼喝之聲。
徐玉麟看看公孫姑娘,已經粉面轉紅,呼吸均勻,知她稍停一會,便可醒來,於是暗下里對那缺鼻老人,產生了一種頗為感激之忱。
他稍作猶豫之間,藉機將體內真氣執行了一週,功力已然恢復三分之一,對缺鼻老人投過感激的一瞥,抱拳和聲而道;「不乘人危,暗施煞手,乃武林中人共同遵守之道義,諒來老前輩必是位頗有聲譽的奇人異士,但不知能否將上姓大名賜告?以便使晚輩對今日之恩……」
缺鼻老人忽然一陣桀桀怪笑,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須知老夫不願暗下毒手,只是如你所說,遵守一點武林道義而已,豈有望你圖報之理?而且你也無此機會啦!……」
說此,冷電似的雙目,左右一掃,又道:「你看看吧,老夫等乃是何人,你總該知道了?」
徐玉麟流目四下一瞧,但見山頭上又在左右兩邊同時出現了一個月白長衣飄飄的老人,緩緩向自己停身之處走來。
這兩個新出現的老人,竟然是一男一女。男的缺只右手,女的則少條右腿,手中一支龍頭柺杖,點地而行。
兩人的身材,面孔,倒不像其餘四人那般難看,大致說來容貌平幹,相同的是:背後紅穗擺動,青鋒宛然!
徐玉麟看罷來人,恍然大悟道:原來竟是他們!自己功力未能全復,倩妹又須保護,這待如何是好?……
忖念間,靈機轉動,計上心來,復對缺鼻老者笑道:「六位老前輩,今日大駕同蒞君山,不知有何貴幹?」言下是一派從容,仿若無事。
缺鼻老怪冷哼聲道:「你裝得倒蠻像一回事。不過你有意拖延時間,藉機恢復功力也好,反正今日你休想離開君山一步!」
徐玉麟暗道:老怪果然厲害,自己的心事竟被他看透,今日之局,絕不能善罷甘休。
他心裡雖如此想,但表面上仍然和氣,故裝不明地又道:「那麼六位老前輩是衝著晚輩來的了,不過晚輩初蒞江湖,與各位未曾謀面,自然談不到結怨二字,敢情你們是找錯了人吧?」
「哼哼!沒有怨仇,只是老夫要在你身上索回‘嶺南三怪’以及宇、侯五條人命。」說話中,已自默運功力,準備出手!
徐玉瞵猛吸真氣一口,納入丹田,頓覺功力已恢復了三分之二,膽子也就漸漸壯了起來,瞥見男女二怪,已經踱至身旁兩丈距離,停下步子,向他怒目相向。
他眼觀情勢,心下略微沉忖,覺得自己勢單力孤,就是功力全復,要想對付這三個一頂一的高手,也不敢有致勝信心,何況此刻功力剛剛恢復三分之二,又須分神照顧猶自未醒的公孫姑娘呢!
然而,很明顯的,眼下局勢絕不容許他再拖,遂暗中把心一橫,發聲清嘯,把巨鷹、青雕召回,打算由兩隻巨鳥保護公孫姑娘,自己與狒狒合力與六怪一拼,勝負之數,那就只好盡人力而聽天命了!
青雕、「天雲」果然聞聲趕回,飛落徐玉麟的身旁,白猿狒狒也拋下了眇目老怪,靜候主人之命。
就在兩鳥返回,狒狒停手的剎那間,原先的兩個持劍老怪,竟也飛躍上山。
這時,六個老怪一字兒擺在徐玉麟的面前,陣容是夠強大的了:眇目,缺鼻,少耳,斷臂,殘腿,沒手,應有盡有!
徐玉麟對他們這六位殘缺老怪合成的陣容,既感可笑,又覺可怕!
原來這些殘缺老人,正是當年名震江湖的所謂:「一尊」、「二奇」、「三魔」、「四絕」、「五巧」、「六不全」中的「中條六不全」!
當然,他們此來乃師出有名,要報「嶺南三怪」伏誅之仇,不過徐玉麟怎麼也沒想到,「嶺南三怪」早晨伏誅,六個老不死的就像有「天聽」「地視」之術一般,竟然趕來君山復仇。
他哪裡料知「嶺南三怪」尋仇盤龍莊,乃是由「六不全」幕後撐腰,只不過「六不全」趕去之時,遲了一步,恰恰遇到他跨鷹起飛。
那時,盤龍莊于飛老英雄家中,「浙東一鳳」已走,「衡山二友」已向房休息,於老英雄猶在孫女玲玲姑娘看拂下渾然未醒,老怪們乃是有地位之人,自然對於飛家下,不便有任何行動,所以捉了個莊丁,問明殺死「嶺南三怪」的人.原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白猿秀士徐玉麟,因此,便向神鷹、青雕馳飛的方向躡蹤跟來。
君山雖在洞庭湖中,然而六怪都有登萍涉水的絕頂輕功,怎能難住他們呢。
他們趕至君山之時,正遇上徐玉麟以「般若禪功」,治公孫小倩行功吃緊之際,原想先把神鷹、青鷹、白猿引開,由後來之人,向徐玉麟暗施煞手,一舉除去。
可是當那缺鼻老人舉手之際,忽然間想起了一事,那就是「武林三寶」中最重要的一寶——「紫玉狸」,還沒著落,一掌把徐玉麟擊斃,在老怪心中無足可惜,只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玄天秘籍」,將因「紫玉狸」得不到手之故永難尋覓。
這原因使老怪猶豫了,也使徐玉麟得免一死,至於老怪所說不願乘人之危之話,只不過是一種託詞而已,但在至情至性的徐玉麟心中,卻由此植下了對缺鼻老怪感恩圖報的幼芽,終至泰山一會,把他放生劍下。
這些事情,因因果果,又豈是當事之人所能料想得到呢?
且說徐玉麟目注「中條六不全」那種氣勢,情知一場慘烈劇戰終將難免,此刻使他最為擔心的,倒不是自己的生死問題,而是公孫姑娘的安危,所以使他為之猶豫,表面上看起來似是畏懼膽怯。
這情形看在了「六不全」的眼裡,怎會不知,怎會不趁機以生死大事對他相誘呢?
終於,仍由那缺鼻老人發言道:「小夥子,你可是怕了嗎?哈哈!要是想活嘛,那就乖乖的束手就縛,只要唐松年老兒將‘紫玉狸’交出,老夫等說話算數,絕對不為己甚,放過你一條生路……」
說到此,倏然停住,望望躺在石片上的公孫姑娘,神秘的一笑,又道:「你看這女娃兒就像天人一般,倘若你今日濺血此地,豈不把她的一片苦心,付之流水?老夫言盡於斯,是生是死由你自行選擇!」
徐玉麟不聽此言猶可,一聽之下,勃然變色道:「原來你們這六個老東西,居然也是覬覦那武林至寶!告訴你們,在下已明白對天下武林同道宣佈,要想獲得此寶者,等明年泰山聚會之時,各憑真章,否則,誰也休想!你們估計錯誤,在下並非貪生怕死之徒,況且,就是你們六人同上,也不見得能達到目的。」
他這種軟中帶硬,硬裡帶諷的犀利言詞,直把「六不全」聽得一時怒火高漲,以他們的聲名、地位,幾曾受過這等搶白?
但見那個身穿月白長衣的獨腿老嫗,龍頭柺杖往地上搗得咚的聲震響,怒喝道:「無知小輩,竟敢這般猖狂,看招!」
人隨聲發,疾若鷹隼,龍頭杖「怪蟒出洞」,逕向徐玉麟胸前數處要穴點來!
這老嫗雖僅是一隻獨腿,但行動上竟是快如電掣,並未有絲毫不便之象,而且手中龍頭杖復能當兵刃使用。
徐玉麟閃身旁躍中,心念微忖,喝道:「免得多費時間,你們六個老東西一起來吧!」緊接著功貫右掌,出手就是一招「春雷陡發」,轟隆一聲,將老嫗揮出的柺杖往斜裡盪開。
獨腿老嫗料不到對手竟然有此功力,而且一動上手,竟然是那威震武林的「風雷掌」!
她面色驟變,手中杖「風掃落葉」,疾掠下盤,杖挾勁風銳嘯,威勢駭人!
徐玉麟「平地拔蔥」疾升三丈,避過老嫗的第二杖,半空裡身形未落,吐氣開聲喝道:「老東西們上呀!」
此言一齣,果將其餘五個同時激怒,群叱一聲,十掌併發,向徐玉麟猶未落地的身軀合力推出。
於是一股力摧山嶽的勁風,暴雷似的從地驟起,捲上半空。
五怪合力的掌勢,徐玉麟哪敢硬挺,只好半空裡猛提真氣,往斜裡飄飛出三丈多遠,落在地上。
六個老怪想不到他拼耗許多的真元之後,竟然還能有這等身法,齊都為之一怔!
他們哪會料到眼下少年,連逢奇遇,神力過人,此際「無垢頭陀」那顆「佛首秘丹」,已然在他腹內發生了作用,功力盡復。
徐玉麟身形甫落,朗然一笑,這一笑更把六怪激怒,飛星流矢般搶攻上來,聯手合擊之勢已成。他哪裡還敢再存輕敵之念,雙掌連揮,「八方風雨」、「風狂雨暴」、「風雨雷鳴」三招絕學,一氣呵成!
於是狂飆大作,沉雷連吼,人影飄飛,互動縱錯,打在了一起。
其實,徐玉麟也並非是仗技傲物,未將「六不全」這等高於放在眼裡,他之所以如此,實是惟恐六個老怪,藉機分出手來,算計公孫姑娘,因此,想把他們一同引開,好讓公孫姑娘有充分時間醒轉調息。
「六不全」身列前輩武林名宿,自非偶然,他們每人都有一身足以睥睨當今江湖的武功,此刻,聯手群毆,威勢豈是凡響!
徐玉麟出道以來,雖曾挫過「五巧」中之二巧,鬥過「三魔」中之二魔,擊敗「密宗僧侶」,這些絕頂武林人物,但是那差不多均為單打獨鬥,哪曾受此各懷蓋世武功的六人合攻呢!
所謂:「獨龍行不得雨」,「好漢不敵雙拳」。他就是強煞,在這種罕見的場合上,也難免被迫得一陣手忙腳亂。
好在六怪似是頗懼他的「風雷掌法」,不敢硬接硬拼,才使他一輪搶攻了十幾個回合,但是卻也未曾傷及一個老怪。
不過「神州二奇」的「風雷掌」,其威力全憑個人內功修為強弱而決定,所以施展起來,最為消耗真元。
徐玉麟功力剛復,上手就是「風雷掌」,十幾招下來,已是漸感疲累,掌勢威力也隨之大減,心中一凜,獨腿老嫗的一支柺杖,「雲龍掉尾」斜肩擊下!
徐玉麟「腕底翻雲」,揮出一股勁風,把龍拐剛剛盪開,眇目老叟立掌如刀,又向他胸前劈到。
同一時間,前後左右,上中下三盤,均被一片掌影所罩!
他鋼牙挫得咯咯大響中,險象畢露,護身罡氣正擬發出,老嫗柺杖又搗上他的「堅絡三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奮力揮出一招最具威力的「雷電交馳」,把老嫗震得倒翻出去,但是自己後背也重重地捱了一掌,喉嚨發甜,一條身子便輕飄飄的飛起,耳際彷彿聽到一陣哈哈長笑,然後什麼也不知道了……
豔陽高照,已是午刻時分。
北風呼呼地吹著,枯木衰草簌簌作響,大地在演奏淒冷而蕭條的悲愴樂曲!
山頂上一切已恢復原有的荒涼與平靜,只不過有一隻巨鷹,一隻青雕,一隻白猿,頭裡尾外分作個「品」字形,品字的中央,是身著大紅裝束,儼若荒涼山頭上的一朵綻放的豔紅玫瑰的公孫小倩,懷抱著面色如紙,嘴角血跡殷然的白猿秀士徐玉麟,不停的「麟哥哥!麟哥哥!」
的喊叫著……
這景像,這哀惋聲音,使誰看了也必一灑同情之淚!
可是,此際除了三個不能語言的畜牲,圍著垂頭哀悼之外,另外哪裡還有個人影!
公孫小倩悠悠醒轉時,恍若做了一場惡夢,她不相信仍在人世,然而鳳目張開,那蔚藍蒼穹,悠悠白雲,耀目的陽光,卻又使她無法不信。
當她翻身坐起之時,身旁不遠處的景物,直使她幾乎復又昏了過去——
三個忠心護主的畜牲,圍著她的心上人麟哥哥!
麟哥哥星目緊閉,嘴角流血,氣若游絲!
她原以為他已遭遇不幸,故而不飲不食,決心守在此地,殉情而死,想不到她卻從死神之手裡逃回,而麟哥哥果如她不幸之預料!
小妮子芳心寸裂,痛斷肝腸之下,哪裡還想到其他,跑過去抱著他一味地哀哀欲絕……
驀地裡,一個蒼老宏亮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空傳進了悲傷過度的姑娘耳中,道:「女娃兒,哭個什麼,他不是身懷‘萬應靈丹’嗎?」
這聲音雖然清晰繞耳,但未見人影,旋即有兩聲破空長笑,消失於遠方。
公孫姑娘如夢初醒,趕忙由麟哥哥的身上,搜出了只羊脂玉瓶,芳香四溢中倒出三粒丹丸,給他撬唇送下嚥喉。
徐玉麟僅是被「六不全」掌傷內腑,一時昏迷,「萬應靈丹」乃上清真人以千年靈芝仙草,合數種藥物製成,有起死回生神效,服下不久,便即面色轉紅,星目睜開,霍然痊癒!
公孫小倩一見心上人已無恙醒來,不由喜得珠淚直流,顫聲喊道:「麟哥哥,你……你……好啦!」激動中兩條玉臂把麟哥哥抱得更緊,像生怕他溜跑似的。
徐玉麟張口吐出灘淤血,公孫姑娘忙以衣袖拭乾他的嘴唇,他目光既有欣慰,也有感激,更有詫異的發出聲深長的嘆息,然後像是自語似的道:「我還沒有死!這是在哪裡?那六個老東西……」
公孫姑娘興奮的含著兩泡淚水.急忙說道:「麟哥哥,你死不了的,我們是在洞庭君山上呀,你說的什麼六個老東西,是不是他們把你打傷的!小妹一定給你去報仇!」
「報仇……是的我們要報仇!」
徐玉麟說罷,掙脫了小倩的懷抱,翻身坐起,流目四下一瞧,除了自己與公孫姑娘,以及青雕、神鷹、白猿之外,竟是空空寂寂,哪裡還有「六不全」的蹤影?
他追憶著分明被那六個老怪擊了一掌,之後只聽到一陣哈哈長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為什麼「六不全」在把他打傷之後,未再下毒手;而公孫姑娘也安然無恙而醒來?……「六不全」為何失去蹤影?
這些事情,他想來簡直如霧似謎,一時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公孫小倩見麟哥哥怔怔的出神,猛地撲進他的懷中,撒嬌地笑道:「麟哥哥,我醒來的時候,發現你受傷倒地,可把我急死了!」說著,竟自賴在麟哥哥懷裡不肯起來。
徐玉麟覺得這位小妹妹太也淘氣,兩人大難未死,自然不肯把她推開,公孫姑娘隨又將如何聽見半空裡傳來話音,如何把他救醒,以及那話音傳來之後,便在長笑聲中遙遠地逝去,對麟哥哥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然後,鳳目含情,凝注著麟哥哥的玉面,嬌羞地又道:「麟哥哥,你肯讓我不再離開你嗎?」
「唔!」徐玉麟恍然大悟道:「這樣說來,那六個老東西,必然是被什麼高人趕跑的,但不知他是誰?」說時,目光流過小倩嬌媚憨摯的俏臉,四目相觸,心中大震,暗道聲:糟啦!就把公孫小倩的嬌軀往外推去。
小妮子真也刁鑽之至,她好像是早已料到徐玉麟有此一著,竟然兩隻玉臂,環抱著麟哥哥的蜂腰,死也不肯放開。
徐玉麟一把未能把她推開,自然不忍用力再推,容色一整,肅然道:「師妹.你……」你怎樣?再也說不出來。
公孫姑娘一看麟哥哥肅然神色,只說出了句:「你……你好狠的心!」便哇地聲大哭起來。
這光景,直把徐玉麟鬧得失去了主宰,他未曾料想這位豆寇年華,嬌憨可愛的小師妹,會對他發生了那不可思異的情愫!
孽債,孽債!這怎麼可以?……徐玉麟思潮起伏,心中反覆地咕噥著,使他陷入了痛苦的情孽深淵,猶如墮進流沙,愈沉愈深……
忽然間,他覺得成了這個世界上的十惡不赦之人,白馬紅娘蘇玉嬌對他不辭而去,後來又在「藏龍谷」邂逅了紫陽玉女,在此二女之間,已經夠使他為情而煩惱的了,如今又來了個公孫小倩!
一個人對於初戀的印象是深刻的,徐玉麟不是個見新厭舊,沾花惹草的少年,相反的他是個至情至性之人,惟其如此,他與紫陽玉女的夫婦之實,在其心理上對蘇玉嬌深負愧咎,如今再接受公孫姑娘的愛意,那將何以自處?
師父養之救之,恩同再造,冀望他能為武林做一番事業,身負父母家人的血海深仇,迄今猶未昭雪,出道未久,卻為情孽糾結,如何對得起恩師?又如何以慰父母九泉之靈?
芸芸眾生,紅顏知己固所難求,然而要他既負蘇玉嬌,再負紫陽玉女,他卻是死也不願!
常言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徐玉麟在思潮起伏中,雖然決心不能再接受懷中玉人的深情愛意,可是眼看公孫姑娘嗚嗚咽咽,哭得猶如帶雨梨花,卻怎麼也說不出斬釘截鐵的話來。
又過了一會,徐玉麟深長的唉嘆一聲,星目中也不由滾下了幾滴熱淚,說道:「師妹,這又何苦來呢!小兄滿身罪孽,實已不值你愛,你還年輕,普天下多少英雄俊傑……」
公孫姑娘聽他說至這裡,忽然止住嗚咽,不勝悽苦的問道:「麟哥哥,你可是以為我長得不美嗎?」
「不!」徐玉麟搖搖頭道:「你長得很美,美得使誰見了都會喜歡。」
「那麼……」公孫姑娘略為沉思,道:「你為什麼不喜歡我?」說時,天真嬌憨之態,畢露無遺。
徐玉麟輕拂她的額前秀髮,安慰道:「小兄不是很喜歡你嗎?」
公孫小倩嬌軀一扭,小嘴咕嘟起來,撒嬌地道:「可是誰稀罕你這種……你把我當做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唉!小兄有滿腹苦衷,一時也難以說盡,所以,我……我只能把你當做我的小妹妹一樣的愛護。」
「為什麼?」
「因為……」
「因為你愛蘇姐姐是不?噢!還有,這次我到飛雲堡去,還遇見了一位朱姐姐,那麼你是不是都愛她們?」
公孫小倩這種單刀直入的方式,正問中了徐玉麟的心病,使他張口結舌,一時不知是否應該對她說明白,最後他鼓起了勇氣,點頭預設。
他原以為公孫小倩又會不知如何地傷心,可是這小妮子一見徐玉麟點頭預設,非但出乎所料,反而霍地由他懷中躍起,仰臉格格大笑起來!
不過,她這反常的笑聲,比哭聲還要難聽,直把徐玉麟聽得猶如萬箭鑽心!
公孫姑娘笑罷,姣俏的臉上,倏現一片肅穆之色,眼角上殷然血跡流現,往日的那幅天真憨態盡斂,徐玉麟看得既憐又凜,他知道自己已經把這位純情的小姑娘的芳心,大大的剌傷了,所以滿臉痛苦地緩緩站起。
徐玉麟本思對公孫姑娘好言安慰幾句,可是小妮子卻在這時,後退了一步,珠唇啟動間,神情凜然,一個字一個字的,把在徂徠山他如何被百毒神君以毒蟲所傷,以及她如何為他解衣檢傷療毒之事,一一複述了出來。
徐玉麟初則緊張.終則目瞪口呆,如墮萬丈冰層之下!
公孫小倩把那番經過說完之後,無限哀怨沉痛地又道:「麟哥哥,我不怨你,更不恨你,只怨我命苦,你愛我不愛我,那是另一個問題,我既與你有肌膚之親,則必從一而終,生是徐家人,死為徐家鬼!麟哥哥,小妹還有件重要的事情未完,我們……」話至此,倏然住口,妙目中泛射出一種奇異的神光,掠了徐玉麟一眼,閃身跨上青雕。
徐玉麟睹狀頗為焦急,正待出言制止,但見那青雕雙翼一振,長鳴聲中,沖霄而起。
他佇立山頭,怔怔的望著那團消失於雲端的黑影,撲簌簌熱淚直流!
驟然間,他覺得對不住這些紅顏知己,滿身情債,無法償還,一個極為可怕的念頭,湧現腦際,喃喃自語道:「我不能辜負她們,只要我報得親仇,我便橫劍自絕,以酬知音……」
十二月的天氣在北方已是進入了嚴冬,大多數的池塘、湖泊已結成一層厚厚的堅冰。
天,烏昏昏,白茫茫,灑落著鵝毛般的大雪。
東平湖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著,往日的明媚,變成了無際的銀白風光。
湖岸東邊的逍遙山莊,連棟的房舍,恰似一座座的雪山。這一向被江湖中視之為龍潭虎穴的,江北六省黑道梟雄蘇文彪的窩巢,此際也在大雪中靜悄悄的。
逍遙山莊依山傍水,佔地廣約二十餘畝,周圍一色青石砌成的圍牆,高達丈五,牆外環以三丈多寬的深溝,由東平湖中引進之水,經年累月不涸。
莊前是座面北朝南的大門,門外一座活動吊橋,橋上不分晝夜,有四個彪形壯丁輪班值守,圍牆上大約十丈距離,便有一個崗哨,也是日夜不停地輪班換值。
這座山莊被奪命飛爪蘇文彪經營得儼然如一座城市,莊內樓臺亭榭,荷塘花圃,美不勝收。
在表面上看,莊內也沒有什麼奇異之處,但骨子裡卻是埋伏重重,步步危機,若無莊中人手帶路,外人休想活動半箭之地。
平日莊內人手,少說也有上千以上,時下非但江北綠林道上叫得響的人物齊聚於此,就是連前輩的幾個老怪——「五巧」、「六不全」等,也都以這裡作為落足中心。
當然,奪命飛爪蘇文彪聯絡了這多人手,是有其雄圖野心的。這老兒雖是個黑道梟雄,但在江湖上並無顯著惡跡,而且有時還做些仁俠之事,所以被白道中人認為他亦黑亦白,介乎於兩道之間。
實際上這個老魔頭,他所做的俠義行為,還抵不上他一次惡跡十分之一呢,只不過他的手段高明,又是幕後操縱,所以神不知鬼不覺,最重要的還是他做案必然斬盡殺絕不留活口的狠辣手段。
知他手中的一對飛爪,幾與他交手過的人,除非他不願殺他,否則決然沒命。
在逍遙山莊中,蘇文彪是個看來和藹可親的老者,對部下從不疾言厲色,但他在和藹中似乎具有無上的威嚴,上上下下成千人手,沒有一個不怕他,而且是打從骨子裡頭怕他。
全莊上千的人手,只有一個人能對蘇文彪的意志有時可以左右,那就是他的副莊主「追魂使者」蔣東嶽。
提起副莊主蔣東嶽來,在逍遙山莊中,其人正如其渾號,沒有一個不膽顫心驚,畏之若蛇蠍,但他卻是個風度瀟灑,宛若書生般的四十許人,至於他的來歷,也是一個謎。
此人也絕少在江湖上出現,大部分的莊務以及部屬的管理,蘇文彪全都交與蔣東嶽全權處理,而他也能做得使蘇文彪稱心如意。
逍遙山莊有今特殊規律,那就是雖然招納綠林強寇,江湖亡命,但要想投身此處之徒,必然要先吃上五十大棍,打個肉綻皮開,死去活來。
這也有個名堂,蘇文彪叫它做「加盟棒」,看起來極為殘酷又不合理,可是卻有它深長的用意:一則藉此考驗加盟者的忠心;二則考驗其武功。因此,凡投入逍遙山莊中者,非但對蘇文彪不敢心懷不二,而且手底下也頗為不弱;弱者既不敢來,來了也必被五十「加盟棒」打死。
這「加盟棒」不但是那些甘心報靠逍遙山莊的綠林人物的見面禮,同時也是他們的「送終杖」,因為凡是違犯蘇文彪命令之人,輕則重責,重則一頓「加盟棒」活活打死。
「加盟棒」乃是以檀木製成,長五尺,粗約茶杯,中間略為彎曲,一端渾圓,作為握柄,一端略扁,用以擊人,渾身塗以黑漆,普通之人,不要說五十棒,就是一二十棒也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