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伊人何去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1頁,共2頁

已是秋末冬初的季節,雖然朗日當空,但它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勢,山風陣陣吹來,令人頗有寒氣料峭之感。

徂徠山的飛雲堡,這所十數年來一直是黑衣教總壇的重地;也是江湖亡命之徒的安身淵藪,如今已變得恁般的靜悄悄,冷清清,似是座遭受過浩劫的繁華城市,顯得分外淒涼,落寞!

往日,數以六七百計的人手,如今只剩下寥落數十人,花徑無人打掃,房舍大都空虛。

黑衣教崛起江湖,直如曇花一現,如今隨著教主褚呈祥的失蹤,業已風流雲散!

飛雲堡也換了一位新的主人。

新!應該是歡愉的象徵,試問世上之人,哪個不喜歡新的物事呢?

然而,飛雲堡的這位新堡主,卻未因新近得到了這所偌大的莊院,以及黑衣教所遺留下的無數財產,而感到絲毫的快樂。

相反的,他自從在黑衣教的戰事結束,大家慶幸死裡逃生的酒筵上,長毛怪人和笑菩薩楊金萍共同證實了他的身世之後,使他如從九霄雲中跌落萬丈深淵!

當時,他如非內力深厚,定力過人,怕不就要暈倒地上。

他心地純潔而敦厚,自幼於深山中長大,對人世間所瞭解的完全是光明善良之面,此次藝滿別師,抱著無窮的希望,前來尋找他的生身父母,可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的父母竟然在他出生不久便已死去,而且死得是那樣的悲慘!

這無情的打擊,使他心靈慾碎,精神上的負荷過重,幾陷崩潰而瘋狂!

他本是位面如冠玉,星目劍眉的俊美少年,翩翩公子,但在一日之間,幾乎使他蒼老了十年!

他消瘦,悲愴,哀悼!

他憂鬱,寡歡,易怒……

此刻,他正徘徊在一間陳設雅潔的靜室裡,哀悼著慘死的父母,以及同時蒞難的數百條人命……

這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殺戮,而也是滅絕倫常的鬩牆之禍!

「啊!他是我的叔父,但他殺了兄嫂,殺我之父母,不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嗎?……」

「人世間親親仇讎,恩恩怨怨,有時是糾纏不清的……」禪心大師臨行時這話,半點不假!

他喃喃自語地說著,長毛怪人與笑菩薩楊金萍所敘述的十八年前那段悲慘往事,又映現於腦際……——

徐世璋藉著與徐世憲生就的一副酷肖面容,遄歸飛雲堡,企圖李代桃僵。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由於他行路的姿態之故,卻被飛雲堡總管神運算元秦大川一眼識破,悄悄告知了堡主夫人綠丸仙子公孫靜如。

夜,伸出了巨靈之掌,攫走了大地上的光明。

飛雲堡主徐世憲夫人的居室裡,綠丸仙子公孫靜如懷抱幼子,若無其事地為她眼下的偽丈夫把盞斟酒,並不時勸其開懷暢飲,以解旅途之勞。

但是她的心中卻不住地打著算盤。日間,她與秦大川偷偷商量的結果,決定由她佯裝不知,晚間將徐世璋以酒灌醉,然後將其生擒,問明實情,再作定奪。

可是徐世璋一向豪飲,此時雖然已三壺下肚,卻依然點無醉意,眼中流露出異樣的光彩,不時偷覷著綠丸仙子那絕代容顏,心中淫念遐思頓生……

綠丸仙子被他那貪婪的眼神窺視得怦然心悸,但是她深知徐世璋的武功厲害,絕不能在此緊要關頭露出半點破綻而弄巧成拙,所以強忍住心頭悲憤,對徐世璋笑在臉上,恨在心裡,虛與委蛇應付著。

徐世璋乃何等人物,滿腦子狡詐奸滑,怎能輕易受人愚弄?

此時,他瞥及綠丸仙子那種神不守舍的樣子,復又再三勸其盡情豪飲,心中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寒顫,而也清醒了一下理智,提高了警覺。

他心中暗忖:「我何不將計就計,佯裝醉倒,看看她究竟如何?」

忖念既決,隨又連飲數杯,故作醉態道:「靜如,我喝得太多啦,謝謝你的盛意,我……我……醉……醉……」

下面的語言代之以呼呼鼾聲。

公孫靜如一見徐世璋呼呼睡去,也不辨真偽,便把春蘭、春娟兩名貼身丫環叫進臥室。

當春蘭、春娟提著繩索走進臥室,她自己則由壁上撤出長劍的同一時刻,徐世璋從臥塌上霍地一躍而起,獰笑一聲,向她一把抓來。

驚慌中公孫靜如揮出一劍,帶著幼兒奪門而逃。

這急劇的變化,驚醒了她懷中已睡的嬰孩,竟然哇哇啼哭起來,徐世璋撇下兩名丫環,循聲追出。

中途,神運算元秦大川暗中發出一掌,將徐世璋追勢略阻,才使公孫靜如逃出飛雲堡去。

神運算元秦大川深知徐世璋掌力雄厚,非其敵手,故而暗發一掌之後,迭忙移形換位,向黑暗處隱匿,饒是如此,當時也被徐世璋盛怒之下的一掌,震飛老遠,受了輕傷。

他從地上爬將起來,春蘭、春娟也適時趕至,兩個丫環將經過情形,約略說了幾句,秦大川又喊了幾名莊了,便一同往外趕去。

當他們追到堡外山峰時,遠遠望見兩個人影正然打鬥得異常激烈,情知必系夫人與徐世璋在拼命,眾人正擬向前相助,驀然一聲淒厲的長笑夾雜著一聲慘嚎,只見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向絕壑下落去。

秦大川率眾趕至絕壑邊緣,往下一看,只有被驚起的數只寒鴉悲啼,亂飛,黑黝黝的山谷,深不見底!

在場之人無不為這悽絕人寰的慘劇而悲痛哀嚎,在秦大川領導之下,長揖跪拜間,冷不防丫環春蘭向絕谷躍下!

秦大川遄返堡中,親自率領十數名莊丁,寅夜在山谷中搜尋,準備為夫人與幼主以及春蘭收屍,可是找遍整座谷底,竟然一無所獲,次日加派人員搜尋一天,依然毫無發現。

秦大川只好把這邊的希望放棄,趕緊收拾行裝上道,飛奔濟南府,前去察看「明湖鏢局」的情形,以及堡主徐世憲的下落生死。

哪知當他趕至濟南時,「明湖鏢局」三百餘人的無頭公案正傳遍全城,官府裡將全部屍首早已掩埋,快馬捕投,到處捉兇。

秦大川為了避免麻煩,乃於夜間摸進「明湖鏢局」,然而他所看到的乃是一片空蕩蕩的房舍,血跡斑斑的大廳石地,陰風慘慘,鬼氣森森!

他對堡主徐世憲的希望,又已消失,於是懷著一顆悲憤之心,趕回徂徠山去。

詎料這邊的情形在他走後,又發生了一場慘變!

當他越過鐵索飛橋,進入通往飛雲堡的隧道,冷不防被隱身暗處的日月飛環何必璋點了昏穴,擒進堡去。

這時堡內原有上下百餘人口,幾被褚呈祥全部殺光。

鵲巢鳩佔,褚呈祥做了飛雲堡的堡主,隨即招納亡命,組織黑衣教。

神運算元秦大川因系成名江湖人物,褚呈祥欲招之入教,無奈秦大川因徐世憲對其曾有救命之恩,且為人天生傲骨,豈肯甘心事仇,是以被囚許久,終被褚呈祥送入蛇牢。

秦大川早年在雲貴苗疆地帶,曾獲異人教以馴蛇之術,所以得以不死,在暗無天日的蛇牢中,渴飲人血,飢食人肉,過了十八年非人生活。

在他自以為必將老死其中時,誰知後來笑菩薩楊金萍因發現白猿秀士玉麟舉止面貌酷肖昔年飛雲堡主徐世憲,因而與玉麟兩次晤面談話,被褚呈祥以叛教罪名,打下蛇牢。

秦大川在蛇牢中一見楊金萍,便已認出她正是當年為追隨主母,躍落深澗的丫環春蘭。

在楊金萍被巨蛇嚇昏醒來之後,秦大川對她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兩人痛哭一場,彼此說出了各人不同的經過。

原來春蘭躍下絕谷之後,決心一死報答夫人,哪知下落身形,突被一股強猛吸力吸去。

當她悠悠醒轉之後,發現身旁有一鶴髮慈顏老嫗,心知必為異人,乃翻身跪拜,並請教老嫗姓氏。

那老嫗自稱遁世已久,已將姓氏遺忘,便即教給了她幾套武功,大約兩人相處一月之久,老嫗命她趕緊返回飛雲堡去。

她與老嫗臨別時,老嫗只對她說一切都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要她十八年後,留意所遇之武功高強少年,則一切怨仇,必獲昭雪。

老嫗言畢,倏而不見。

春蘭望空拜了幾拜,便尋路出得絕谷,返回飛雲堡去。

這時飛雲堡已面目全非,成了黑衣教的總壇重地,春蘭化名楊金萍,見了褚呈祥之後,顯露了老嫗教她的幾手武功,便被收容。

從此春蘭成了楊金萍,也成了黑衣教的一員,因其頗有心機,能夠深藏不露,總是以笑臉迎人,故而教中弟子,給她起了個笑菩薩的綽號,她亦受之而不以為侮。

楊金萍豈非不知褚呈祥乃是她的深仇大敵,其所以忍辱偷生者,實因老嫗之言所致。

終於在金嶺鎮上被她發現了一位武功超絕的少年,屈指算來,主人全家遇害,也正是十八年了。

她眼前展現了曙光,希冀著主人的血海深仇將必有個天理昭彰。

當白馬紅娘蘇玉嬌姑娘被褚呈祥摔下蛇牢之後,楊金萍一眼便看見了她項間繫著的那隻翠玉麒麟,正是當年堡主夫人——綠丸仙子為愛子所繫之物,心中甚為驚詫。

但她知道蘇玉嬌與玉麟一道,心想此物必為玉麟所贈。既有玉佩為證,她更確定了玉麟必是當年墮壑未死的堡主之後。

然而她與蘇玉嬌、萬里瘋俠在蛇牢中相談之後,始才明白蘇玉嬌之物,原非白猿秀士所贈,而白猿秀士正是持玉佩來徂徠山查訪身世之人,彼此印證,更加強了楊金萍與秦大川兩人認定玉麟為其小主人的信心。

然而蘇玉嬌的這隻翠玉麒麟,則又系何來?以故,使他們一時甚為迷惑,而蘇玉嬌則因既愛玉麟,又推測其必為殺母仇家之後,心理矛盾中,未將她的玉佩來源說出,楊金萍與秦大川自是不便深究。

「啊!我終於知道了我的姓氏,明白了我的身世,然而我的身世竟是如此的悲慘!」

「天呀!想不到我那古墓中的記名師父便是我的父親!而殺我生身父母的仇人,居然又是我的叔叔!」

「不!他不是我的叔叔,世上哪有這種人面獸心之徒?我要殺他,我要報仇!可是……他竟也死了!」

「想不到褚呈祥那老賊,竟然也是殺我家人的仇敵,我要找他,我要報仇……」

他想著,想著,終於說出這些歇斯底里的話來。

「啪」的一聲,一張檀木茶几,被他一掌擊得粉碎!

腦海中充滿了仇與恨,他近乎瘋狂了!

他是誰?

他就是這座飛雲堡的新堡主——白猿秀士徐玉麟!

日影西沉,月兒東昇。

晴空萬里,繁星燦爛。

初冬的夜色,是那麼的幽靜宜人。

絕壁半腰高懸的飛雲堡,淡黃的月色中,更顯得分外的飄逸與神秘。

假山的桂花雖已凋謝了,但那滿地殘英,依稀散發著陣陣清香。

微風拂動,樹影扶疏下,此刻,正並肩坐著兩個男女少年。

那個男的雖面現憂悽,滿臉憔悴,但依然掩不住他那英俊瀟灑的儀表。女的則是個嬌小伶瓏,憨憨堪憐的絕色姑娘。

嘿!敢情這是天上下凡的一對金童玉女,來此月下談情?

然而——

怎的卻聽不到他們喁喁細語,以及醉人的綿綿情話呢?

……

半天,只聽那俊美少年,唉嘆了一聲,終於低低說道:「此次與黑衣教之戰,蒙倩妹全力相助,始能化險為夷,絕處逢生。愚兄復受你活命之恩,始有今日,此情此德,叫愚兄不知何以為報……」

「麟哥哥,你怎麼說出這話呢?」小姑娘閃動了一下剪水秋瞳道:「只要哥哥不再憂鬱悽愴,保重身體,小妹就覺得心滿意足了,須知小妹已……」她終以羞澀幽怨的目光,代替了以下的語言。

「倩妹,你已怎麼?」

「我……我……麟哥哥我沒有怎麼樣呀!」

……

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

驀的——

一條輕靈如燕的矯捷紅影,躍落假山上,又以迅速的身法隱沒於一叢桂樹之後。「咦!」俊美少年似是若有所覺,抬頭向四處張望了一番,因並未發現什麼,故而也就不再為意。

他繼又凝目看了身旁的姑娘一眼,不勝依依地道:「倩妹,你果真要明天就走嗎?」

小姑娘明眸一閃,滾落出兩顆晶瑩的淚珠,點點螓首道:「是的,小妹必須遵守師命,於秋末冬初,返回天山,所以我要先回棲霞,見見家父,然後……」

「清妹,你還年輕,應該回天山去跟師父再好好學習幾年,人生本就聚散無常,何必如此傷心。」談著,輕拍她的香肩,又溫柔地安慰道:「好妹妹,不要難過,我們後會有期,明日愚兄親自送你一程。」

誰知他這番安慰,非但無效,竟使她「哇」的一聲,撲在他那闊健的懷中,嗚嗚咽咽起來。

少年連撫帶哄,才將懷中玉人逗得停止了抽泣,撒嬌道:「麟哥哥,你真的喜歡我嗎?」

「你是我唯一的好妹妹,我當然非常喜歡你,這還用我說嘛!」

那俊美嬌俏的小姑娘,終於破涕為笑道:「那麼麟哥哥,我什麼時候再見你?」

「隨你喜歡,什麼時候都可。」

小妮子微作沉思,鄭重而道:「一年後的今日此時,在武當山天柱峰見面,怎樣?」

「這很好,就如此決定吧。」

「麟哥哥,到時候你可千萬要來呀!」

少年故意逗她道:「如果到時愚兄有事纏身,或者忘記呢?」

「你如果不來踐約,小妹便在天柱峰上等你一輩子!」少女言下,詞堅意決。

少年心頸微寒,答道:「倩妹,何必那樣認真,愚兄是和你說著玩的,到時候自會赴約。」

小姑娘這才放下了心,一咕嚕由少年懷中坐起,道:「麟哥哥,小妹走後,你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呀!」

「謝謝你的關懷,父母家人之仇未報,愚兄自會留意粗體。」少年說時,面現悽愴。

「麟哥哥,待小妹藝滿出師,定當幫你報仇雪恨就是。」

「這是愚兄自己的事,豈敢再勞師妹。」少年站起身來,一拉那雙欺霜賽雪的纖手,又道:「倩妹,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房休息了吧?」

小姑娘點點頭,小鳥似的依偎在少年的身邊,手挽手地走下假山,消失於月光下。

此刻,已將近三更時分。

假山上忽然躍出一條紅影,冷笑一聲,一躍而去。

旭日初昇,萬道金光照射著大地。

飛雲堡的大廳前,停立著一隻青色神鵰,它那渾身豐滿的翅毛,與朝陽輝映之下,更使人覺得它神威非凡。

不一會大廳內如眾星捧月似的,簇擁出一位明豔照人,美若仙子般的少女。

只見她眉比遠山,秋水為眸,面似梨花,大紅包頭,大紅軟緞襖褲,外罩一件丹鳳朝陽,金線鑲邊的大紅斗篷,足踩一雙紅色小蠻靴,令人看了,簡直似一朵脫水紅蓮,纖塵不染!

旭日照射下,映起一片紅霞,反射在四周人們的面孔上,憑添了無限光華!

她,蓮步輕移,柳腰吹擺,徐徐行至青雕身旁,回頭對相送人眾,斂眉為禮,然後櫻唇微動,貝齒展露,盈盈一笑,向著飛雲堡主——徐玉麟,道聲:「麟哥哥,各位前輩,各位姐姐,再見啦!」音如黃鶯出谷,珠走玉盤,悅耳動人。

眾人尚未來得及發出半句話來,忽見青雲平地升起,紅霞乍現,眨眼消失於雲端。

她——天山神尼的唯一愛徒,公孫小倩姑娘,已經跨雕而去。

他——飛雲堡堡主白猿秀士徐玉麟,仰望著天空,悵然若失!

「哈……哈……哈……」萬里瘋俠程百康,拍拍徐玉麟的肩頭,笑道:「小兄弟呀!人已走啦,還呆什麼?」

徐玉麟如夢初醒,轉身對瘋俠露齒一笑,道:「我這位小師妹,豔麗得奪人眼目,嬌憨得令人楚楚堪憐,將來……」

「堡主,不好了!」一名丫環旋風似的飛來,將玉麟未完之話,硬生生截斷。

「什麼事情,這般大驚小怪?」玉麟看了看那跑來之驚惶失措丫環道。

「堡主,她……她不見了!」

「誰?」

「是……是蘇姑娘呀!」

「是她!她到哪裡去了?……」玉麟環目一瞧,這才想起蘇玉嬌一早便未見過,自然也沒來與公孫姑娘送行。

起先,他以為她必是在睡懶覺,時下一聽丫環稟報,情知事有蹊蹺,話也不說,便向蘇玉嬌居室奔去。

他奔進蘇玉嬌的臥室,一眼便看見房內務物依舊,妝臺上放著一張素色的信箋,急忙抓起,隨口唸道:「麟弟:我該走了,雖然我很愛你,但我比起她來,實在自愧弗如!此後,我將天涯海角,了度殘生,你勿須找我,找也無用,願你保重身體,和她締結良緣,薄命人今生素願難償,只有來生再為君執箕奉帚吧!蘇玉嬌留筆。」

「她誤會了,她竟誤會得如此之深!連給我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唉!我害了她,對不起她,不管如何,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的……」

玉麟念畢蘇玉嬌的留字,直如當頭捱了重重的一擊!

他喃喃自語中,瘋俠、楊金萍,秦大川也一同到來,看見蘇玉嬌不在,玉麟那副痛苦的神情,各人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眼下所發生的究為何為!

楊金萍睹狀,行前一步,對玉麟嘆道:「堡主,蘇姑娘既然已經走啦,傷心已無用,還是保重身體要緊,這樣下去,怕不……」

「楊姑娘說得對,堡主還是善自保重要緊。」秦大川接道:「過幾天我們去找她回來也就是了!」

玉麟本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他深深地覺得蘇玉嬌為他吃盡苦頭,甚至幾乎送掉性命,他不但對她深懷感激,他更愛她。

如今,她竟不辭而去,可見其誤會之深,芳心必碎!倘若她萬一想不開,有個三長兩短,豈不要使他負上個薄倖之名,而遺恨終生!

他痛苦地沉吟良久,對於楊金萍與秦大川所說的話,竟然一字未聽進耳中。

倏然——

他語音低啞,神色堅毅地對瘋俠道:「老哥哥,小弟有個請求,不知能否允諾?」

「唉!小兄弟,你儘管說吧,要你老哥哥赴湯蹈火,上刀山,下油鍋,也絕說不出半個不字來的。」

「老哥哥言重了!」玉麟對瘋俠這種幹雲豪氣,感激得幾乎流下淚來,繼道:「小弟是想請老哥哥照顧一下堡裡之事,我親自去把蘇姑娘找回來,即使她不肯回來,我也必須當面說個明白,不然……」

「噢!原來是這麼一點芝麻小事,你老哥哥自當義不容辭,那老瘋子就過幾天堡主癮吧!」

秦大川、楊金萍同聲道:「既是有程大俠在此,我們就同堡主一齊去吧。」

「不要啦,兩位還是留在堡裡,好好整頓一番。」玉麟略微一頓,又道:「這事人多也無用,讓我自己去吧,不管我找著與否,多則三月,少則一月,我便回來。」

兩人都深知這位小堡主的意志堅決,行事果斷,與當年老堡主徐世憲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是以,便也不再多言。

玉麟又對瘋俠道:「蘇姑娘大概行不甚遠,小弟想此刻就走。」

瘋俠沉思半晌,正容道:「如此也好。不過,據我那和尚師侄所說,那救走褚呈祥老兒的是當年‘五巧’之一,想來這些老不死的怪物,既然出現,插手我們之事,自不會就此罷休……」

瘋俠稍停,繼道:「想當年武林中曾有這麼一句傳言:‘四絕五巧六不全,既難惹,又難纏。’四絕自是白道俠義中人,可是那五巧六不全則是些亦正亦邪,行事乖僻的怪物,他們的名頭,既能與‘宇內四絕’並列,其武功可想而知!不知令師曾否對小兄弟說過他們擅長的武功?」

玉麟頷首道:「師父老人家曾經逐一介紹過,至今我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呢!」

「這就好了,以小兄弟一身兼俱數門武功之長,即使逢到他們,就是不能取勝,自保則必有餘,不過一切還望小兄弟多多小心才是。」

「多謝老哥哥金玉良言,小弟這就去了!」

晴雲萬里,一聲孤雁長鳴,振翼南飛。

日正當中,涼風習習,正是旅人的大好時節。

幽靜的徂徠山的出口,突然縱出了兩條白影,向東北方向以迅快無比的速度賓士著……

不消片刻工夫,那兩條白影便越過了柳家寨,又進入了一座較大的鎮甸,便緩下了身形。

一會,聚仙茶樓走進了一位身背古劍的白衣少年,後面緊緊跟隨著一隻不滿三尺長的靈巧白猿。

店家堆滿笑臉,對白衣少年招呼道:「客官要吃什麼茶,請前樓上坐吧。」

白衣少年向店家躬身道:「在下因有要事,請問掌櫃的,前些日子,有位客人在貴店寄養的那匹白馬,不知現下還在否?」

店家對白衣少年略一打量,忙道:「客官來遲了一步,那匹白馬於今天早晨被一位姑娘騎走啦!」

「那位姑娘什麼模樣?」

「那姑娘嘛,可漂亮極了,穿著一身紅襖紅褲,背後還帶著兩把寶劍……」

白衣少年打斷店家的話,急急問道:「請問那位姑娘向何方向走的?」

「這……我可沒有留意。」

「那麼打擾了!」

白衣少年說畢,轉身走出茶樓,漫無目的地朝鎮外奔去。

他走到鎮甸之外,一見路上行人稀少,於是也不辨南北東西,竟然展開絕頂輕功,一味地往前狂奔起來。

奔……跑……只有如此,才能消除他胸中的積鬱!

他,不要說就是追趕白馬紅娘蘇玉嬌的徐玉麟。

他忘記了飢渴,更不知馳驅了究竟有多少時間……

日影西沉,天已將近黃昏。

賓士中,抬眼發現官道前面有一座黑黝黝的松林。

驀然——

「希律律」一聲馬嘶,從前面松林中傳來,他精神為之一振,幾個起落,便躍進密林。

果見林中撤著一匹白馬,鞍蹬俱全,惟不見主人。

徐玉麟一躍向前,對這匹白駒細一打量,驚詫道:「這不正是她的馬嗎!可是她的人呢?」

他忽然靈機一動,向白駒附耳道:「馬兒,你能帶我去尋找你的主人嗎?」

說也奇怪,白駒似通靈性,把頭一點,長嘶一聲,便向正北方馳騁起來。

玉麟同白猿狒狒跟在白馬之後,又一路奔去。

約莫二更時分,白馬帶著玉麟賓士到一所莊院之前,忽然停下。

玉麟向前打量一番這座莊院,只見大門緊閉,圍牆甚高,氣勢極為雄偉,似是一個富戶人家。

他心中忖道:「難道說她就在這裡嗎?她既然來此,為何又將坐騎撇在松林中?實在令人費猜。」

忖至此,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有一種不祥的預兆,襲上心頭。

突然,一聲女子的慘嚎,由莊院裡傳出,那聲音充滿了恐懼,淒厲已極!

玉麟毫不猶豫地猛吸一口真氣,縱上院牆,凝神望去,目光觸處,不禁使他熱血沸騰,身軀搖晃,幾乎摔將下去!

原來這所巨大的莊院內,此刻正進行著一樁駭人聽聞,慘絕寰宇的事件。

只見一個妙齡少女,被縛在木架上,兩手平伸,兩腿岔開而成「大」字形,身前蜷伏著兩條海碗口粗的毒蟒,伸著兩隻三角形的頭,四目炯炯,注視著少女。

那少女身旁,站著個獐目鷹鼻,頦下一綹山羊鬚的老者,滿瞼陰鷙的笑容,盯視著少女。

少女似乎已經暈死過去,粉頸低垂,亂髮掩胸,故而看不見她的面貌,然而從那曲線玲瓏的胴體上來看,必是個嬌豔佳人。

玉麟睹狀,怒憤填膺,他認為這被害少女,必為蘇玉嬌無疑,是以亢厲地長嘯一聲,縱身飛撲而下。

只見毫光閃處,兩隻血柱噴射,那二條海碗粗細的毒蟒,均從七寸要害上齊齊斬斷,身首異處。

他這縱身、振劍、斬蟒的動作,快速得簡直令人不敢置信!因此,使那個獐目鷹鼻老者,根本還未來得及看清是怎麼回事,就已濺血滿身!

此時,玉麟正待出手搶救木架上的垂死少女,突覺身後勁風襲體,微凜間反身揮出一掌。

「蓬」然巨響中,空氣迴旋,塵砂瀰漫,樹木搖曳,兩條人影,都各後退五步,每一步腳印均入土三分!

「嘿!小子還真有點道行哩!矚目當今武林,敢硬接老夫一掌的實乃鳳毛麟角!小子,報上名來,以便領死!」

老者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卻被對方功力震懾得睹目打鼓,是以一掌擊出後,身形後退,並未繼續進攻。

玉麟身形後退中,對眼下鷹鼻老者掌力之雄渾,亦感到驚詫!

他情知已遇強敵,凝神戒備,待老者話畢,九龍寶劍一指,喝道:「本少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飛雲堡堡主徐玉麟便是。老魔崽子,多行不義必自斃,報上萬兒來,少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

老者冷哼一聲,不屑地道:「難怪你小子竟連我‘五巧’之首的‘巧雲掌’邢剛也不認識,原來是個無名後輩!好吧,你既敢殺了老夫煉‘蛇女元陰功’的毒蟒,那就要你賠上一命吧!」

巧雲掌邢剛說畢,周身骨節一陣「格格」作響,兩掌倏然暴漲一倍,復又喝道:「小子,進招吧,老夫絕不以大欺小,先讓你三招,然後叫你死得心服口服。」

徐玉麟一聽老者報出萬兒,原是當年曾與師父齊名的「五巧」之首——巧雲掌,心中凜然!不禁暗自忖道:怪不得這老頭子有如此雄厚掌力,果然「五巧」已經出現,這下子可得要小心啦!

然而他乃是個心高氣傲且又疾惡如仇之人,雖明知巧雲掌邢剛獨門所擅武功的厲害,卻絕不肯甘心示弱,何況眼下被害少女,又疑是自己心上人呢!

因此,巧雲掌邢剛話聲甫落,隨即從容答道:「老怪,休要賣狂,本少爺這就要討教幾招巧雲掌絕學。」接著,左手劍訣一領,列出了太乙門的門戶。

空氣驟然緊張,雙方均蓄畢生功力,凝神以待。

巧雲掌邢剛雖已百餘高齡,江湖經驗及各派武學見聞廣博,可是太乙門因單傳之故,一時卻認不出對手少年所列門戶為何。不過他從對方那種氣凝神定上看,就知是個用劍能手,心下微凜,更加強了戒備。

驀然——

一股劍氣沖天而起,嗡嗡龍吟中,閃電賓士,兩條人影乍合又分。

石火間,徐玉麟已然向巧雲掌邢剛連攻三招,身法動作,快速絕倫,駭人之至!

巧雲掌邢剛雖然在漫天劍氣中避過三招,脫身而出,但也駭得微現冷汗。

「三招已過,小子看掌!」邢剛話落,人影微晃,「風起雲湧」、「白雲出岫」、「巧匠運斤」,連環三式,一氣呵成,掌力出神入化,巧、妙、狠、疾!

徐玉麟一見來勢,哪敢大意,迭運「佛門玄罡」護住周身要穴,寶劍一揮,幻起萬朵銀花,太乙門十三劍式,盡情施為而出,身輕如燕,逕向漫天掌影中撞去。

夜空被烏雲蓋住,沒有星月,漆黑一片。

然而,此刻這所莊院裡,卻是風起雲湧,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人影飄動,砂石飛揚。

啊!這算是一場亙絕古今的拼鬥!

鬥場裡一個是藝出名門迭逢奇遇所造就成的武林奇葩;一個是七十年前即已威懾江湖的「五巧」之首,各展絕藝,堪稱半斤八兩。

要非此時已夜深寂靜,這所莊院裡又別無人蹤,這場龍爭虎鬥,當不知要招徠多少觀眾。

要知這巧雲掌邢剛,既能獲得巧雲掌之綽號,複列為五巧之首,其掌法自有其獨到精微奧妙之處。

七十年前邢剛以一套巧雲掌法,打遍大江南北,難遇敵手,堪稱武林中之一絕,後來遇上東道——上清真人,大戰一晝夜,終於敗在「五行掌」下。由此「五巧」一氣之下,便也遁跡深山,潛研剋制「五行掌」之功夫。

然而武學一道,雖如浩翰之水,無窮無盡,可是一個人的智慧與精力,終歸有限,故而武功造詣,達於某一階段,再欲精進一步,殊為不易。

正途武學既不能更上層樓,是以巧雲掌邢剛乃走偏鋒,而入左道旁門,研究了一種「蛇女元陰功」。

所謂「蛇女元陰功」,是以產自緬境的兩條巨毒雌蛇,吸取少女體內之血,然後,邢剛再將毒蛇腹內之元陰毒氣,吸之入腹,納于丹田,一到遇敵應用之時,將此元陰毒氣,以內功導於雙掌,揮出掌風,奇毒無比,中者於二十四個時辰內,必化為一灘黃水,歹毒至極!

邢剛練此毒功,時下已有七八成火候,犧牲無辜少女,不知凡幾。他因欲報當年敗北之恥,所以未待爐火純青,便潛離深山,與四個臭味相投的夥伴,復行出現江湖。

那及時出手救走黑衣教主褚呈祥的,便是二巧「神行無影」令狐狐。這大巧邢剛則攜蛇來此莊院,意欲一面煉功,一面打探上清真人下落,而後共同行動,以報當年之辱,進而爭霸武林。

想不到這老怪甫出,而且正在煉功之時,竟被徐玉麟撞上,出手就將其視之如命的兩隻毒蟒斬殺,其心中之憤恨程度,不言而喻。

此刻,巧雲掌邢剛一見對手如此年輕,竟俱備了這般超人武功,不免甚為凜駭,拼鬥中不住地思忖道:今日如不能將此少年除去,未來爭霸武林,必是一大強敵!

他情知僅以這套曾震驚江湖一時的「巧雲掌」,對眼下少年極難取勝,必須使用煞手,始能奏功。

心忖至此,殺機頓生!

只見他一招「推波助瀾」揮出,將玉麟猛進身形略微迫退,隨疾然橫躍三丈。

徐玉麟正自疾攻猛打中,倏見邢剛未敗而退,且觀其面色凝重,兩掌緩緩上舉,身形不動,似是在運集功力。他目光何等敏銳,突見邢剛雙掌,剎那間變為火紅,心中怦然一動,暗道:這老怪看樣子必有新的花樣.且莫著了他的道兒。

驀地——

破鈸似的一聲厲喝,轟然巨震中,兩條人影倏合復分。

徐玉麟倒縱出丈遠,身形落地,迭忙由懷中掏出玉瓶,倒了顆「萬應靈丹」,納入口中,始才祛除了異樣的感覺。

巧雲掌邢剛一交摔在地上,喉間發甜,哇地噴出口鮮血!

原來邢剛果然施展了「蛇女元陰功」,猝然間向徐玉麟以九成功力,推出了一掌。他哪裡知道,對手少年早已發出那失傳江湖已久的「佛門玄罡」之氣,籠罩周身,當他掌勁吐實,頓覺不妙,但因去勢太猛,收勢不及,以致被對方罡氣反震得五腑翻騰,口噴鮮血,受了內傷。

要知徐玉麟得自無垢頭陀的罡氣功夫,乃佛門無上心法,且與「金鐘罩」、「鐵布衫」等橫練氣功,迥然不同;這種罡氣,既經發出,非但周身尺餘內被一層堅如鋼鐵的無形氣牆所護,刀槍難入,猶能發生一種反震作用,來勢勁道愈大,反彈之力愈強。

巧雲掌邢剛百餘年之修為,挾以九成真力推出的一掌,何止千百斤力道,如非其內力深厚,怕不已被震得五臟碎裂而死!

邢剛在吐出一口鮮血之後,趕緊猛吸真氣一口,壓住翻騰不止的五臟六腑,微一調息,緩緩睜開雙目,只見對手少年,依然意態悠閒,迎風佇立,如淵停嶽峙,心中不禁駭然道:敢情這小子煉成金剛不壞之體,怎的中了我的「蛇女元陰功」,猶自若無其事?

他哪裡知道徐玉麟雖有罡氣護體,但仍被他那歹毒無比的掌風拂中,幸賴內功精湛,及時飄身後退,又吞服了顆「萬應靈丹」,乃將身受之毒祛除。

由於邢剛正自閉目調息,而徐玉麟的動作又非常之快,故而待邢剛張目看時,對方已然若無其事了。

巧雲掌邢剛位居「五巧」之首,當年橫行江湖,所向披靡,除了敗於「宇內四絕」之首的上清真人掌下,幾曾受過折辱?而於七十年後,功力精進不少的今日,竟被一個無名少年弄得這般狼狽,其內心之憤怒不言可知!

然而他畢竟是個江湖老手,自己仗以成名的「巧雲掌」及新近煉成的毒功,既發生不了作用,對手自必身懷絕藝,有恃無恐。以故,他強自抑住滿腔憤怒之火,冷哼一聲,對徐玉麟喝道:「小子,有種的再接我幾掌,不過在老夫未打發你之前,趕快報出師承門派來,也好通知他們給你收屍!」

白猿秀士徐玉麟行前幾步,冷哼一聲,睥睨地道:「少爺師承門派為何,憑你也配知道?有什麼絕招,就盡情施為吧,本少爺一切都接下。哼!恐怕令人收屍的未必是我!」一副冷傲之態,溢於言表。

「好狂妄的小子!」巧雲掌邢剛話聲甫落,步踏中宮,身遊八卦,兩肩未見晃動,已欺身而上,左掌圈了個圓弧,右手由脅下迅捷無比地遞出。